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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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日,族人們逐漸遷入新建的駐地,因橋的通行狀況,直至次日下午才搬遷完畢。

  早前進行防漏煙試驗時,大家已知曉地火龍的功效,此刻皆滿懷期待,盼著這個冬天不再如以往那般寒冷。

  遷入並非意味著無事可坐,尚有許多後續事務需處理,至少過冬的柴火要提前備好,不然等到冬季大雪封山,只守著空爐子無法生火,那就太可笑了。

  下午時分,多數族人搬遷完成,張恆帶領一些已安置妥當的族人,把宣講台與大喇叭搬至中央廣場。

  大喇叭被置於中樞庭的院門口,眼下尚無單獨的市政帳篷,於是張恆乾脆將自己的帳篷改為中樞庭,田豐的帳篷改成明禮廬,其餘幾個暫且空著,待日後慢慢置辦。每個市政帳篷都有獨立院落,大小與規劃的組團相近,只是目前還沒有圍欄,但門口已規劃好。

  安置好後,站在宣講台上,望著周圍塵土飛揚的駐地,下午的陽光照在上面顯出了自己的模樣,以及那些忙碌的人們,張恆心中不禁感慨萬分。總算是在上凍前把地火龍都建成了。

  「烏洛,烏洛,聽到後請到中央廣場。」

  感慨完後,張恆對著大喇叭喊道,一則確實有事找烏洛,二則也想測試一下效果。

  稍等片刻,烏洛居然騎著馬從張恆的斜後方直插了出來。已經有點習慣了,在大喇叭喊完後,看著烏洛由遠及近的張恆,被嚇了一跳。

  「首領,你喚我?」到了近前,烏洛翻身下馬,抱拳行禮詢問。

  張恆回禮後說道:「咱們得趕緊籌備過冬的柴火了,否則冬天大雪封山就沒東西可燒了。」

  張恆抬手示意二人邊走邊談,隨即帶著烏洛朝中樞庭走去。

  聽完張恆的話,烏洛輕鬆地說:「首領,這事你大可放心,我們每年都燒牲畜糞便。雖然這個月變動頻繁,但我們都有收集。」

  他認為這不是問題,每年他們都是這麼做的。

  「不能燒牲畜糞便,牲畜糞便還得留著堆肥,明年開墾種地,這些糞便用處可大了。」張恆說。

  「堆肥?這是何物?」自從駐地建設時見識過那些新奇想法後,烏洛對首領時不時提出的新事物已見怪不怪,但「堆肥」二字他還是從字面意思里琢磨不出所以然。

  「簡單來講,就是把糞便和草之類的東西堆起來,讓它們發酵成肥料,撒在地里能讓莊稼增產。」

  說著,張恆走到中樞帳旁的車子上取下兩個馬扎,遞給烏洛一個,又讓周邊門客找個地方坐下。

  「那堆肥要怎麼做?」烏洛接過馬扎坐下,一邊放下一邊問。

  「在地上挖個坑,把糞便和要放的東西按比例分層放入,等時間到了就可以了。」張恆答。

  「又要挖坑?烏洛一臉疑惑地開口,他實在不明白首領為何如此熱衷於挖坑。設陷阱得挖坑,造地火龍要挖坑,如今堆肥依舊得挖坑……

  張恆聽到烏洛所言,笑著回應:「不挖坑就直接堆在地面上,那不全散了?萬一沒堆好還臭氣熏天。挖坑堆在坑裡能夠掩埋,總不能就那麼隨意堆在外面吧?」

  「那成,坑挖哪呢?」烏洛詢問道。

  「挖到橋南邊去。」張恆答道。

  「啥時候開始挖?明天嗎?得挖多大?要挖多少個呢?」烏洛一連串拋出好幾個問題,心裡已經開始琢磨如何組織人手了。

  「這倒不用著急,挖……我靠,咱們一開始不是在聊砍柴的事嘛!你咋把話題引到這兒來了?」

  張恆猛然察覺話題跑偏了,無奈地笑著吐槽道。

  烏洛雖與張恆相處了一陣子,可對這種吐槽方式還是不太習慣。要是田豐在這兒,肯定會告訴烏洛不用理會,首領就是犯病了,可眼下田豐不在,而且張恆身為部落首領,在烏洛心裡本來就存在著敬畏,從小養成的尊卑觀念哪是一句「人人平等」就能改變的。最關鍵的是,烏洛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事惹首領生氣了,趕忙說道:「臣冒失,觸怒首領,甘願受罰!」

  張恆瞧著突然變得拘謹的烏洛,覺得自己似乎把他嚇到了,於是說:「沒事,這就是一種說話的方式,你以後就會習慣了。」

  「好。」烏洛應聲道。

  「那咱們接著說柴火的事,你去組織人手到林子裡砍伐,木頭和樹枝全都帶回來,樹枝當柴火,木材先用來燒,等過了冬天,剩下的木材拿來做圍牆。」

  「好。」烏洛繼續應聲道。

  「方才提到的挖坑的事不用太著急,坑要挖三步長、兩步寬、五尺深,每個坑間隔兩步,總共挖四千個。」

  「四千個?」烏洛明顯吃了一驚,不過還是忍住了。

  看著烏洛緊張的模樣,張恆心裡很不是滋味,原本和諧的氣氛被自己攪亂了,烏洛顯然是被剛才的吐槽嚇到了。

  嘆了口氣,張恆接著說道:「烏洛你別這麼緊張,剛才吐槽真的只是說話的方式,我沒有生氣。」

  「好的首領。」

  看來這話有點作用了,比剛才多了「的首領」三個字,張恆無奈地想。

  「那行,咱們接著說。你叫上韓律,讓他當你的副手。原吐羅部的族人能推他出來當代表,說明韓律在以前的吐羅部還是有話語權的,有他在你也能輕鬆點。」

  「好的首領。」烏洛道。

  聽到「好的首領」這四個字,張恆心裡又想吐槽,他暗暗告誡自己:「張恆你一定要忍住啊!」

  壓下吐槽的想法,張恆繼續對烏洛吩咐道:「在漢人流民里找找會種田的,應該有不少人,把他們組織起來組成『屯田技術隊』,讓他們負責教族人種田,堆肥的事情也由他們負責指導族人們完成。還有讓族人們都喝煮沸的水,少喝生水。」

  「好的首領。」烏洛道。

  「忍住,忍住啊張恆!」一番內心掙扎後,張恆的臉都憋紅了。

  看著滿臉通紅的張恆,烏洛心中思索:難道不吐槽對首領的傷害如此之大嗎?

  最終壓下吐槽的想法,張恆接著說道:「現在出去放牧的族人們應該回來了吧?」

  說完之後,張恆又抬起頭,朝橋的方向望了望,自然是什麼都沒看到,畢竟被帳篷擋住了視線。

  烏洛抬頭看了看太陽說道:『時間差不多了,即使沒有回來,也在回來的路上。』

  「時間差不多了,即使沒有回來,也在回來的路上。」

  「那好,等族人們都回來後。你把部落勇士召集到校場,咱們進行整編,一直這麼混亂可不行。」

  說到這裡,張恆忽然想起什麼,詢問道:「如今是誰在帶領隊伍保護牧民?」

  聽到這個問題,烏洛思考一會,知曉張恆並非詢問每個小隊長是誰,而是問誰統領這些小隊長,於是回答道:「沒有總領隊,都是小隊長各自帶隊出去的。」

  「沒人統領?那沈瑞呢?」張恆問道,可剛問完自己想了想,好像沒給沈瑞下達過領隊的命令。

  對於主觀能動性為零的沈瑞來說,肯定不會主動去做這件事——多做多錯,不做不錯,這是他的原則。

  此刻的沈瑞正和歇班的門客們商量晚上吃什麼。門客們三班倒執勤,總共四十人,主要負責張恆與田豐的安全,他們的帳篷一直挨著張恆的搭建。而沈瑞的帳篷在軍營那邊,因為徐誠帶著剩下的人跟田豐回去領軍功,軍營就剩他一人,便直接跑到門客這兒蹭飯吃。

  其實領軍功不用所有人都回去,但這麼大的軍功大家都覺得很新奇,駐地又無事可干,乾脆都走了,導致駐地只剩沈瑞一個「閒人」。地火龍是族人們幫他挖的,帳篷是門客們幫他搬的,現在連飯都不做了,他倒也樂得自在。不過當張恆想到他的那一刻,他的清閒時光也算結束了。

  張恆本打算直接去校場,在印象里沈瑞應該在那裡,可經門客提醒才知道,沈瑞自從帳篷搬進來就跟門客們混在一起,於是先到門客帳篷這邊找他。

  「沈兄,這兩天休息得如何?」張恆見到沈瑞後,笑呵呵地問道。

  沈瑞一聽就知道有事,笑著回應:「挺好,哈哈。張曹史找我有何事?」

  「休息好就行,明天咱們恢復訓練。」張恆說。

  「恢復訓練?難道田先生他們要回來了?」沈瑞聽到「恢復訓練」時特別興奮,第一反應就是田豐他們領軍功回來了,雖然自己沒參與戰鬥,但萬一也有份呢?

  「沒有,阿豐他們沒回來。」

  說完,張恆看著沈瑞臉上從興奮變為疑惑的表情,有種惡作劇成功的感受。

  「那怎麼訓練?就我自己?」沈瑞滿頭霧水,連旁邊看熱鬧的門客都交頭接耳議論起來,最後一致認為張恆是覺得沈瑞太清閒,要給他找點事做——這猜得也不算錯。

  張恆看鬧得差不多了便說道:「開大會的時候你沒聽嗎?我當時說過要把部落勇士整成三個屯,你是其中一個屯長,怎麼?忘了?」


  「可是任命還沒下來呢。」沈瑞沒忘,但覺得總得等正式任命下來再說。

  「走吧,去校場,邊走邊說。」張恆說完揮揮手,朝校場方向走去。

  沈瑞見狀趕緊跟上。

  見沈瑞跟上來後,張恆一邊前行一邊說:「命令下來就晚了,如今部落勇士的編制很混亂,真有危險可沒法有效組織起來。」

  「是有新情況嗎?」沈瑞問。

  「不是,不過放牧的牧民要保護,伐木的族人要保護,駐地也得保護,所以我打算先把三個屯的雛形建起來。」張恆答道。

  夕陽西沉,餘暉灑在幾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前方不遠,八十六個騎馬的勇士正在等待,看著隊列雜亂的勇士們,沈瑞不禁皺起眉頭。

  「真的要訓練烏桓人的武裝力量嗎?」沈瑞憂慮地問。

  「不是烏桓人的,是共和部的。」張恆止住腳步,鄭重地對沈瑞講,「只要共和部存在一天,我們都是族人。你在這區分漢人和烏桓人,那從中原逃難出來的百姓怎麼歸類?你忘了我們為何出來屯田了嗎?不就是因為中原百姓活不下去往外逃,我們要在這把他們攔住嗎?」

  說到這裡,張恆嘆口氣,接著說:「怎麼攔?像上次那樣抓了再送回去?」

  雖然張恆語氣平和,但提及此事沈瑞也是有些慚愧。他是張恆出塞屯田的全程參與者,從構思到實施再到營地落成,要麼直接參與要麼間接參與,怎麼會不了解張恆想要團結大家的想法?可在外族合作這方面,他雖平時不說,心裡卻一直有顧慮——萬一訓練好烏桓人的騎兵,他們再去訓練更多騎兵怎麼辦?但只靠他們自己在這也難以生存。張恆這麼一說,沈瑞腦子亂作一團。

  瞧著沈瑞糾結的模樣,張恆再次嘆息:「聽過華夷之辯嗎?」

  「啥?沒聽過。」沈瑞說。

  聽到這回答,張恆突然很想爆粗口:你不該說「了解一點」嗎?這樣我才能接著往下說啊,直接說沒聽過算怎麼回事!

  心裡吐槽完,張恆深吸一口氣說道:「那我簡單講下,胡人到中原,受漢人教化會成為漢人;漢人到塞外,若不能教化胡人,反而受胡人影響,漸漸也會變成胡人。」

  沈瑞思考一陣後說:「也就是說,我們會漸漸變成胡人?」

  我靠!張恆更想爆粗口了。

  「為什麼不能是我們把他們教化成漢人呢?」張恆今天總算痛快吐槽了一句。

  「因為他們人數多呀。」沈瑞道。

  好吧,這吐槽還是不痛快,張恆思索片刻後又說道:

  「咱們和那些逃難至草原上的人能相同嗎?」

  「不相同嗎?不都是漢人嘛?」沈瑞道。

  「當然不相同啦,那些活不下去的漢人擅自跑到草原上,他們自身就已經與中原斷了聯繫,也就是說,他們的根斷了,只能依靠自己,就像那些被折下的樹枝似的,它們和樹幹沒了聯繫,就再沒有養分供應,於是就漸漸地枯萎了。

  而咱們不一樣,咱們像是從旱地長出的一根樹枝。要是咱們不與中原斷了聯繫的話,中原就會不停地向咱們輸送養分,不管這養分多少,但咱們依舊和樹幹相連著,所以咱們不會胡化,懂了吧?」

  沈瑞撓撓頭,說道:「似乎是懂了,可樹枝即便不和主幹失聯也改變不了什麼呀。」

  聽到此話,張恆恨不能跳起來敲他的腦袋。這傢伙實在太能犟了。

  「樹幹只是對咱們當前狀態的一個比喻罷了,你想想啊,只要咱們持續保持聯繫,就不會變成胡人,在這個過程里,咱們就處於不敗之地了。既然咱們不可能失敗,那就慢慢教化他們唄。現在懂了吧?」

  「嗯,似乎是懂了。」沈瑞道。

  「好了,懂了就走吧。」張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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