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金風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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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後。

  百草堂東七十里,一座鐵廬。

  此地非坊市店鋪,而是一處隱於礁石林中的青石院落。

  院門上無匾無字,只懸一枚生鏽鐵錘。

  李浮生推門而入時,王鐵正蹲在院中青石地面上,以精鐵錐刻畫著什麼奇特符文。

  他入目所及竟與以往所見大相逕庭。

  腳下地面已布滿縱橫交錯的裂痕,細看竟是縮小版的雲海大澤水脈圖。

  二十八處靈脈節點均以不同色澤顏料標註,其中七處閃爍微光——定睛一看竟是地煞陰脈所在。

  「來了?」王鐵頭也不抬,鐵錐在東南角某處重重一點,「你清單上要的地陰石和寒玉,是為布『陰陽調和陣』吧?」

  「但普通陰陽調和陣,只能支撐修士人道築基。它如何能滿足修士『天道築基』時所需的引天罡地煞入體的需求?要知道天罡地煞給陣法帶來的靈力威壓是尋常築基的十倍。」

  李浮生心頭微震。

  天道築基乃是極其罕見的築基之路,他也是根據《天一真水經》核心秘術,加上【玄元黑水真法】參悟與時無憂提點所得,王鐵竟能看破他的謀劃。

  李浮生心頭殺意凜然,體內靈力翻湧,似是準備動手!

  王鐵終於抬頭,眼中沒有市井商販的渾濁,反而透著一股強大修士特有的銳利氣息:「想殺我?你別驚訝。四十年前,我幫幽婆傳人布下『九轉地煞陣』,助她成就地煞築基。」

  「幽婆築基失敗後,只留殘軀,苟且餘生,她讓我帶給你一句話『天命難違,仙基需載道』。」

  他起身,從屋內取出三樣東西。

  第一件是塊石板,灰撲撲毫不起眼,但李浮生神識觸及的剎那,竟感到一絲沉淪之意。

  「載道石。」

  王鐵聲音低沉,「此石是產自九天罡風層與九幽煞氣交匯處的天地奇物,天生能承載天罡地煞『靈韻』。你若以此石為陣眼,布下的陣法才能承受天道築基時的罡煞衝擊。」

  第二件是枚玉簡,通體冰藍:「《天罡地煞陣樞詳解》,東海璇璣島不傳之秘。裡面記載了傳自璇璣島的七種引動、調和、煉化罡煞之氣的陣法禁制。但以你目前修為只能參悟三種——後四種需金丹修為與法力、神識才能駕馭。」

  第三件最奇特,是團被封在水晶中的灰色霧氣,霧氣內不時閃過細碎電芒。

  「天雷劫霧。」王鐵眼神複雜,「天道築基修士渡劫失敗後,天劫餘威與修士怨念殘魂混合所化。若將此物煉入陣法,可模擬三分天劫之威,提前淬鍊你的肉身和真元以及神魂。但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假劫變真劫,心魔侵擾,身死道消。」

  李浮生深吸一口氣,並未被眼前之物動搖。

  他反而心生退卻,實在是這些東西太珍貴了!

  無功不受祿的道理他是懂得,開口問道:「這三件東西,價值遠超地陰石和寒玉。」

  「你為何告知於我?」

  「當然。」王鐵將三物推到他面前,「我是商人,利字當頭!我要與你交換的,也不是尋常可見的材料。」

  「王老想要什麼?」

  李浮生對王鐵的態度發生了轉變,至少現在帶了幾分恭敬。

  「你築基時,替我做一件事。」

  王鐵指向地面水脈圖東南角那處閃爍節點,「此地名為『蝕月幽泉』,據古籍記載是上古水官殿鎮壓的一處『九幽裂隙』泄口。每隔甲子,月晦之夜,裂隙會泄出一縷『幽冥本源氣』。」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要你以天道築基引動的罡煞之力為引,結合蝕月幽泉的地利,在那夜為我打開裂隙一瞬——只需一瞬,我取一縷幽冥本源氣便夠。」

  李浮生瞳孔驟縮:「開啟九幽?此乃禁忌!」

  這是世間修士公認的禁忌,李浮生被王鐵這番驚天言語震撼,甚至都未注意『水官殿』的存在泄露。

  「不是真正開啟,只是借罡煞衝擊短暫擾動封印。」

  王鐵搖搖頭,眼中閃過痛色,「我的愛人阿芸的殘魂被封在冰玉傀中,需幽冥本源氣溫養才能維持不散。這些年我翻遍古籍,試過我能做到的所有方法,只有此法可行。」

  他取出一枚血色玉佩:「這是『同命血佩』,你我一分為二。你若築基時遇險,我可憑此佩感應,以秘術為你分擔三成壓力。同樣,我取幽冥氣時若遭反噬,你也需助我穩住心神。」


  李浮生沉默良久。

  開啟九幽裂隙的風險太大,但王鐵給出的三樣東西,確實是他天道築基不可或缺之物。

  尤其是載道石和《天罡地煞陣樞詳解》,正是他目前最缺的「陣法基石」與「布陣詳解」。

  「時間?」

  「半年後的月晦日,子時三刻。」

  王鐵指向水脈圖,「蝕月幽泉在萬獸山脈邊緣,距此八百里。你需在月圓之夜前完成所有準備,月圓後即刻出發,在月晦前趕到布置陣法。」

  李浮生快速推演。

  月圓在十五日後,他需在此後的半年內集齊霜淚花、碧水蛟精血、海心蓮。

  月圓後趕路八百里,時間確實緊迫。

  「可以。」他最終點頭,「但有兩個條件。第一,幽冥本源氣若有異動,我隨時抽身離去。第二,此事只能訴諸你我二人之口,不得外泄,否則天劫滅殺,不得輪迴!」

  「成交。」

  王鐵將三樣東西和血佩推過來,「地陰石和寒玉在廂房,都是按《陣法詳解》中『三才地煞陣』標準準備的,已初煉完畢。另外,這個給你——」

  他又取出一張皮卷,攤開後是幅精細地圖,標註了七條通往蝕月幽泉的路線,每條都詳細記錄了妖獸分布、險地機關、乃至險境變換規律。

  「這些是我花了三十年繪製的《幽泉路勘》。走紅線,三天可到,但需穿過『毒沼林』;走藍線,五天,相對安全;黑線最快,兩天,但要經過『鬼哭澗』,那裡有聖光教的巡查點。」

  李浮生仔細記下:「王老對聖光教很熟悉?」

  「打過幾次交道。」

  王鐵冷笑,「二十年前,他們有個巡查使想強買我的載道石,被我打斷了三條腿扔出坊市。這些年他們明里暗裡找我麻煩,所以我搬來了這鐵廬。」

  他瞥了眼李浮生:「你小子身上也有聖光教的氣息,雖然很淡。提醒你一句,他們最近在找『水官傳人』,你修煉水法,又在這時候衝擊天道築基,小心被盯上。」

  李浮生心中凜然。

  水官傳承、鎮幽真水、聖光教金丹之謀——這些線索在王鐵這裡又對上了。

  「多謝提醒。」

  帶著所有物品離開鐵廬時,天色已近黃昏。

  李浮生沒有直接回洞府,而是繞到月牙島西側一處隱秘礁洞。

  他將載道石、《詳解》玉簡、天雷劫霧水晶小心封存,只帶地陰石、寒玉和地圖返回。

  ……

  出鐵廬三里,李浮生並未回到月牙島,而是從坊市大道外出,轉向入一片礁石灘。

  潮水剛退,濕沙留痕。

  他蹲身,右手按沙,【清水靈紋】悄然鋪展搭配造化仙碑【水韻靈符】二者相得益彰。

  他的神識恍如湖上波紋盪開三十丈。

  東十五丈,岩蟹爭鬥;西二十丈,青殼蝦產卵;正北礁縫,三條海蛇盤踞洞穴——無異常。

  但他沒動。

  半炷香後,潮水再涌。

  浪拍礁石時,李浮生眉心【映照】微顫,捕捉到一絲極弱的靈力波動——來自頭頂三丈處海崖裂隙,似有人暗中潛伏。

  「果然還是跟來了。」

  他心中瞭然。

  王鐵那句「聖光教在找水官傳人」不是隨口提醒。

  自黑礁島歸來後,他已三次察覺被人遠窺。

  第一次是月牙島西灘,第二次是百草堂外巷口,這是第三次。

  對方很謹慎,始終保持在三十丈外——卡在鍊氣修士神識感知的極限距離。

  若非【清水靈紋】結合【映照】天賦,他也難察覺。

  「哼,就讓你跟著又如何。」

  李浮生起身,拍去手上沙粒,繼續西行。

  百步後,他折向南,鑽入紅樹林。

  林中水道縱橫,是清河坊低階漁民與散修采貝的破舊小路。

  三個月前,李浮生以「韓厲」身份在此救過一名被毒水母所傷的老漁夫,順勢摸清了這片水域。

  未雨綢繆,探查可藏身,不會留下腳印,那處水底有暗流可借力脫身。


  此刻他選最窄水道,水僅沒膝。

  每一步都踏在水底岩凹,青苔未損,濁泥未起。

  行半里,三塊呈品字排列的黑色礁石入眼。

  礁石背陰處,水下半尺,有處不起眼的裂縫——這是他兩月前布下的隱秘據點。

  掐避水訣,身形一閃,悄聲潛入水下。

  洞內乾燥,海腥味中混著一絲霉味。

  岩壁嵌的三顆夜明珠蒙了塵——這是故意為之,若有人闖入,珠光潔淨程度便是警示之用。

  洞中央擺著半人高鐵箱,鎖扣處積了薄灰。

  李浮生沒碰鐵箱,走到左側岩壁,伸手進第三道裂縫。

  當他指尖觸到一枚冰涼玉片。

  玉片觸感上有三道刻痕,他輕撫確認:「無人動過。」

  這是【通幽】天賦的淺層應用:以陰玉為媒介,記錄近期氣息波動。

  若有人接近三尺內,玉片便會多一道刻痕。

  此處尚好安全。

  他扣動機關,「咔嗒」輕響,鐵箱後方地面翻開,露出向下階梯。

  鐵箱是誘餌,內放十塊下品靈石、幾瓶廉價丹藥——價值剛好夠讓尋常盜修心動,又不至於惹來高手。

  箱底還埋了張「陰煞符」,誰開箱誰倒霉。

  在階梯盡頭,才是真洞府。

  三尺見方的石室,四壁塗著隔靈黃泥。

  李浮生將體內溫養凝聚多日的的【無相水】靈符封禁在陰木匣中。

  這是他留下的唯一後手,也是他性命所託!

  這匣子是三個月前,他以「散修韓厲」身份委託百兵堂特製法器。

  木匣夾層摻了一階上品靈植「息木」的木屑,此物搭配洞府內的隔絕陣法可隔絕鍊氣修士九成九的神識探查。

  匣子用絕靈布包裹里外里三層,布上以硃砂畫了微縮的「禁制靈紋」。

  若有人強行拆解,紋路崩毀時木匣自毀。

  檢查完防護手段完好無損,他退至入口,撒下一小撮「幻海沙」。

  此沙得自黑市,賣家是個獨臂散修,聲稱采自東海幻蜃棲息地。

  李浮生用【映照】驗過,確有致幻殘留,雖效果微弱,但用來追蹤修士蹤跡足矣。

  沙粒無色,沾身難察,三日內會在暗處泛微弱螢光。

  他特意在沙中混了少許鐵屑——若有修習金行功法者踏過,鐵屑會吸附其上,【映照】可視。

  「這下應該妥當了。」

  他回到主洞,將地陰石、寒玉裝入儲物袋。

  猶豫片刻,從鐵箱誘餌中取走兩塊下品靈石,又在箱邊沙地留下半個模糊腳印——總要留點痕跡,偽造成真的有散修在此暫歇停留。

  出洞時,天色已全黑。

  海面起霧,月色朦朧。

  李浮生沒走原路,沿海岸繞大圈,途中三易裝束:

  第一次在紅樹林邊,脫下濕衣塞進岩縫,換上粗布短褂、草鞋,腰掛魚簍,這是「韓厲」,一位晚歸漁夫。

  第二次在漁村外圍,借夜色鑽進漁民晾曬的漁網堆,套上件帶補丁的外衫,臉上抹些灶灰變成收網的幫工。

  第三次在東礁灘,他潛入淺海洗淨周身海腥味,從儲物袋取出青色長衫換上,髮髻重梳,佩上那枚「百草堂客卿」木牌——變回李浮生。

  每換一次裝,他都用【清水靈紋】檢查周身氣息,確保無殘留。

  回到風華居時,月上柳梢頭。

  丹妙畫早已坐在石桌旁,桌上兩碟小菜一壺茶,熱氣未散。

  見她肩頭衣衫微濕,應是剛去洞外採過夜露——這是冰魄宗調理傷勢的法子,需每日子時前采露調和治癒藥散。

  「等你半個時辰了。」她抬眼,語氣平淡,「再不來,菜就涼了。」

  李浮生心中一暖,卻未表露,只坐下舉筷:「鐵廬的事,成了。」

  「代價是?」

  「幫王鐵取一縷幽冥本源氣。」李浮生細細剔魚刺,「半年後,蝕月幽泉,月晦之夜。」


  丹妙畫握杯的手頓了頓,杯沿凝出薄霜。

  「九幽之物?」

  「嗯。」李浮生將交易細節說了一遍,重點提了同命血佩,「此物需分持,百里內可感生死。」

  「你信他?」丹妙畫問。

  「不全信。」李浮生搖頭,「但載道石和陣法詳解是真品,我驗過。至於幽冥氣之事……」他頓了頓,「我另有準備。」

  他沒細說,丹妙畫也沒追問。

  這是兩人相處三月的默契——雖是生死之交,但各自留有底線。

  丹妙畫沉默片刻,忽然道:「今日午後,百草堂陳掌柜來過。他說聖光教巡查使秦明,三日前查了丹藥交易錄,重點查『柔水護脈丹』和『陰神丹』的輔材。」

  李浮生筷子停住。

  柔水護脈丹,築基護脈必備。

  陰神丹,壯大神魂的珍品丹藥。

  這兩樣他確實買過,但用的是三個不同身份、分五次在周圍三個小型散修坊市購入。

  「陳掌柜怎麼說?」

  「早就叮囑過他,購買記錄被他動過手腳。」

  丹妙畫道,「但秦明走時留話,三日後再來。算算時日,就是明天。」

  她抬眼看他:「你當初以『李浮生』身份購過『月華草』——那是陰神丹主材之一。雖然量少,但若細查……總會抓到馬腳。」

  「我知道。」李浮生放下筷子,心頭生出一絲憂慮。

  三個月前,他回歸月牙島,為儘快立足,不得不以真實身份接了幾單百草堂的靈植培育的委託。

  其中一單需用到月華草,他順勢多採用了三錢——沒想到就這三錢『便宜』,倒是成他的破綻。

  「明日我去見他。」李浮生道。

  「太險。」丹妙畫蹙眉,「秦明築基初期,你才鍊氣圓滿。一旦他起疑……你絕無反抗餘地!」

  「正因他是築基,才不能明著動我。」李浮生搖頭,「百草堂總歸是青木宗附屬,聖光教在雲海大澤還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要看看,他們到底知道了多少。」

  丹妙畫看了他半晌,終是點頭:「隨你。但若事有不妥……」她從懷中取出一枚冰藍玉符,「這是我師尊所賜『冰魄遁影符』,激發後可瞬移三十里。你拿著。」

  李浮生一怔:「豈能這般,這是你師尊給你的保命之物。」

  「所以你要活著還我。」丹妙畫將玉符推到他面前,語氣不容拒絕。

  李浮生沉默片刻,見她神情肅然,無奈接過玉符,入手冰涼,隱有寒流流轉。

  「多謝。」

  丹妙畫別過臉,起身收拾碗筷:「明日我隨你去百草堂。若秦明發難,我可借冰魄宗之名周旋一二——畢竟在楚地,青木宗與冰魄宗還有幾分香火情。」

  「不必。」李浮生搖頭,「你傷勢未愈,不宜外出。」

  「已經好了七成。」

  丹妙畫淡淡道,「黑礁島那夜,你為我擋了腐蛇老人蝕骨蛇鏈,我欠你條命次。冰魄宗弟子,從不欠人情債。」

  她說得平淡,李浮生卻聽出其中堅持。

  三個月前,黑礁島那場生死搏殺後,兩人關係便有些微妙。

  從最初的靈植交易合作,到後來黑礁島二人可託付後背,再到如今……李浮生說不清其中滋味。

  他只知道,丹妙畫療傷這三月,他每次外出歸來,洞府里不復之前那般冷清。

  而她閉關時,他也會在洞口布下警戒陣法,替她護法。

  「那……多謝你相助。」李浮生如是道。

  丹妙畫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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