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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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鮮卑騎兵看見山坡上出現的身影后,就確認了對方的身份,是漢軍騎兵。

  漢軍分為兩部分,一部有九人,另一部只有兩人在隊伍右側稍稍靠前的位置。

  只見人多的那部分裡面有一個長官模樣的人,喊了一聲。可是還沒喊完,旁邊那倆人中的一個便沖了出去,另外一個好像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

  看到如此情景,鮮卑騎兵笑了出來。這一看就是剛上戰場的新手。

  隨著長官喊完,漢軍動了,分成兩波衝過來。人多的一波衝著他們而來,人少的一波則衝著流民去了。鮮卑騎兵只當人少的那部分是新手,被長官支開去收攏流民,便沒有理會。

  兩波人的陣型一樣,都是燕型陣。戰法也一樣,先是五十步攢射,然後是近戰接敵。在幾百年的邊境衝突中,兩個民族對騎兵的基本戰法,早已達到了高度統一,拼的就是高級將領的戰術運用和士兵的戰場反應及經驗。而眼下就是士兵的對決。

  弓箭攢射之後,所有人都拿起長矛準備近戰接敵。

  沈瑞收起弓箭後端起長矛,聚精會神地盯著眼前飛速靠近的敵人。兩馬相錯而過的時候,有人喜歡把長矛整個伸出去,伸得越長越好,在敵人夠到自己之前先把槍插入敵人身體,這樣就能在沒受傷或者受輕傷的情況下把敵人換掉。但是他不喜歡這樣,他喜歡先擋一下,然後再把敵人挑出去。

  看著眼前越來越近的敵人,沈瑞盤算著該怎麼接敵。突然一支箭從右方射來,正中眼前敵人的馬匹。馬匹刺痛之下一個趔趄,將馬上騎兵甩了出去。沈瑞一驚,見眼前敵人消失,急忙尋找下一個敵人。

  而其他鮮卑騎兵也是被這一箭驚到,下意識瞥了一下箭射來的方向。可雙方騎兵對沖五十步的距離轉瞬即逝,生死就在那一瞬之間,哪來的時間讓他們瞥。雙馬交錯而過,漢軍小隊紛紛將對手斬於馬下。

  沈瑞他們小隊本來也都不是新手,就算是去保護張恆的那個最小的狗剩,也已經是拿過兩個人頭的人了,所以哪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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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寧縣的路上,張恆看了一下前進的隊伍,對著沈瑞問道:「沈什長,回去後這些流民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先服勞役,然後遣回原籍。」沈瑞騎著馬一邊說一邊呆呆地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麼。

  張恆再次扭頭看了看隊伍,他覺得現在這支隊伍比之前鮮卑兵壓著的時候更像在押送奴隸。雖然士兵們沒有對其打罵,但百姓的眼睛裡充滿著不甘和絕望,一個個垂頭喪氣的。

  「那要是咱們把他們放了呢?」張恆又問道。

  「放了?私放罪犯可是重罪。就這幾個小子?哪個喝多了說漏了嘴,有你我好受的。」沈瑞幽幽地說道。

  現在張恆算是知道沈瑞當時為什麼不想管了。想來當時那幾個鮮卑騎兵也只是領路的,並沒有對這些流民加以迫害。看樣子其中還有一部分人是手藝人,如果到了部落里靠著手藝,雖沒有自由身,吃飽應該沒問題。現在倒好,是被漢軍解救了,可是也成罪犯了。

  張恆看了看旁邊的沈瑞,又看了看行進中的隊伍,嘆了口氣便不再言語,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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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縣張家商鋪後院前堂內,趙宏和田豐正在聽張恆說著前幾日,他和沈瑞小隊在外邊劫殺鮮卑騎兵的事。

  「哎,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呀。」當說到流民的時候,張恆簡直悲憤不已。

  「是呀,逃出去是個奴隸,被救回來還要服徭役,就算服完徭役回到原籍也不一定能過得下去。」田豐附和道。

  「對呀,活得下去誰往草原跑呀。」張恆又感嘆了一句。

  張恆感嘆完之後,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趙宏見二人這話題越說越沉重,準備說點別的:「之前買馬的時候,我聽門客們說烏桓現在有些部落已經快過不下去了。」

  「烏桓?部落?」張恆突然間好像想到了什麼。

  「對,是烏桓部落。好像就在寧縣不遠,聽那門客說還想內遷來著。」趙宏見張恆對這話題感興趣,趕緊又說了起來。

  「你們說咱們在寧縣外的山口處建一個部落,怎麼樣?」

  「草。」讓張恆這話晃的,田豐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啊?啊?」趙宏也是沒反應過來,嘴裡只能發出不可名狀的聲音。


  「對對,建立一個部落。咱們可以先用糧食控制那個過不下去的部落,然後再把它改造成屯田點。」說著,張恆逐漸激動地站了起來,「這樣一來能攔住那些逃亡草原的流民,二來還能起到給寧縣預警的功能,三來還能屯點田,一舉多得,多好。」

  說到這兒,張恆突然覺得自己簡直給大漢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好是好,那你怎麼來說服太守呢?組織塞外屯田可不是一件小事。」趙宏摸著下巴沉思道,在他看來塞外屯田這等事情可都是朝廷的事兒。

  「不用他們出錢,用咱們商會的財力足夠了。」張恆顯然沒有明白趙宏的意思。

  「你不經官府同意,和那些流民又有什麼區別呢?而且這件事寧縣的縣令還管不了,得廣寧的太守同意才行。」田豐又給他解釋了一遍,很顯然田豐聽明白了趙宏的意思。

  「對呀,那些流民就是私自跑到草原上的,那咱們不經過官府的同意,私自跑到草原上和流民就沒有區別了。」張恆自言自語地又回到了座位上,很顯然田豐的解釋他聽懂了。

  「那該如何經過太守的同意呢?」張恆抬頭看向田豐和趙宏,冷靜下來後,他也意識到塞外屯田好像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不如這樣,明天我去崔長史那裡探探口風,等過幾天第二批商隊過來後,咱們再去找趙宏所說的那個部落問問情況。」田豐想了想開口道,他也覺得應該做點什麼,張恆他們遇見的這件事簡直太離譜了。

  「那我這先對出塞屯田準備一下。」雖然趙宏覺得不靠譜,但也不妨礙他跟著一起謀劃。

  張恆聽了趙宏、田豐二人的話後肯定道:「那就按阿豐說的,先去崔長史那探探口風。趙丞你先規劃一下,等事情差不多定下來再採買。」

  大方向定了,就剩下補充細節了。三個人討論了一陣後得出結論,此事需有急有緩。比如托崔長史這事兒就不能太急,因為張恆和田豐的身份不可能讓崔長史著急,只能讓田豐當說客說動崔長史讓他自己著急。比如聯繫想內遷的部落這事就可以急一點,因為這個部落明顯就是過不下去了,如果得不到內遷的許可他們可能就會另想出路,想再用糧食控制他們就不太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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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崔勇乾的就是這著急的事。崔勇他們幾個跟著商隊來到寧縣之後,就被告知要去互市找人,找之前那個說自己部落過不下去要內遷的人。

  崔勇帶著魏剛在得到消息的那個攤位旁邊蹲了好幾天。這攤位是個賣皮子的,給了老闆一筆費用,老闆就答應幫忙引薦。於是崔勇帶著魏剛坐到了老闆攤位的後邊,和老闆坐在了一塊。

  據攤位老闆所說,那個想要內遷的部落叫乙速部。這幾年天氣變涼,一到冬天就有羊被凍死,過不下去的根本不只乙速部一個部落,好多部落都快過不下去了。一般的部落過不下去就想著南下打草谷,只不過乙速部離寧縣比較近,和漢朝比較親近,也有不少逃難過去的漢民,才不想南下掠奪想內遷。

  這個攤位的老闆給的價位高一點,所以乙速部的皮子幾乎都拿到這位老闆的攤位來售賣,基本上一個月左右就會來一趟,然後換點糧食帶回去。而告訴他這個消息的,就是他們部落首領的親信名叫烏洛。烏洛就是匈奴語「狼」的意思,象徵勇猛。

  崔勇看著眼前的市場,人來人往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其中有賣馬的、賣皮子的、賣糧食的……當然鐵器是不能夠在互市里販賣的,在漢朝鐵器是禁止出口商品。不過這年頭邊境的各級官員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太過分就行了。

  烏洛手裡拿著兩把鋼刀和一把鋤頭,和眼前收鐵器的老闆討價還價。他們來的時候,在路上碰見了幾具鮮卑人的屍體,其實也不確定是不是鮮卑人,屍體都已經成了巨人觀。他們也不敢上前,因為巨人觀化的屍體隨時都會爆炸。在附近翻找一番後撿到了兩把破舊的刀和一個鋤頭,一看就是南下打草谷的胡人返回時被人劫殺,勝利方打掃戰場時沒打掃乾淨,讓他們撿了漏。

  但是這鐵器從漢人手裡買的時候價格不菲,往回賣可就是另外一個價,低得離譜。氣的烏洛都想拿刀把對面的老闆砍了——要是在漢人手裡買這一把刀,怎麼著也得三千多錢,可對面的老闆以刀身損壞為由,只願意出一千五百錢。一千五百錢呀,一百五十石粟米,真他媽黑。

  哎,賣了。烏洛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無奈接受了老闆的價格,心想到黑就黑吧,反正是撿來的。

  賣完刀,烏洛領著兩個隨從神清氣爽地朝經常交易皮子的攤販走去:「呦,老闆,新來兩個夥計?」


  可能是老顧客的原因,烏洛來到攤位前一眼就認出了崔勇他們兩個是新來的。

  「這位就是烏洛,乙速部的。」

  「烏洛,這位是崔勇,冀州巨鹿張氏府上的門客。」

  攤位老闆見是烏洛來了,便互相介紹起來。

  「朋友,我們少主想找你聊點事情,能不能借一步說話?」崔勇率先開口,露出了自認為和善的笑容。

  而烏洛則往後退了半步,手不自覺摸向腰間的刀,警覺道:「什麼事?」

  「內遷的事,在這說確實不方便,還是你和我們走一趟吧。」

  聽是內遷的事,烏洛的警惕心放了一點下來。雖然剛才那兩把刀和一把鋤頭賣了點錢,部落的糧食短缺問題得到一定緩解,但那也不是長久之計。

  「那好,不過得等我把事情處理好,才能跟你們走。」烏洛表示可以和崔勇他們走,但得等他把事情安排好。

  於是崔勇和魏剛便在一旁看著烏洛和老闆討價還價起來。原來並不是所有的皮子都是直接賣給老闆的,像那種上乘的皮子可以交到老闆這兒託管,就像拍賣行一樣,老闆賣的價格越高,託管費就越高。

  烏洛和老闆交涉完之後,便讓同行的同伴把東西先帶回去,然後自己就和崔勇、魏剛二人前往張家商鋪。

  「咱們難道不是要去官府嗎?」烏洛向前面帶路的二人問道。在他看來內遷這種事,肯定要通過官府認可才行,他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明顯不是去往官府的路。他在這寧縣進進出出多少回了,對寧縣裡的道路不能說是了如指掌,但也基本都了解。

  「官府的事兒由我們來解決,具體事情和你想的可能有點兒不一樣。」

  「對,你先別問了,到了之後趙賈師會和你說明白的。」

  崔勇和魏剛扭過頭來一人一句說道,說完兩人便扭過頭去在前面繼續帶路。

  烏洛心裡直犯嘀咕,這兩個人防備心太低了。我要是在後面突然出手,應該能解決掉前面這兩個人,最起碼能解決掉一個然後逃跑。可是看這個樣子,我就算直接跑了他們應該也不會追我。

  於是烏洛停了下來,看著崔勇和魏剛兩個人往前走。崔勇和魏剛兩人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發現後面好像沒人了,扭過頭一看,烏洛在那兒低著頭不知幹什麼。

  「怎麼了?」崔勇問道。

  「哦,沒什麼,東西掉了,剛撿起來正要去追你們。」說著,烏洛便向前快跑兩步,趕上了崔勇、魏剛兩人,三人繼續向張家鋪子走去。

  經過這次小試探,烏洛的心放下了大半,最起碼他們應該不是想害自己,這次應該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二位足下,能不能把你們知道的再和我說說?我這心裡實在沒底。」烏洛賠了個笑臉向崔勇和魏剛說道。

  聽到烏洛的措辭,崔勇與魏剛二人吃了一驚,顯然他們也沒料到一個烏桓人會使用足下這個詞。

  「大概是屯田的事兒,但具體情況還是你到了再問趙賈師吧。」魏剛扭頭說道,說著拿手向前一指,「看前面那個門就是了,馬上到了。」

  烏洛看向魏剛指的方向,一個小有規模的商鋪出現在他眼前。三開間門面在寧縣這個邊陲小鎮已經算得上是大的了,裡面的人雖不是絡繹不絕,但也可以看得出來生意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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