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桃水河起源於拒馬河的分支,流經涿縣後匯入聖水河。初夏的微風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盪起陣陣漣漪。咕咚一聲,某人往河裡扔了一個小石子,被石子濺起的波紋和原本的漣漪撞在一起,組成了一副新的圖案。

  「你這哪是打水漂啊?你這就是扔石頭。」一群童蒙起鬨道。在東漢,「童蒙」就是指八到十四歲的小孩。河邊聚著一群童蒙,看樣子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大部分人都是一臉嚴肅與認真,也有幾個大一點的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來看我的,這老大非我當定了。」一個大一點的童蒙邊說邊拿著一塊扁平的石頭走到河邊。原來是選老大,選老大對一群孩子而言,確實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說著,他手腕一甩,石頭如飛鏢一樣旋轉著飛出去,在接觸水面的一剎那又彈了起來,接連彈了七下才落入水中。

  「看我的石頭彈了七下。」扔完石頭的童蒙指著快恢復平靜的水面道。

  「你這只能算六下,咱們說好的最後一下不算。」有人反駁道。經常打水漂的人都知道,最後一下有時彈得遠、有時彈得低、有時直接頂起一個大水泡,很難確定。這幫童蒙顯然很有經驗,已經總結出了規律。

  「可是我這最後一下彈的很大呀。」想當老大的童蒙還想爭辯。

  「那不行,這都是提前說好的,你就得按著辦。」其他也想當老大的童蒙不想再給他機會,連不參與競選的童蒙也沒幫他說話。看到這情況,剛才扔石頭的落選者也就作罷,不再吱聲。

  在眾人的監督下,又有三個選手展示了自己的能力,減去最後一下,得分分別是七下、八下、七下。

  「哦!」扔出八下的選手已經開始歡呼。

  「這會輪到我了。」褚燕先是宣布自己要開始,然後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朝著河灘走去。此時的褚燕換上了童蒙裝束,尤其是把之前束起的發放了下來——束髮等於半個大人,再和這幫童蒙玩就不方便了。

  走到河邊後,褚燕紮下馬步調整呼吸,腰部稍稍向右轉動,右手向斜後方伸直,大拇指與食指中間關節捏住近似片狀的扁平石頭的兩個面,食指搭在石頭銳角的一邊。風恰巧在這時停了下來,空氣仿佛凝結,時間忘記了跳動。隨著褚燕準備動作完成,世間萬物好像在無限制地接近停止。

  一個呼吸後,褚燕轉動腰胯帶動胳膊,將手指和石頭帶向身體最遠端,時間隨之開始加速流動。在將到未到之際,褚燕手腕一抖,食指輕輕撥動,石頭如離弦之箭般旋轉著飛出去。這一刻,褚燕感覺自己扔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就像切開了天地一樣,仿佛隨著石頭前進的軌跡,有一道黑幕被劃開了口子。

  那石頭第一次接觸水後,又輕似鴻毛般輕盈跳起,接著一下、兩下、三下……九下、十下,在第十二下後「咕咚」一聲進入水中,還濺起了一個大泡泡。

  「十二下,不,是十一下!」

  「哦!哦!」

  老大誕生了,就是褚燕。小夥伴們歡呼著,甚至討論要不要慶祝一下。聽著周圍的歡呼,褚燕突然覺得這些聲音離自己很遠,明明就在身邊,卻感覺有什麼東西把自己和世界隔開了一樣,好像有點用勁過猛,一時緩不過來,腦袋還有點暈乎乎的。

  劉備看著新選出來的老大,是的,劉備也在這群童蒙之中。但只有七歲的他,並沒有參與選老大的競爭。他覺得褚燕很像一個人——那天突然出現在他家院外和他摘桑葚的少年。不是長得像,只是他們身上都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褚燕在人群中找到了劉備,此時劉備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一眼,很快隨著人群晃動錯開了視野。

  完成一天哄孩子的任務後,回到商鋪的褚燕疲憊地和人打著招呼。領著一群小朋友玩了一天,時不時還給他們灌輸點「人人平等」一類的理念,說實在的,他自己也不是太懂,畢竟田豐才給他上了不到一個月的課,自己都能明白才叫奇怪。

  在食閣打完飯後,褚燕找地方坐下。想起白天和劉備的對視,總感覺這一刻好像有點什麼,但要說兩個小屁孩對視一眼能是什麼歷史性的一刻,褚燕自己都覺得荒謬。不過他還是覺得有點什麼,算了,不想了,褚燕心道,像上次一樣想的心神不寧也沒什麼用,還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某日下午,褚燕照常哄完孩子後,一臉疲憊地回到商鋪,一進後院,就聽見有人喊:「喲,這不是咱們的褚君嗎?」

  精神疲憊的褚燕一聽到這個聲音,精神一振,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因為他簡直太想念這個聲音了。「崔兄?!」褚燕驚喜地喊道。其實崔勇他們最小的公孫質也比褚燕大七歲,崔勇甚至比褚燕大十五歲,但褚燕覺得既然出來混就得平輩論交,所以統一管他們喊兄。


  「你們啥時候到的?」「家裡怎麼樣?」「這趟回去人怎麼多了?」……這段時間和小屁孩們一塊玩,可把褚燕憋壞了,一看到崔勇他們就叭叭叭問個沒完。

  「你是想讓我們一人回答一個呢,還是挑幾個重點的回答你?」

  「就是,這一會八個問題了。」

  「少主給你下了封口令了吧?這是多長時間沒說話了?」

  眾人見褚燕那麼興奮,也都活躍起來,邊收拾東西邊跟他搭話。褚燕興奮地在人群中串來串去,跟這個聊兩句,跟那個聊兩句,忙得不亦樂乎。

  「褚君,你這頭髮是怎麼回事?怎麼又散下來了?」公孫質端詳著褚燕問了一句。他打褚燕一進來就覺著彆扭,說不上哪兒彆扭,看了半天發現頭髮又散下來了。

  「還不是少君給我安排的任務,讓我和小孩們玩。我要是束著發咋跟他們玩呀?」原本褚燕以為這個任務是秘密任務,結果上次回到涿縣後才發現所有人都知道,他自己還神神秘秘想東想西,每天心不在焉提不起精神,搞得大家都以為他生病了。

  「你這為了完成任務也是煞費苦心呀。」

  「你看你犧牲這麼大,要不要我們幫你匯報一下,讓少主獎勵你點啥?」

  一幫人又開始起鬨。「不用不用,哈哈哈哈。」褚燕撓了撓頭,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他知道匯報肯定是要匯報的,最起碼得給趙宏說一下自己的狀況,但專門匯報付出還是算了,多不好意思呀。

  「我看呀,讓少主賞你個婆娘吧。」

  「對對,賞個婆娘!我看上回你救回來那個小娘就不錯。」

  本來褚燕只是有點不好意思,這一提婆娘,他整個鬧了個大紅臉,趕緊說道:「我……我還有點事,你們先忙,一會食閣見。」說著,褚燕頂著大紅臉就往自己房間跑,身後傳來眾人的歡笑聲。

  咱們的少主張恆此時正趴在寧縣以北二十多公里外的一個山頭上,跟他在一起的還有十個騎兵,三個和他一樣趴在山頭上,剩下的則領著馬在一旁休息。看著山下這支四十來人、正在沿著山谷向北行進的隊伍,他肯定是沒有閒心考慮褚燕婆娘的事情了。

  張恆捅了捅旁邊以同樣姿勢趴著的騎兵什長:「沈兄,咱不管管嗎?」騎兵什長名為沈瑞,是在軍營中和張恆混得比較熟的。

  「管什麼?你再仔細看看。」沈瑞嘴裡叼著狗尾巴草,又看了一眼底下的隊伍,乾脆調過身躺在地上。

  對於張恆這個世家子,沈瑞他們這幫什長一開始也不太感冒,但接觸後發現他一點士人的臭毛病都沒有,還挺好相處。不過並非所有人都能像沈瑞一樣和張恆平等相處,大部分人認為張恆只是禮賢下士罷了。而沈瑞覺得人家禮賢下士就是為了在軍營里混得開,你們想那麼多真是有病。既然別人都往後退了一步,自然只有沈瑞和張恆越混越好。

  聽到沈瑞的話,張恆又仔細看了看山下的隊伍。一開始他還覺得是七個鮮卑騎兵押著百姓往北走,但仔細端詳就發現不對——說是百姓被押著走,不如說是這七個鮮卑騎兵在給三十多個百姓領路。七個鮮卑騎兵全在隊伍前面和中間,後面一個都沒有,最後面有個要掉隊的百姓,居然還緊趕兩步跟了上來。

  「這是買的奴隸?……不對呀?」端詳完後,張恆也拿不定主意這堆人是幹什麼的,既不像被掠的漢民,又不像奴隸,剛才那個掉隊的居然還自己趕上來,生怕大部隊丟下他一樣。

  「唉……這是從漢地逃出去的百姓。」沈瑞聽到張恆的嘀咕,在旁邊嘆氣道。

  「什麼?!」張恆聽到這個消息直接喊了出來。聽到他的喊聲,沈瑞扭過身看向山下,只見那七個鮮卑騎兵齊齊朝山上看來,顯然是被驚動了。張恆則看向沈瑞——畢竟這個十人小隊是沈瑞帶隊,他只是跟著出來混經驗的。

  沈瑞看著張恆歉意的表情,微笑著朝他抬了一下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後翻身起來,大喊一聲:「所有人上馬!準備戰鬥。」下達完命令後,沈瑞率先跑向自己的戰馬。

  山谷下的七個鮮卑騎兵聽到張恆的喊聲時已經警覺,再聽到沈瑞的戰鬥命令後,知道遇到了敵人,於是七個人在領頭的帶領下開始整隊準備接敵。其中一個騎兵向一旁的漢民指了一下,又指了一下張恆他們對面的山坡:「你,把人帶到對面山坡上。」

  說是有人帶隊,但哪還有人聽他的?一看這架勢,漢民們都飛快地往山坡上跑——不快不行,待會兒這地方打起來,讓馬撞一下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時山坡上出現了沈瑞等人的身影。

  沈瑞看著山坡下慌亂的人影和已經列好隊的鮮卑騎兵,對著身邊的騎兵們大聲說道:「不用緊張,咱們是順風,而且在高處,優勢在我。」但這話顯然不是說給騎兵們聽的,而是說給張恆聽的。此時騎兵們臉上一點緊張的表情都沒有,反而有點躍躍欲試——畢竟現在真的是優勢在我。對於經常外出巡邏的小隊而言,這不過是一場再平常不過的遭遇戰。

  反觀張恆,這可是第一次遇見正面廝殺的情況。雖然之前在家裡也經常舞槍弄棒、練習騎術,甚至還去抓過野豬,但畢竟沒有真正上過戰場。他之所以能出現在這兒,是因為半個月前和右司馬說想到草原轉轉,右司馬才讓沈瑞他們巡邏時把他帶上的。此時張恆緊張得手都開始抖了。

  「狗剩,護好張營曹!」沈瑞看到張恆緊張的樣子,向旁邊一個年紀不大的騎兵招呼道。

  「我等會兒向那個方向跑,我用弓箭對他們加以干擾,你們專心戰鬥不用管我。」還沒等狗剩回話,張恆就提出了自己的意見,並用手指向鮮卑隊伍的左方。

  沈瑞看了看張恆指的方向,點頭同意道:「狗剩,你跟張營曹去,護好他。」

  「諾!放心吧老大,保證沒問題。」狗剩應道。

  當沈瑞看到張恆和狗剩移動到隊伍右方靠前的位置時,大喊一聲:「走!……」嗖的一聲,張恆從旁邊竄了出去,沈瑞話都沒喊完。看到張恆的表現,沈瑞笑了一下,接著喊道:「拿軍功嘍!兄弟們!架!」並率隊向鮮卑隊伍衝去。

  張恆提著弓來到隊伍右前位置時,聽到沈瑞喊「走」就沖了出去,誰知道沈瑞後面還有幾句。人家都是跟著沈瑞的身形行動,只有他緊張到聽到「走」就衝出去,真是一馬當先。張恆沖了兩步突然發現沒人,回頭瞅見沈瑞沖他笑了笑,喊完後半句話才帶隊衝出來。張恆衝出去的時候,甚至旁邊的狗剩都沒反應過來,還是看到張恆回頭後才連忙驅馬跟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