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寫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時間轉入十月,北國的秋意便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姿態席捲而來。黑龍江大學校園裡,挺拔的白楊樹葉片被染成深淺不一的金黃,在愈發清冽的秋風裡簌簌飄落,鋪就了一條條燦爛而略帶蕭瑟的路徑。就在這片秋色漸濃之中,林凌的《今夜有暴風雪》也終於接近尾聲。

  課堂上的林凌,身姿總是挺直,目光看似專注地追隨講台上的老師,思緒卻並未完全被教案束縛。得益於穿越後仿佛被強化過的記憶與理解能力,他汲取知識的速度快得異乎尋常。開學僅一個多月,現代漢語的複雜語法、文學理論的抽象概念、寫作課的技巧範式、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脈絡走向,乃至那些需要大量記憶的文學史知識點,都已被他梳理得清晰透徹。即便是大學英語、思想道德等公共課,他也掌握得比許多高年級學生還要紮實。

  然而,這種認知上的超前並未給他帶來多少寫作上的自信。他心底清楚,自己的優勢在於對已有信息的復刻、重組與高效吸收,而非真正意義上的原創與突破。他清醒地審視著這個時代——八十年代初,文壇的主流是「傷痕文學」與「反思文學」,其核心在於挖掘歷史創痛、審視社會現實,故事的悲劇色彩越濃烈,往往越能引發經歷過那個年代人們的深切共鳴。

  《今夜有暴風雪》恰好精準地踩在了這個時代的脈搏上,甚至因其對北大荒知青返城前夜那種複雜、激盪又充滿悲愴情緒的成功捕捉,隱隱有了引領這一潮流的勢頭。但林凌明白,這不過是站在後世巨人的肩膀上摘取的果實。若想真正在這個時代立足,僅僅「搬運」是遠遠不夠的,他必須將文學系的知識體系徹底內化,至少達到能夠嫻熟仿寫乃至創造出符合時代審美的高水準作品的程度——至於成為開宗立派的文學巨匠,他從未有過此等奢望,那需要真正的天賦與歲月的沉澱,而他的心思和使命,也從來不在純粹的文學殿堂里徜徉。

  平日裡,他只在課間休息的碎片時間裡,拿出稿紙匆匆寫上幾段。一次偶然,同桌齊越瞥見了他那字跡略顯潦草的手稿,好奇心起,軟磨硬泡地借去了幾頁。沒想到,這一讀便徹底陷了進去,齊越轉頭就按捺不住激動,將手稿推薦給了班上的其他同學。

  中文系的學生,大多具備相當的閱讀品味和文學鑑賞力。《今夜有暴風雪》中描繪的知青群體在苦寒之地戰天鬥地的悲壯、返城前夜理想與現實的劇烈撕扯、時代洪流下個體命運的無力與沉浮……字裡行間蘊含的情感力量,深深擊中了他們。他們自身就是那個特殊年代的親歷者,或是近距離的見證者,那段混雜著激情與迷茫的記憶尚未遠去,極易代入到那個風雪交加、決定無數人命運轉折的夜晚。小說強烈的感染力讓許多同學讀著讀著便喉頭哽咽,眼眶泛紅。

  一部尚未完全脫稿的小說,竟在小小的班級內部,悄然培養起一批忠實的、帶著強烈共情的讀者群。

  這天課間,齊越又湊到林凌身邊,他眼圈紅紅的,手裡緊緊攥著那幾頁已經被傳閱得有些卷邊的手稿,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林凌,你老實說,這裡面的故事……是不是有原型?裴曉芸她……真的必須死嗎?」他似乎還沉浸在故事的悲情中無法自拔。

  「都說了是文學創作,是杜撰的,」林凌有些無奈地再次解釋,語氣平靜,「而且,是的,裴曉芸這個角色,結局就是犧牲。」

  「你怎麼能這樣!」齊越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裴曉芸她已經那麼苦了,你怎麼還能忍心寫死她?!」這帶著控訴意味的話語,立刻引來了周圍同學的側目。

  林凌在心中暗自搖頭。這些文學生的情感未免過於豐沛,而「傷痕文學」的核心魅力,不正在於其深刻的悲劇性嗎?可他發現自己很難真正共情,並非心腸冷硬,而是隔著兩世為人的記憶與認知鴻溝,他始終像一個旁觀者,無法完全沉浸式地體驗那個年代特有的情感邏輯與痛楚。

  前排的女生敏銳地捕捉到了齊越話語中的關鍵詞。「裴曉芸死了?」這個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在女生群體中擴散開來。一群早已被故事深深吸引、情緒代入極深的女讀者立刻圍攏過來,當場向林凌發出了「抗議」。

  「裴曉芸真的死了?林凌同學,你……你也太狠心了!」

  「曉芸太可憐了,命運對她太不公了!你能不能……改改結局啊?」

  「我昨晚看到那段預告就哭得不行,今天確認了更難受,求你行行好,給她一個好一點的結局吧!」

  林凌看著眼前這一圈眼眶通紅、鼻尖泛酸、甚至有人還在輕輕抽噎的女生,頓時感到一陣頭皮發麻。單個讀者的感動尚可從容應對,但一群情感共振、情緒激動的女生所形成的「聲討」之勢,簡直如同不可阻擋的潮水。這種陣仗,他上輩子作為宅男可是從未經歷過,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這邊的騷動自然吸引了全班同學的目光,大家紛紛帶著驚訝與探尋看向這個角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一群女生如此激動。

  「齊哥,看你惹出來的好事!快想想辦法!」林凌壓低聲音,急忙向身邊的罪魁禍首齊越求救。

  齊越看著眼前這種情況,也慌了神:「我……我能有什麼辦法?林哥,這是你筆下的人物,還是你自己來解決吧,我先撤了!」說著就想往人縫裡鑽。

  「想跑?」林凌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今天這局面你必須給我擺平,不然,從今往後,我的手稿你一個字也別想再看。」

  齊越被精準地拿捏住了命門,眼珠飛快地轉了轉,急中生智:「好好好,我來解決!你肯定還有後續的存稿對不對?快,再拿幾張出來,先用新內容轉移她們的注意力!」

  林凌將信將疑:「有稿子就行?」

  「放心!包在我身上!」齊越拍著胸脯保證。

  林凌半信半疑地從書包里又抽出兩張手稿遞給齊越。齊越如獲至寶,立刻高舉著那幾頁紙,擠到兩位哭得最凶的女生面前,揚了揚手:「大家靜一靜!靜一靜!我剛從林凌那兒磨來新稿子了!咱們先看看後面的劇情發展好不好?有什麼話,等看完新內容再說!」

  這一招果然奏效。女生們的注意力瞬間被「新稿子」吸引,立刻停止了抽泣,紅著眼睛,迫不及待地接過手稿,腦袋湊在一起,專注地閱讀起來。林凌看著齊越三兩下就暫時化解了危機,沖他投去一個佩服的眼神,齊越則得意地揚了揚眉毛。

  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幾分鐘,當女生們讀到裴曉芸在暴風雪中依舊挺立在哨位上,身體逐漸被凍僵,最終面帶微笑、無聲無息地犧牲在黎明前最寒冷的黑暗中,至死都未能明確知曉曹鐵強對她的心意時,積蓄的情感終於徹底決堤了。

  「嗚嗚嗚……她怎麼就……怎麼就堅持不到天亮呢!黎明前的黑暗最熬人啊!」

  「林凌寫得是真好,可我這心裡……太難受了,能不能改改啊!」

  「齊同學,你快去跟林凌再說說,就給曉雲一個機會吧!哪怕一點點希望也好啊!」

  一群女生再次將齊越當成了情緒宣洩和目標傳達的出口,七嘴八舌地圍著他,根本不給他解釋和喘息的機會。齊越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狼狽不堪地向林凌投去求救的目光,可這一眼看過去,差點把他氣個倒仰——林凌不知何時,早已趁著剛才的混亂,悄無聲息地溜出了教室,直接逃課了!

  班上的男生們目睹了這一部小說竟能在女生中引發如此強烈的情感海嘯,無不感到驚奇,也對《今夜有暴風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真沒想到,咱們這屆還藏著這麼一位人物,筆頭子這麼硬,能寫出讓女生們哭成這樣的故事。」

  「是啊,光聽這反應,就知道這小說不簡單,肯定有東西。」

  好不容易挨到上午的課程全部結束,林凌才像做賊一樣,悄悄溜回已經空無一人的教室。他將被齊越借出去傳閱的書稿一頁頁仔細整理好,確認沒有遺漏和損壞後,深吸一口氣,趁著這段無人打擾的寧靜時光,提筆在稿紙的最後一行,寫下了《今夜有暴風雪》的終句。

  擱下筆,他看著厚厚一疊手稿,心中並無太多激動,反而有種任務達成的輕鬆感。恰在此時,他看到董浩博老師夾著講義,從隔壁教室走出來,正準備離開教學樓。

  林凌立刻拎起裝著手稿的書包,快步追了上去。他知道,在這個年代,大學的政工幹部並非後世概念里單純的行政人員,政治輔導員往往由留校的優秀畢業生擔任,他們不僅要負責學生的思想引導和生活管理,自身也常常承擔一定的教學任務,堅持「又紅又專」的道路。董浩博老師作為曾經的優秀學生代表留校,必然在文學領域有著不錯的鑑賞力,並且在作協、刊物編輯部等圈子裡擁有人脈。

  「董老師,您請留步!」林凌在走廊上叫住了董浩博。

  董浩博聞聲轉過身,臉上帶著他慣有的、溫和而又略顯嚴肅的笑意:「是林凌同學啊,找我有事?」他的目光落在了林凌手中那個看起來頗為充實的書包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