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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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這話一出口,朱厚照手裡的棋子「啪」地砸在棋盤上,瞪著眼道:「西洋人敢來犯?他們坐船跨那麼遠的海,怕不是沒到大明就餵魚了!再說福建市舶司管得嚴,就許他們賣點香料瓷器,還敢帶刀來?」

  「帶刀來?,殿下怕是想得太好了。」

  「你什麼意思?」

  「很簡單啊,咱們大明有什麼?除了刀槍劍戟弓弩,咱們神機營都還裝備有什麼火器?」

  「那很多啊,有什麼三眼銃啊,碗口銃啊,大將軍炮啊什麼的。」說起這些東西,朱厚照可就不困了。從古至今,有哪個少年會對槍炮這種東西有免疫力的嗎?女頻的那些除外,他們已經被開除男籍了。

  「那殿下,您又憑什麼認為西洋人不會造這些東西呢?萬一,我是說萬一,西洋人的火器更先進呢?萬一他們的火器打得更遠,威力更強,準頭也更好呢?殿下,大明該怎麼辦呢?」

  這話問的朱厚照一時啞口無言,他從沒將大明擺在弱勢的地位思考過問題。想了半天,他才說道:「那他們總要上岸的吧?不上岸怎麼他們怎麼劫掠我大明呢?只要他們上岸,我大明再大軍齊出,半渡擊之他們還能有好?」

  陳遠聽得暗暗搖頭,這腦迴路,只怕三百多年後的那幫清朝官員,也是這麼想的吧。於是他又問道:

  「那他們若是以炮船為依託,結陣固守,殿下又當如何?殿下可能會說,如此一來他們無法寸進,便也無憂。可殿下,您不要忘了,咱們是假設他們火器更犀利啊。到時我大明軍隊被打得節節敗退,該如何?」

  不等朱厚照想出答案,陳遠又問:「殿下,若他們棄陸路,走海路。一路乘船直達京畿。殿下,你又當如何啊?」

  「可他們幾艘船,才能來多少人啊!到時我大明將士還守衛不了京畿嗎?」朱厚照抓住最後的希望,爭辯道。

  「殿下,倭寇襲擾東南沿海,可大勝過?他們人數可多?殿下,為什麼你覺得火器較之大明更為先進的西洋人,不會比倭寇更令人頭疼呢?到時萬一西洋人利用現今來我大明通商的西洋商賈為內應,探知我京畿所在,開著大船巨艦而來,我大明又當如何?是靠著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軍戶?還是靠著那些吃飽了空餉的將官?」

  一個個沉重的問題,如同連珠炮一般打向朱厚照。此刻的陳遠,仿佛一個蓄謀顛覆大明已久的劍士,招招攻向未來的正德帝的心頭。朱厚照想回嘴,他不想認輸,可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即便他想出了辦法擋住了陳遠口中的「敵軍」,可他們還是可以如陳遠在這棋局上的作為一般,以大船巨艦為接應,輕鬆退回海上。大明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溜走。

  朱厚照頹然地抬起頭問:「那你說怎麼辦?」

  「很簡單,我們大明也建立一支海上的軍隊。他們有船,我們也有船。他們有大炮,我們也有。他們有的,我們也可以有。」

  「可,可,可建立一支新軍肯定要花很多錢的。我大明如今財力緊張,如何能再造一支這什麼……」

  「海軍。」陳遠及時接上話。

  「對,海軍。況且我大明祖制便是片板不得下海,文官們不會同意的。」

  「呵,祖制。」陳遠嗤笑了一聲,問道:「若是祖制便是片板不得下海,為何當年鄭和大人還能揚帆海外?這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是何時所定?是這祖制早?還是永樂爺早?」

  「是宣德年定的。」朱厚照下意識地回到,緊接著他便意識到問題所在了。

  「是了,我大明為何會遵從宣宗的祖制,而忘了文皇帝的祖制?」

  「因為,文官們需要。」陳遠一語道破天機。

  「文官們需要這祖制,這祖制便定了下來。文官們不需要文皇帝的祖制,便把文皇帝的祖制忘了。」

  朱厚照小腦袋瓜此時有些宕機的趨勢:「那這於他們又有何好處?」

  陳遠笑了笑說道:「好處?殿下還是個孩子,自然不懂這幫文官心有多髒。」

  「我大明片板不得下海,那若沿海出身的文官們組織人手偷運番邦貨物進來呢?反正我大明又沒有海軍,那這錢是不是都被他們撈了去?」

  「我大明的鄭和大人曾七下西洋,獲利頗豐。為何文官卻只說靡費甚巨?卻從不說獲利幾何?」

  「我大明已是當世強國,若開了海,引來了更強的國家,文官們該何去何從?又如何保持天國大臣的威儀?」

  「我大明若自海外得了天量財富,殿下,您能否忍住不對外用兵?到時候用兵要不要武臣勛貴?文官們面對新的勛貴又如何保持超然地位?」


  「我大明若自海外發現了優質糧種,讓老百姓都吃飽了飯,文官們又如何兼併土地?他們的地還值錢嗎?」

  「殿下?」看著目瞪口呆的朱厚照,陳遠心下一陣嘀咕。完了,指點江山說得太過癮,沒剎住車,把個小朱厚照CPU給干燒了。

  朱厚照怔在原地,緩了半天,方才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摸身旁的茶杯。卻不小心把茶杯碰灑了,水潑到了棋盤上。水浸過陳遠的黑子,更像是海上的巨艦了。他此時仿佛看到了一艘艘黑色的巨艦揚帆而來,占據了大明的萬裏海疆,萬炮齊鳴。大明則在這炮聲中,變得岌岌可危。

  陳遠看出朱厚照有異,連忙上前,將手在朱厚照面前晃悠著,試圖喚回他的注意力。

  「無妨。」朱厚照緩了緩神說到。

  他站起身,退開兩步,朝著陳遠躬身施禮。

  「先生大才,還請先生教我!」

  陳遠被朱厚照這一禮唬得跳了起來,他慌忙爬起身閃在一旁。口中說道:「殿下折殺小道了。」

  不等朱厚照開口,陳遠就繼續說道:「我知殿下心中疑問,我本是一鄉野道士,本也不知這許多。只是這觀中日子著實清閒,我便在對著木雕時耐不住胡思亂想。這些也是我平日裡胡思亂想琢磨出來的。」

  「先生自謙了,本宮雖幼,卻也知道何為真人不露相。先生既不願受本宮這一禮,本宮便也不強逼。只是本宮心中還有一事,還望先生解答。」

  陳遠聽得是渾身怪怪的,他說:「殿下莫要一口一個先生了,殿下只管喚我道號便可。至於殿下心中疑惑,不妨說來。解答不敢說,咱們一起參詳參詳。」

  朱厚照聽了也是點頭,他見慣了以老師姿態高高在上的說教,似陳遠這般有大才而謙虛的,他還是少見。他措辭了一番說道:「清雲道長,您是叫這道號吧?清雲道長適才說到要建海軍,可文官那關本宮怕是就過不去啊。我縱給父皇說了,可若文官極力反對,又當如何?」

  陳遠聽了,也是陷入沉默。是啊,文官這關怎麼過?他也沒頭緒啊。於是兩人就大眼瞪小眼起來。

  突然,陳遠一拍巴掌,生疼。他也顧不上疼了,激動地說:「我想了個法子,殿下你聽聽看啊。」

  「快說!」朱厚照也很是欣喜。

  「殿下今日來的時候不是說想養些猛獸嗎?咱們也別單純養猛獸了,咱們弄個動物園,你看咋樣?」陳遠建議道。

  朱厚照聽得一頭霧水,他問道:「動物園是啥?本宮能想到這東西是幹啥的,可這跟海軍又有啥關係?」

  陳遠不由得意起來,他真的覺得自己的主意挺好的。

  「動物園嘛,就是讓人們看動物的。殿下可養些猛獸啊,珍禽啊什麼的。就放在這裡面,讓京城百姓、達官顯貴觀看,您也能收點門票錢。」

  「這能有幾個錢啊!?」朱厚照急了。

  「別急啊,錢不多。可這動物,從哪來啊?從海外來啊!」

  朱厚照恍然大悟:「哦,本宮明白了。清雲道長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

  「正是!」陳遠洋洋得意道:「殿下大可以搜羅奇珍異獸,彰顯我大明威儀為藉口,遣人打造海船,就說是運送異獸所用。更可以派人出海,預先探知沿海水文條件和航路。何處有險灘,何處有激流,何處可補充淡水。您可提前做準備啊。」

  「可,這樣子還是沒有解決海軍的問題啊。」

  「您不要急嘛!這海軍建軍是大事,哪有一朝一夕就完成的。俗話說百年海軍……」

  「百年海軍?你這是哪裡的俗話?」朱厚照發現了關鍵點。

  陳遠頓時尷尬了一下。「我現編的,殿下您不要打斷小道,我思路都不連貫了。」陳遠強行岔開話題。

  「這海軍建軍是大事,一朝一夕是不能完成的。咱們得先把準備工作做在前面,若是回頭時機成熟了,那不就是順理成章的了嘛。若是現在不做好準備,將來便是時機成熟了,能建立海軍了,難道還要手忙腳亂地造海船,繪海圖嗎?況且到時候您海船在手,真想把他們轉為海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文官們再反對,那海軍往他們老家一停,他們還能不聽話?」

  「是極,是極!」朱厚照撫掌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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