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公明畏禍暫收網,梁山好漢心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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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江罵罵咧咧地走遠後。

  廊下的陰影里,幾個躲著的梁山弟兄悄悄探出頭。

  這其中,既有當年隨宋江三打祝家莊的步軍頭領,也有曾在潯陽江畔跟過戴宗的小嘍囉。

  方才那一幕他們全都親眼目睹了。

  此刻這些兄弟全都面面相覷,眼裡的失望像潮水般漫上來。

  「這……這就是咱們拼死護著的宋公明?」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娘咧,林教頭為他宋公明跪得膝蓋淌血,他倒好,轉頭就罵人家賊配軍!」

  「噓——小聲點!」旁邊的人趕緊拽了他一把。

  「你們還不曉得…那宋江是個小心眼,被他聽見,保管有你好果子吃!」

  絡腮鬍卻紅了眼:「怕什麼?當年在梁山,弟兄們過的是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日子,什麼時候受過這窩囊氣?他可倒好,為了招安,不惜出賣弟兄們,現在倒嫌棄起林教頭來了?」

  這話像根火柴,點燃了眾人心裡積壓的火氣。

  有人低頭看著地面——那裡還留著林沖膝蓋蹭出的血痕,混著落花,紅得刺眼。

  「依我看,方才那位林大小姐說得對。」一個年輕些的弟兄咬著牙。

  「似宋江這等背主求榮的小人,留著遲早是禍害!」

  眾人正低聲議論。

  忽聽「咳」的一聲輕響,轉頭見林沖不知何時已站起身,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動。

  弟兄們頓時住了口,訕訕地低下頭——方才的話,想必是全被他聽見了。

  林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淚痕已干,只留下幾道淺淺的印子,眼眶卻依舊紅著。

  他望著眾人,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弟兄們……別再說了。」

  「教頭……」絡腮鬍還想爭辯。

  「宋頭領,他是不對。」

  林沖打斷他,抬手抹了把臉,露出手腕上常年握槍磨出的厚繭。

  「可一日為兄,終身為兄。當年他把我林沖從滄州救出來,這份情,我豹子頭不能忘。」

  林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只是往後……大傢伙各自小心吧。現在這年頭的東京汴梁畢竟不比昔日的水泊梁山了,人心叵測,小心別栽了跟頭。」

  說完,林沖轉身往自己住處走,他的背影蕭索,腳步卻比來時沉了許多。

  弟兄們看著他的背影。

  再想起宋江方才的嘴臉,心裡像堵了團棉花,悶得發慌。

  ……

  宋江回到自己暫居的西廂,關上門就把桌上的茶盞掃到地上,「哐當」一聲碎成幾片。

  他捂著脖子來回踱步,喉間還隱隱作痛。

  方才被林黛玉扼住咽喉的恐懼,像條毒蛇,纏著他的五臟六腑。

  「賤人!全都是賤人!」

  他低吼著,一腳踹在床腿上。

  「一個小丫頭片子,仗著有那瘋和尚魯智深的加持,也敢騎到老子頭上!還有林沖那廢物,若不是他多事,我怎會受這奇恥大辱!」

  宋江越想越氣,又想起高俅派來的信使——昨夜那人還催著他儘快把榮國府里梁山餘孽的名單交上去,說只要辦成這事,就讓他官復原職,甚至能在東京謀個肥缺。

  當時他還拍著胸脯應下,可現在……

  林黛玉那眼神太嚇人了。

  那不是小姑娘的嬌嗔,是真的想殺了他。

  宋江打了個寒顫——他不怕林沖的隱忍,不怕武松的勇猛,卻獨怕林黛玉這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當年在梁山,魯智深就敢當眾指著他的鼻子罵「招安誤事」,如今借了林黛玉的身子,那份戾氣竟半分未減,反而因女兒家的皮囊,更添了幾分陰鷙。

  「不行……不能再冒進了。」

  宋江喃喃自語,額角滲出冷汗。

  「那瘋和尚要是真豁出去,在榮國府里鬧起來,別說給高俅辦事,我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他走到窗邊,撩開帘子一角,看見幾個梁山弟兄正聚在廊下說話,眼神時不時往這邊瞟,帶著幾分異樣。


  宋江心裡咯噔一下——這些人,怕是也被剛才的事寒了心。

  「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啊……」

  宋江深深地嘆了口氣,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還打著「梁山首領」的旗號,這些弟兄就會像當年在梁山一樣聽他號令。

  可他卻忘了,人心是會變的,尤其是在一次次失望之後。

  宋江正煩躁著,門外傳來輕叩聲,是高俅派來的那個信使。

  宋江眼神一凜,趕緊整理了下衣襟,沉聲道:「進來。」

  信使推門而入,見地上的碎瓷片,眉梢挑了挑:「宋頭領這是……」

  「沒事,手滑了。」

  宋江強裝鎮定,往椅子上坐:「不知高大人那邊,有何吩咐?」

  信使從袖中掏出封信:「大人催得緊,讓您儘快把名單交上來。他說,藏在榮國府里的『那枚東西』,當今官家也很感興趣,若是能連同寶物一起獻上,那宋大人,您的前程……可就飛黃騰達了。」

  宋江接過信,指尖卻在發抖。

  他打開信紙。

  高俅那歪歪扭扭的字跡映入眼帘,雖然字裡行間全是威逼利誘,可宋江看著看著,眼前卻總浮現出「林黛玉」抵在他脖頸上的刀背,和她那雙淬著冰的眼睛。

  「這個……」

  宋江把信紙攥皺,乾笑道:「這位兄弟,不是宋某不辦,實在是榮國府最近不太平。這不前幾日剛抓敗壞風俗的脂硯齋,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府里查得緊,宋某這名單……不好遞出去啊。」

  信使皺眉:「聽這話,宋頭領是想拖延?」

  「絕非拖延!」

  宋江連忙擺手:「還請太尉大人能不再寬限小人幾日,等風頭過了,小人定把名單和那件東西的下落一起奉上!到時候……還望兄弟在高大人面前多美言幾句。」

  宋江說著,從懷裡摸出個沉甸甸的錢袋塞過去。

  信使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既然宋頭領這麼說,我就再等幾日。只是高大人那邊,我可不好一直瞞著,你得抓緊。」

  「一定,一定!」宋江陪著笑,送信使出門,關上門的瞬間,臉上的笑容就垮了下來。

  他把錢袋往桌上一扔,狠狠唾了一口:「什麼東西!也敢在老子面前擺譜!」

  可罵歸罵,宋江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權宜之計。

  那高俅是什麼人?

  出了名的睚眥必報,拖延幾日尚可,若是一直不交差,怕是第一個饒不了他宋江的就是高俅。

  「林黛玉……都是你這賤人搞的!」

  宋江咬牙切齒,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你以為這樣就能攔著我及時雨嗎?等著吧,等我找到機會,定要你和林沖那廢物一起,碎屍萬段!」

  宋江走到牆角,挪開一個花盆,從土裡挖出個油紙包,裡面是他偷偷寫的名單。

  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榮國府里所有梁山弟兄的名字,連哪個負責灑掃、哪個在廚房幫工都寫得清清楚楚。

  宋江盯著名單上「林沖」,「武松」的名字,眼神陰鷙。

  他把油紙包重新埋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現在他暫不能動,但不代表永遠不動。

  他宋江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總有一天,要讓這些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面前求饒。

  ……

  瀟湘館內,魯智深正對著銅鏡發呆。

  「林黛玉」的臉在鏡中清晰地映出,眉眼彎彎,原本應該是嬌柔的模樣,此刻卻因她的思緒,添了幾分英氣。

  「大妹子,你說宋江那廝,真會就此罷手?」

  張青端著藥碗進來,小心翼翼地問。

  方才宋江罵林沖的話,他也聽見了,心裡老大不舒坦。

  魯智深拿起桌上的藥匙,輕輕敲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罷手?他要是能罷手,就不是宋江了。」

  「那他……」

  「他是怕了。」魯智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怕我真殺了他,也怕弟兄們寒了心,沒人再給他賣命。所以他得裝孫子,得緩一緩。」


  魯智深臉上浮現出一絲深刻的輕蔑。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但這緩,不是停。他和高俅勾連的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咱們得趁他縮著的時候,把弟兄們都聚起來,不然等他緩過勁,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咱們。」

  張青點頭:「我這就去聯絡弟兄們,讓他們盯著宋江和那個信使的動靜。」

  「不止。」

  魯智深站起身,走到書櫃前。

  他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南華經》,翻開幾頁,裡面夾著張紙條,是林沖偷偷塞給她的——上面記著幾個在榮國府里隱藏身份的梁山弟兄的名字和住處。

  「勞煩青哥,勞煩你再去一趟林教頭那裡。」

  魯智深把紙條遞給張青。

  「告訴他,就說我說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但往後,咱們得擰成一股繩。他若還念著弟兄情分,就該知道,護著宋江,不如護著手裡的槍,護著身邊的人。」

  張青接過紙條,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

  等張青走後。

  魯智深重新看向銅鏡,伸手撫上鏡中人的臉頰。

  林黛玉的皮膚細膩,指尖划過,竟有種陌生的柔軟。

  他想起林沖膝蓋上的血,想起宋江眼裡的怨毒,想起那些躲在陰影里的弟兄……

  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而迷離。

  「這榮國府,怕是要變天了。」他輕聲說,鏡中的人影,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無論是魯智深的刀,還是林黛玉的柔,到了該出鞘的時候,都絕不會手軟。

  ……

  而此刻的宋江,正坐在燈下,對著那封高俅的信反覆琢磨。

  他不知道,自己的暫時退縮,不僅沒能換來喘息,反而讓魯智深和梁山舊部,有了更充足的時間,布下一張針對他的大網。

  這張網,名為「兄弟」。

  也名為「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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