第7章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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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龍江大學的校園生活,對林凌而言,輕鬆得近乎一種奢侈的閒暇。當其他新生還在為繁重的課業和陌生的環境而手忙腳亂時,他已將圖書館視作第二個棲身之所。不過,他的閱讀取向卻與周遭埋頭苦讀專業教材的同學迥然不同。

  在他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桌面上攤開的,多是《十月》、《人民文學》、《鐘山》等文學月刊。他的指尖緩緩滑過那些鉛印的文字,沉浸在一篇篇瀰漫著悲愴與反思氣息的「傷痕文學」之中。他並非沉溺於其中的情感,而是在冷靜地剖析,像一個解剖師,細細剝離這個時代特有的敘事節奏、語言習慣以及那沉重而熾熱的情感內核。

  八十年代的中國文壇,「傷痕文學」的浪潮正以磅礴之勢席捲一切。那些從動盪歲月中走來的作者,將自身被蹉跎的青春與深刻的精神創痛,毫無保留地傾注於筆端,字裡行間往往帶著血淚,輕易便能喚起一代人的集體記憶與強烈共鳴。然而,這終究不是林凌的青春。

  他能理性地解讀文字背後的歷史邏輯與悲戚意味,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無法真正地感同身受。他翻閱這些權威刊物,更像是在執行一項精密的情報分析工作——摸清這個時代的文學脈搏,掌握其審美偏好與話語體系,學習那些能夠被當下市場認可和推崇的寫作範式與技巧,為自己後續的「創作」鋪平道路。畢竟,如今的他擁有著近乎過目不忘的記憶天賦和遠超同齡人的信息處理能力,只要精準地掌握了規則,便能在這片文字的疆場上遊刃有餘。

  除了前沿的文學期刊,林凌甚至已經開始借閱大二、大三的專業課程書籍進行自學。隨著對中文系知識體系更深入的掌握,他對經營好自己這個「作家」身份的信心也愈發充足。而在他的書架另一隅,還悄然擺放著一些看似與文學毫不相干的書籍——《人體解剖學圖譜》、《格鬥基礎與防衛技巧》、《野外生存實用指南》……這些,都是他為即將到來的、充滿未知的獨自遠行所做的必要準備。

  這個時代,固然有其質樸、坦誠和熱情的一面,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似乎更近,但潛藏的社會風險與不確定性,也遠比他熟悉的那個高度秩序化的後世要多得多。沒有完善的治安監控網絡,沒有便捷即時的通訊設備,一旦在旅途中遭遇意外,所能依靠的,往往只有自己。

  林凌對此有著清醒的認知。他不再是上輩子那個習慣於蜷縮在數字世界裡的宅男,這具年輕、擁有一米八幾身高和良好底子的身體,只要加以系統鍛鍊,足以應對日常可能發生的衝突,即便不敵,憑藉體能安全脫身也應當不成問題。於是,每天清晨天光微熹,以及傍晚夕陽西沉時,黑大的操場上總能看見他奔跑的身影,汗水一次次浸透衣衫,換來的是眼神日益銳利,步伐愈發沉穩。

  這天課後,輔導員董浩博在教室門口叫住了正準備去圖書館的林凌,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林凌,先別急著走,跟我去辦公室一趟,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林凌心中微微一動,隱約有所預感,他安靜地跟著董浩博來到那間熟悉的辦公室。果然,董浩博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來自《人民文學》編輯部的正式回函,語氣中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遞到他面前:「你的小說被看中了!編輯部評價非常高,決定作為十一月刊的重磅頭條作品全文刊發!下個月,你就能在最具影響力的文學雜誌上,看到自己的名字變成鉛字了!」

  林凌接過那封薄薄卻分量千鈞的信箋,指尖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這個速度,比他私下預估的還要快一些。這意味著,他計劃中的第一筆啟動資金,很快就能實實在在地落入口袋。

  「走,我帶你一起去見見賀主任,這次多虧了他的大力推薦,你可得好好謝謝他。」董浩博說著,熱情地拍了拍林凌的肩膀,幾乎是半推著他朝系主任辦公室走去。

  「賀主任,您好。這次真的太感謝您和董老師的鼎力相助,我的作品才能如此順利地被採納並即將刊發。」林凌一進門,便向著辦公桌後那位氣質儒雅的長者,誠懇地表達謝意。

  「不必客氣,是你自己的作品足夠硬氣。」賀志澤主任擺了擺手,目光中滿是欣慰與賞識,「金子總會發光,即便沒有我的推薦,以這部《今夜有暴風雪》的質量,被發掘出來也只是時間問題。」

  「賀主任您太謙虛了,」董浩博在一旁笑著補充道,「沒有您親自寫信給主編推薦,刊物那邊未必會這麼快投入重點資源審閱,更不可能給出千字十元的頂格稿酬標準,這可是很多成名作家都未必能享受到的待遇。」

  林凌順勢接過話頭,言辭懇切:「董老師說得對。賀主任,我這部作品雖然構思良久,但在具體呈現上難免還有稚嫩之處,全靠您慧眼識珠,並動用人脈聯繫主編,才能如此高效地推向全國最高的文學平台。還有董老師,從我入學開始,不僅在學業上耐心指導,生活上也關懷備至,讓我在班裡感受到了家一樣的溫暖,才能心無旁騖地進行創作。」


  他這一番話既肯定了賀主任的關鍵作用,也表達了對董浩博日常關照的感激,說得情真意切。董浩博聽得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撓了撓頭。賀志澤將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裡,覺得有趣,不由笑著打趣道:「林凌啊林凌,沒想到你筆頭子厲害,這嘴也挺甜。行了,直說吧,今天過來,除了道謝,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要找我?」

  林凌見賀主任如此直接,便也不再繞彎子,坦然道:「賀主任明察。我確實有個不情之請——我想過段時間,向系裡請一個長假,出去走走,采採風。」

  「請假?」董浩博聞言一愣,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這開學才一個多月,課程剛剛步入正軌。你要請多久?」

  「具體時間……現在不太好精確估計,」林凌語氣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可能會比較長。」

  「你說什麼?大一的所有課程,你全都自學完了?」賀志澤和董浩博幾乎是異口同聲,臉上同時浮現出難以置信的震驚之色。

  「是的。」林凌肯定地點點頭,語氣篤定,「不敢說完全精通,但所有知識點已經梳理清楚,掌握了基本框架。」

  賀志澤當即決定要親自考較一下,董浩博也配合著,從自己教授的現代漢語課程中挑出幾個容易混淆的語法難點和複雜的句式結構進行提問。令他們驚訝的是,林凌不僅對答如流,解釋清晰,甚至能引申出相關的語言現象進行對比分析。

  隨後,賀志澤又就文學理論中的幾個核心流派觀點,以及中國現當代文學中的幾部經典作品的思想內涵與藝術特色進行追問,林凌依然應對自如,不僅準確複述了教材觀點,還能提出一些頗具個人見地的解讀,其知識儲備和思維深度,完全不像一個剛踏入大學校門僅一個多月的新生。

  「了不得!真不愧是能寫出《今夜有暴風雪》的天才!」董浩博忍不住由衷讚嘆,看向林凌的目光充滿了欣賞。

  賀志澤也滿意地頷首,眼中讚賞之意更濃:「很好,不驕不躁,在取得如此成績後還能靜下心來踏實鑽研學問。我們黑大對於真正的人才,向來給予充分的信任和寬鬆的環境。這樣吧,只要你保證期末各科考試都能順利通過,不掛科,請假的事情,你直接找董老師報備一下就行,系裡原則上批准。」

  「謝謝賀主任!謝謝董老師!」林凌心中一喜,知道最關鍵的一關已經通過,他進一步解釋道,「我這次出去,也並非單純遊山玩水,是心裡已經構思了一部新的小說,感覺積累還不夠,需要出去實地走一走,看一看,為創作收集素材,尋找靈感。而且請您放心,我會爭取在出發前,將中文系大二階段的核心課程也自學一遍,絕不會耽誤正常的學業進程。」

  「出去走走,開闊眼界,對創作確實是好事。」董浩博語氣緩和下來,但仍不忘叮囑,「不過外面畢竟不比學校,社會情況複雜,你一個人出門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多留個心眼,注意安全。」

  「放心吧董老師,我一直有在堅持鍛鍊身體,體能不成問題。也提前看了一些關於旅途安全和野外應急的書籍,學習了一些基本的自保和應對常識,我會照顧好自己。」林凌的眼神堅定而沉穩,「只是在祖國各地走走看看,不會去特別危險的地方,相信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

  他心中雪亮,這個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八十年代,既是偉大變革的開端,也是那個遙遠而恐怖的「三體」危機悄然潛伏的關鍵階段。如果按部就班地等到四年大學畢業之後再行動,一切可能都為時已晚。他必須搶時間,儘快積累起最初的聲望和資源,找到伊文斯,摸清那個尚未成型的地球三體組織的底細——這才是他執意要提前離校遠行的、無法宣之於口的真正目的。

  拜別了兩位開明的老師,林凌獨自一人走在黑大校園漸趨寧靜的小道上。十月的哈爾濱,秋意已深,寒氣侵人,氣溫早已跌破十度,道路兩旁挺拔的白楊、溫婉的垂柳,都已褪去夏日的翠綠,換上了由深紅、金黃、赭石交織而成的斑斕秋裝,在澄澈的藍天映襯下,美得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不少學生課餘在此駐足,拍照留念,或是單純欣賞這北國獨特的秋景,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無憂無慮的笑意。

  然而,林凌卻沒有停下腳步。他只是略微拉高了棉衣的領子,便邁開穩健的步伐,沿著空曠了許多的操場跑道開始了他例行的慢跑。清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著草木凋零的微澀氣息,卻吹不散他眼中那簇日益堅定的火焰。

  《人民文學》的順利刊發,只是他漫長征程的第一步;稿酬一旦到手,他便能購置必要的出行裝備和積累初始資金;而紮實的專業知識、強健的體魄與清醒的頭腦,則是他應對前路上一切未知挑戰的最大底氣。

  伊文斯,紅岸基地,葉文潔,三體組織……

  這些如同密碼般的名字和信息,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交織成一幅宏大而隱秘的星圖,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

  他迎著愈來愈冷的秋風,低聲自語,腳步卻愈發輕快而堅定:

  「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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