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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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校園的活動剛一落下帷幕,林凌便帶著歉意的微笑,婉拒了同學們三五成群、探索校園的熱情邀約,獨自一人踏著斜陽,返回了那間位於二樓的宿舍。

  宿舍里空無一人,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西曬的日光透過擦拭得不算太乾淨的玻璃窗,慵懶地斜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桌椅和床架長長的、歪斜的影子。空氣里還殘留著新油漆和木頭的氣味。不用想也知道,他那幾位剛剛結識的舍友,此刻多半正和新熟悉的朋友們徜徉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或是在某個角落熱烈地交談,盡情呼吸著大學初啟的自由空氣,享受著這擺脫束縛後最初的新鮮與熱鬧。

  林凌反手輕輕帶上門,那一聲輕微的「咔噠」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他緩緩坐在自己的床沿,身下是略顯堅硬的木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粗糙而冰涼的觸感。腦海中不再是一片初來乍到的迷茫白霧,而是被一種近乎灼熱的、熊熊燃燒的鬥志所取代,思緒如同沸水般翻騰不息。

  若這只是尋常的八十年代平行世界,憑藉著他腦海中來自未來的記憶碎片和那似乎被莫名強化的過目不忘的本事,他閉著眼睛都能混得風生水起。

  可這裡不是。這裡是危機四伏的《三體》世界。頭頂的星空之上,懸浮著四光年外那個飽經磨難、虎視眈眈的異星文明。

  在這樣的宏大背景下,個人的、世俗意義上的成功,顯得如此渺小,甚至毫無意義。他如今這點倚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聰明,尚可但絕非頂尖的學習能力,以及缺乏直接推演尖端科技的核心創造力,在這些關乎整個文明存亡的挑戰面前,簡直微不足道,根本無力扭轉那看似註定的毀滅命運。

  可是,他害怕嗎?

  不!

  林凌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渾身上下掠過一陣不易察覺的輕顫,但這並非源於恐懼,而是一種極致的激動,一種終於找到生命錨點的戰慄。上輩子的他,如同被困在無形的繭房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枯燥的軌跡,深夜對著發光的屏幕,用無盡的信息流麻痹自己,時間像沙漏里的細沙,在指尖悄然流逝,卻始終抓不住任何實質性的、有意義的東西。

  內心時常湧起做點什麼的衝動,卻總敗給惰性與拖延;也曾幻想積累財富,卻缺乏持續的行動力。找不到值得傾注熱情的目標,也看不清前行的方向,只能在原地畫著無形的圓圈,眼睜睜看著生命的活力和改變的機會一點點從指縫中溜走。那種瀰漫在心底的空洞與深切的無力感,如同房間裡那頭人人皆知卻都刻意迴避的大象,沉重而真實。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這裡是《三體》的世界,一個危機四伏,卻也正因為其極致的挑戰而充滿無限可能與巨大舞台的世界。他擁有了上輩子積累的、看似龐雜卻可能在某些關鍵時刻發揮奇效的知識儲備,還有一個被記憶強化過的、堪稱優秀的大腦。最重要的是,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為之奮鬥一生,甚至賭上一切的目標。

  而這一切宏偉藍圖的第一步,必須是出名,是積累足夠堅實的經濟基礎。在這個尚處於計劃經濟末期、物質並不豐裕的年代,沒有錢,寸步難行;沒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和名聲,任何宏大的計劃都只是不切實際的空中樓閣。

  八十年代的大學校園,沒有智慧型手機和網際網路的紛擾,娛樂方式相對匱乏,可正因如此,人們對精神文化的渴求與創造熱情卻異常旺盛,如同被壓抑許久的泉水,一旦找到出口便噴涌而出。

  晚飯後,宿舍樓徹底甦醒過來,化身為一個充滿活力的民間文化沙龍。樓道里成了天然的舞台。有同學抱著木吉他,坐在馬紮上,彈唱著自己創作的青澀旋律,歌聲或許不夠專業,卻飽含真摯;有來自北方的同學拉起二胡,悠揚曲調如泣如訴,引得不少人駐足靜聽;還有人即興搭檔,說著帶著濃重口音、包袱或許有些蹩腳卻充滿熱情的相聲,或是亮開嗓子唱上一段韻味十足的京劇樣板戲……每一場即興表演結束,都會引來圍觀的同學們一陣陣發自內心的、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感興趣的人會立刻圍上去,虛心請教,交流心得,那熱烈而純粹的氛圍,遠非後世的虛擬社交所能比擬。

  宿舍內部,則是另一番景象。有人早已點亮檯燈,埋頭於書本,預習著明天的課程;有人則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討論著未來的理想與規劃,眼神中閃爍著對未知的憧憬。每個人似乎都在這個嶄新的環境裡,迅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和位置。林凌則默默地從書包里拿出剛從學校小賣部買來的、印著樸素格子的筆記本和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在屬於自己的那一方書桌上攤開,擰開筆帽,吸足墨水,然後筆尖懸在紙頁上方片刻,終於鄭重地落下,寫下五個力透紙背的字——《今夜有暴風雪》。

  這部在上輩子只是他偶然翻閱過的中篇小說,如今卻成了他撬動這個時代大門、改變自身命運的第一根槓桿。


  小說將視角聚焦於東北某生產建設兵團,在一個歷史性的暴風雪肆虐之夜——知青們即將獲准返鄉的前夕,團長馬崇汗出於個人私利,扣壓了關鍵的返程通知,從而引爆了積壓已久的矛盾;而年輕的女知青裴曉芸,人生中第一次獲得持槍站崗的光榮任務,卻因複雜的人際關係和愛恨糾葛被人遺忘在哨位上,在刺骨的寒風與漫天飛雪中,以驚人的意志力恪守職責,直至年輕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般緩緩凋零。那一夜,濃縮了整整一個時代的愛恨情仇、理想與現實的激烈碰撞、堅守信念與無奈妥協的痛苦抉擇,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個夜晚集中爆發,一夜之後,天地變色,物是人非,留下無盡的唏噓與反思。

  這部小說在後世的文學長河中或許已不再占據熱門位置,但在1980年的社會語境下,「知青」題材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情感共鳴器,承載著一代人的集體記憶與複雜情感。加上小說本身深刻的人性挖掘、壯烈的悲劇美學和厚重的時代背景,林凌確信,它一旦面世,必然能在這個思想開始解放、文學備受矚目的年代掀起一番風浪。

  全書大約十萬字,只要能順利在重要刊物上發表,不僅能夠立刻解決他短期內最基本的生活費用問題,更重要的是,能讓他迅速在文學界嶄露頭角,積累起最初的名望,為他後續更為關鍵和複雜的計劃鋪平道路。

  至於內心深處對那位真正原作者的那一絲微弱的負疚感,林凌只是在心裡默哀了大約三秒鐘,便強行將其壓了下去,如同按下一個不該響起的警報。他努力說服自己,那位原作者既然擁有能寫出如此深刻作品的才華,即便在這個時空里沒有了《今夜有暴風雪》,也一定能夠創作出其他同樣優秀、甚至更為傑出的篇章,才華是不會被輕易埋沒的。

  鋼筆尖在粗糙的紙面上沙沙作響,林凌全神貫注地復刻著腦海中無比清晰的文字。上輩子早已習慣了在鍵盤上十指如飛,如今重新回歸原始的手寫,速度實在快不起來,三個多小時過去,筆記本上也不過積累了五千字左右。他停下筆,用力揉了揉發酸發脹的手腕,但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一個微小的、帶著希望的弧度。

  「寫什麼呢,這麼入迷?連我們回來都沒聽見?」

  一個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耳邊響起,林凌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發現舍友們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圍在他的桌旁,幾雙眼睛裡充滿了好奇,齊刷刷地盯著他那墨跡未乾的手稿。說話的是年紀最小的老六韓立輝,他指著紙上的文字,眼神里滿是驚訝,「這寫的是……知青下鄉的事?」

  「嚯!老四可以啊!」老大朱威湊得最近,看得也最為認真仔細,臉上瞬間堆滿了毫不掩飾的讚嘆,「這行文,這老練的筆觸,還有這些細節描寫……我可絕對寫不出來!有一手啊!真有一手!看來咱們宿舍這是要出一個大作家了!」

  「我看看,我看看!」老三石立軒也擠了過來,快速掃過幾頁手稿,連連點頭,用力拍著林凌的肩膀,「別看老四平時悶不吭聲,原來真是心有溝壑啊!這文字功底,這敘事節奏,絕了!真不敢相信是我們同學寫的!」

  「就是就是,」老七汪俊也在一旁笑著起鬨,「老四,你以前是不是就發表過文章啊?快給我們講講,後面劇情怎麼樣了?裴曉芸後來怎麼樣了?」

  林凌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誇得有些窘迫,臉頰微微發熱。其實,以他看慣了網絡小說快節奏、強衝突的閱讀口味,內心深處並不太能完全欣賞這部小說那種慢熱、細膩、側重於時代氛圍渲染和人心理描寫的「妙處」。可面對舍友們如此真誠而熱烈的反應,他實在有些招架不住,趕緊合上筆記本,像藏起什麼寶貝似的,把手稿迅速塞進枕頭底下,然後略顯狼狽地翻身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咱們文學系的,不寫小說幹什麼?練筆而已。」林凌躺在床上,聽著下面還在興致勃勃討論的舍友們,隨口敷衍了一句。沒想到,這句無心之言直接捅了馬蜂窩。

  「我就知道四哥不一般!」老七汪俊立刻湊到床邊,仰著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崇拜,「一表人才,渾身還帶著一股……一股正氣!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四哥,我以後也想當作家,你教教我吧,怎麼才能寫出這麼好的文章?」

  「四哥,帶我一個,我也想學!」

  「還有我!」

  「別鬧了你們,」林凌哭笑不得,拉過被子蓋住半張臉,「我這也是第一本,才剛開了個頭,自己都還在摸索呢,哪有什麼本事教別人。」

  他不再搭理下面持續起鬨的舍友們,用被子蒙住了頭。宿舍里的喧鬧聲漸漸平息下去,最終被一片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的鼾聲所取代。然而,林凌卻毫無睡意,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直直地望著上方那片模糊的、漆黑的天花板,思緒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無邊的夜色中狂奔。

  這是一個隱藏著宇宙級秘密的科幻世界,他這點來自未來的「先知」和能力,究竟能支撐他走到哪一步?如果僅僅滿足於靠著「抄書」混個名利雙收,然後渾渾噩噩地度過這看似安穩實則短暫的一生,那這次穿越,這場奇遇,又有什麼意義?

  《今夜有暴風雪》真的能像預期那樣,讓他一舉成名嗎?拿到那至關重要的第一筆稿費後,下一步又該如何走,才能更快地積累起足夠的資源和影響力?未來當真正面對伊文斯時,他該如何與之周旋,如何切入那個極端的「物種共產主義」理念?那個引發了一連串蝴蝶效應、身處風暴中心的葉文潔,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傳說中的紅岸基地,那指向宇宙深處的巨大天線,是否真如他記憶中想像的那般,在寂靜的山林中蘊含著壯麗而孤獨的美感?

  無數個問題,如同夜空中突然亮起的繁星,在他腦海中盤旋、閃爍,帶著對未知前路的深深好奇,也混雜著一絲對不可預測未來的隱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繭而出、想要大幹一場的強烈期許。林凌在黑暗中無聲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不管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這場註定充滿挑戰與未知的「三體」世界冒險,他都要——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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