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趁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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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辰時,百草堂。

  李浮生踏入前廳時,陳掌柜正在櫃檯後算帳。

  見了他,陳掌柜暗中朝他使了個眼色,又朝後院努努嘴。

  李浮生抬眼望去,卻見後院茶室中,聖光教的秦明已等候多時。

  這位聖光教巡查使穿著白底金紋法袍,四十許模樣,面白無須,坐在茶案前慢條斯理地品茶。

  見李浮生進來,他放下茶盞,目光如炬掃來。

  「李客卿,久仰。」

  秦明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聽說客卿精擅水法,在月牙島潛修多日,不知進境如何?」

  李浮生拱手,十分謙遜回道:「秦巡查說笑了。李某資質平庸,八載苦修,不過鍊氣八層,屬實慚愧。」

  他刻意將修為壓制在鍊氣八層——這是中品靈根的百草堂客卿該有的正常水平。

  秦明笑了笑,沒接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推到茶案對面。

  「李客卿看看這個。」

  李浮生拿起玉簡,神識探入。

  玉簡里是十二個人的畫像和簡介,都是雲海大澤近十年來精通水法修煉的年輕修士。

  其中三人姓名已被划去,標註「已查,排除嫌疑」。

  剩下九人里,「李浮生」的名字排在第七。

  畫像旁有小字註解道:百草堂客卿,鍊氣八層,世俗凡人,精擅水法煉丹,疑與「水官傳承」有關,概率三成。

  「秦巡查這是何意?」

  李浮生放下玉簡,面不改色,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悅道。

  「聖教在找人,擁有特殊命格之人。」秦明盯著他,「此人得了上古水官殿傳承,身懷重寶。李客卿精擅水法,又恰在八年前來到月牙島——倒是有幾分蹊蹺。」

  李浮生無奈苦笑道:「雲海大澤修煉水法的修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八年前來此地的,更是不計其數。李某多年來潛心修行、培育靈植,極少外出,倒是秦巡查抬舉我了。」

  李浮生語氣中不掩低調,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

  「所以本座前來例行巡查。」秦明身體前傾,築基初期的威壓緩緩釋放,「李客卿若能配合聖教,秦某也不枉此行。」

  茶室空氣凝滯。

  李浮生能感到秦明的神識恍如銳利的剛針,刺探自己周身氣息。

  他體內《天一真水經》緩緩運轉,將玄陰重水的氣息死死鎖在氣海深處,只流露出極其普通的玄水訣法力波動。

  三息後,秦明眉頭微皺。

  他確實沒探出異常。

  眼前這人靈力精純,但也就是普通鍊氣八層的水準,與傳聞中能駕馭「鎮幽真水」的水官傳人相去甚遠。

  「秦巡查。」李浮生忽然開口,「您要找的水官傳人,有何特徵?」

  秦明眼神一凝:「什麼特徵?」

  「鎮幽真水,乃天下至陰之水。」李浮生緩緩道,「修煉此水者,周身必然環繞陰寒之氣,尋常水法修士難以模仿。秦巡查不妨查查,近些年雲海大澤哪裡有異常陰寒之氣出現。又是何人得了此等寶物機緣」

  這是陽謀——禍水東引。

  秦明若有所思,思索著這種可能:「李客卿的意思是……」

  「李某隻是猜測。」李浮生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若真是水官傳人得了鎮幽真水,定會施法極力隱藏。但鎮幽真水的特性,藏不住。秦巡查不如從這點入手,或許能有收穫。」

  秦明沉吟片刻,忽然笑了:「李客卿倒是提醒了我。不過——」

  他話鋒一轉:「昨日我收到線報,說鬼哭澗附近有陰寒之氣爆發,疑似有修士在修煉陰屬性水法。李客卿可知此事?」

  鬼哭澗?

  那不正是霜淚花所在之地!

  李浮生心中微震,面上卻顯露出茫然無措:「鬼哭澗?那不是獵妖人常去的地方嗎?李某近來在嘗試煉製一爐『水元丹』,已閉關半月,對外界之事不甚清楚。」

  「水元丹?」秦明挑眉,「那可是一階丹藥中的奇葩,李客卿鍊氣八層就能煉製?」

  「勉強一試罷了。」李浮生苦笑,「成丹率不足一成,浪費了不少材料。」


  說著,他從儲物袋取出一枚淡藍色丹藥,放在茶案上。

  丹藥表面有三道水紋,正是水元丹的特徵。

  但若細看,會發現水紋略有瑕疵——這是李浮生讓丹妙畫故意煉製的殘次品,配合腹稿專為應付聖光教查驗所用。

  秦明拿起丹藥,神識探查片刻,並無異樣,終於點頭。

  「李客卿丹道造詣不俗。」

  他將丹藥放回,「今日叨擾了。若李客卿日後收到與水官傳承有關的消息,還請告知聖教,必有重謝。」

  「一定。」

  送走秦明,李浮生回到茶室,臉色沉了下來。

  陳掌柜跟進來,關上房門,布下隔音結界。

  「他起疑了。」陳掌柜低聲道,「昨日他查記錄時,特意問了『地陰石』和『寒玉』的流向。這兩樣東西,你三個月前確實買過。」

  「我知道。」李浮生坐下,「但他沒證據。百草堂的交易記錄,你不是已經處理過了嗎?」

  「處理了,但不徹底。」陳掌柜苦笑,「地陰石和寒玉不是禁品,買賣記錄無法完全抹去。我只能把數量改小,購買時間分開打散。他若下決心細查,還是能看出些許端倪。」

  李浮生沉默不語,眉頭微蹙,思索著對策。

  片刻後,他抬頭:「陳掌柜,我要出趟遠門。」

  「多久?」

  「半年。」李浮生道,「這半年裡,若堂內有人問起,就說我在閉關煉丹,衝擊鍊氣九層。」

  陳掌柜看了他一眼,忽然壓低聲音:「李客卿,老頭子多嘴一句——聖光教找水官傳人,不是為了傳承,是為了『鎮幽真水』。此物關係重大,你……千萬小心,切莫牽扯其中。」

  李浮生心中一動:「陳掌柜知道內情?」

  「知道一點。」陳掌柜走到窗邊,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三十年前,聖光教就開展過圍剿水官殿遺徒,表面打著『剷除邪道』『匡扶正道』的旗號,實則是為搶奪鎮幽真水,兼併其他勢力,擴充地盤。」

  他轉過身,蒼老的臉上滿是憂慮:「這些年,聖光教一直在找水官殿傳人的漏網之魚。凡有嫌疑的,寧可錯殺,絕不放過。李客卿,你若真與水官傳承無關,就離這事遠遠的。若有關……」

  陳掌柜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李浮生起身,鄭重一禮:「多謝陳掌柜提點。李某自有分寸。」

  離開百草堂時,已是正午。

  陽光刺眼,街上行人熙攘。李浮生走在人群中,神識卻始終警惕著四周。

  轉過兩個街角,他忽然拐進一條小巷。

  巷子盡頭是家鐵匠鋪,爐火正旺,叮噹打鐵聲不絕於耳。

  李浮生沒進鋪子,而是繞到後門,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探出個黝黑少年的臉。

  「找誰?」

  「找王鐵。」李浮生壓低聲音,「告訴他,韓厲來了。」

  少年打量他幾眼,讓開門。

  鋪子後間,王鐵正在鍛打一塊赤紅鐵胚。見李浮生進來,他放下鐵錘,擦了把汗。

  「這麼快就回來,有事?」

  「秦明今天找我了。」李浮生開門見山,「他可能懷疑我是水官傳人。」

  王鐵眼神一凝:「然後呢?」

  「我把他引向了鬼哭澗。」李浮生道,「但瞞不了多久。聖光教已經盯上我了,我必須儘快出發。」

  「什麼時候走?」

  「明天。」李浮生取出《幽泉路勘》,「走藍線,五天到蝕月幽泉。但在這之前,我得先去鬼哭澗取霜淚花。」

  王鐵沉默片刻,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木盒。

  盒裡是十張符籙,五張匿息,五張幻形。

  但比起之前給的,這些符籙上的符文更加複雜,隱隱有銀光流轉。

  「上品符籙,足以瞞過築基中期。」王鐵道,「再送你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大小的骨片,邊緣磨得鋒利。

  「這是『陰骨鏢』,以百年陰魂骨煉製。激發後無聲無息,專破修士護體靈光。但只能用三次,慎用。」


  李浮生接過,入手冰涼。

  「王老。」他忽然問,「你當年幫幽婆布陣,她失敗了。為何你還信天道築基能成?」

  王鐵笑了,笑容裡帶著苦澀。

  「因為見過。」他望向窗外,目光悠遠,「四十年前,我隨師父遊歷東海,曾在璇璣島外三百里,遠遠見過一次天道築基。那天罡地煞齊至,天道雷劫橫跨雲海百里,雷光如海。那位真人最終成了。」

  他轉過頭,看著李浮生:「自那以後,我就明白——人道築基,終是凡胎。天道築基,才算是踏上仙途。」

  李浮生默然不語。

  片刻後,他收起符籙和骨鏢,拱手一禮。

  「多謝王老。」

  離開鐵匠鋪時,日頭已西斜。

  李浮生沒回洞府,而是去了月牙島東側的漁市。

  他在市場裡轉了半個時辰,買了三斤海魚、兩捆乾柴、一壇劣酒——這是「韓厲」該買的東西。

  然後,他租了條小漁船。

  船是舊船,船板泛白,帆布補丁疊著補丁。

  李浮生搖櫓出海時,幾個老漁民還在岸邊笑他:「韓老頭,這天都快黑了還出海?小心餵了海妖!」

  李浮生憨厚一笑:「趁夜下網,明早才能多打點魚。」

  船行離岸三里,他停下。

  夜色已濃,海面起霧。李浮生站在船頭,右手虛按海面,【清水靈紋】全力展開。

  這一次,他感知的範圍擴大到方圓二十丈。

  東南二十丈處,一艘懸掛聖光教旗幟的飛舟正在巡邏。

  舟上五人,除秦明外,還有四名鍊氣後期。

  其中一人手持羅盤狀法器,正對著月牙島方向。

  「追魂盤……」李浮生眼神冰冷。

  聖光教果然沒完全信他。

  這艘飛舟在此巡邏,顯然是在監視月牙島出入的修士。

  不過,他們監視的重點是「李浮生」。

  而此刻出海的是「韓厲」——一個鍊氣六層、靠打魚為生的老散修。

  李浮生搖動船櫓,漁船緩緩駛向深海。

  一炷香後,飛舟從他頭頂百丈處掠過,未作停留。

  又過了半個時辰,漁船抵達一處荒礁。

  李浮生將船系好,踏上礁石,從儲物袋取出一套黑色勁裝換上。

  然後,他服下易容丹。

  骨骼微響,面容漸改。

  片刻後,「韓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容枯槁、眼神陰鷙的黑衣修士。

  這是新的馬甲——「王大牛」。

  他將漁船留在荒礁,身形一躍,踏浪而行。

  ……

  第二日深夜,老槐坡。

  此地荒廢已久,古槐樹早已枯死,樹幹中空,形成天然洞穴。

  李浮生按圖索驥來到此處時,洞內已有七八名修士,皆戴面具或斗笠,氣息收斂。

  主持者是個矮胖修士,面具上繪著鬼臉,修為鍊氣圓滿。

  見李浮生進來,他點頭示意,也不多問。

  交換會開始,眾人輪流展示物品。

  有出售贓物的,有求購禁藥的,有交易秘法的。

  李浮生默默觀察,心中暗驚——這些修士拿出的東西,不少都是各大宗門明令禁止交易的精品靈物。

  輪到李浮生時,他取出一小瓶雷鰻精血:「二階雷鰻精血一滴,換地淵陰水線索,或克制陰寒毒物的法門。」

  場中一靜。二階雷鰻精血是煉製極品築基丹的輔材之一,有價無市的存在。

  片刻後,角落中一名黑袍修士沙啞開口:「我有地淵陰水線索。」

  「先說說看。」

  「九幽寒淵第三層,往西三十里,有一處『陰泉眼』。」

  「三年前我曾深入至此,見泉眼中有黑水滲出,寒氣之重,令我的上品護身法器都結霜、導致靈力運轉凝滯。不過……」黑袍修士頓了頓,


  「那裡盤踞著一群『寒冰蛛』,蛛王至少一階後期,且地形複雜,極易迷路。」

  李浮生沉思片刻,將精血拋給那人,厲聲道:「地圖。」

  黑袍修士也不囉嗦,遞過一枚玉簡。

  李浮生神識掃過,確是一幅詳細地圖,標註了路線及寒冰蛛巢穴位置。

  交易完成,李浮生正欲離開,那矮胖主持者忽然傳音:「道友留步。暗影盟有位大人,想與道友一敘。」

  李浮生腳步一頓:「哪位大人?」

  「青木宗,陳玄禮。」

  槐樹洞深處,另有密室。

  陳玄禮已等候在此,見李浮生來,笑道:「李師弟,別來無恙。」

  「陳師兄好手段,竟能將交換會設在此處。」

  「暗影盟的據點罷了。」陳玄禮示意他坐下,「我知師弟近日在搜集築基資源,故而特意在此等候。有兩件事,需當面告知。」

  「請講。」

  「第一,聖光教已增派人手。除秦明外,另有一名築基中期修士『金焰上人』不日將至。此人性格暴烈,修聖光教秘傳《金焰焚魔功》,戰力遠超秦明。」

  李浮生神色凝重:「何時到?」

  「快則五日,慢則十日。」陳玄禮取出一枚火紅玉佩,「此物名『避焰佩』,可抵消三成火屬性術法威力。金焰上人功法霸道,但屬性單一,有此佩在,或可周旋。」

  「第二件事呢?」

  陳玄禮神色轉冷:「關於王偉。」

  李浮生心頭一凜:「陳師兄查到了?」

  「嗯。」陳玄禮取出一枚留影石,激發後顯現畫面——正是枯木骨符中那幕景象的清晰版:王偉手持蠱鏡,鏡面鬼臉猙獰,枯木胸膛被金色劍光貫穿。

  「我動用了暗影盟在幽冥教的內線,查明此人真名『王傀』,乃幽冥教九幽一脈叛徒。三十年前幽泉老鬼被圍殺後,他盜走師門重寶『九幽蠱鏡』,投靠了南荒國。」

  陳玄禮頓了頓:「但古怪的是,南荒國內部檔案並無此人記錄。我懷疑……他表面投靠,實則另有所圖。目前他的行蹤,指向『天水宗』方向。」

  天水宗——插在楚國的霸道宗門,擅御水之道,與聖光教素來不睦。

  「他去天水宗作甚?」

  「不知。」

  陳玄禮搖頭,「但半個月前,天水宗境內有異象現世,據傳是『玄元陽水』即將成熟。

  此物與玄元真水同源,若二者合一,可演化『陰陽真水』,此水乃築基期頂級靈物。」

  李浮生心中震動。

  李浮生當然知道玄元陽水,此物正是他苦苦尋覓、事關他仙道之路的關鍵之物!

  「陳師兄告知這些,需要我做什麼?」

  「很簡單。」陳玄禮直視他,「他日若你真與王傀對上,殺他之後,將那面九幽蠱鏡交給我。此物對我青木宗有大用。」

  「可以。」李浮生應下,「不過我也有一事相求。」

  「請說。」

  「我需一套隱匿氣息的陣法,品階越高越好。靈石不是問題。」

  陳玄禮沉吟片刻:「暗影盟庫中,確有一套『小五行匿蹤陣』,乃上古殘陣改良而成,全力激發可瞞過築基中期修士神識。但價格不菲,需八百靈石,或等價物品。」

  李浮生取出足數靈石,將袋子遞給陳玄禮道:「這些可夠?」

  陳玄禮一一檢視,點頭:「夠了。陣法三日後送至你指定地點。」

  交易達成,兩人又交換了些情報,李浮生方才悄然離去。

  回月牙島的路上,他復盤今日所得:地淵陰水線索到手,避焰佩、水遁符,甚至還購入一套一階上品的小五行匿蹤陣。

  他身上諸多保命之物齊備了。

  更與陳玄禮之間的關係更進一步。

  而最大的收穫,是確認了王傀的真實身份與動向。

  「天水宗,玄元陽水……」李浮生望向西北方向,「待我築基成功,或許該去走一趟。」

  夜色中,他身形如煙,悄無聲息地回到清河坊。

  李浮生回到住處時,修煉秘術的丹妙畫早已感應到他歸來。


  丹妙畫旋即收功走出練功房,將李浮生請入屋內,問道:「情況如何?」

  「準備妥當,三日後出發前往鬼哭澗。」

  李浮生盤坐下來,開始調息,「不過行前,還需做最後一手準備。」

  他取出那枚得自幽婆的巡河令,以精血激發。

  令牌泛起微光,隱隱指向九幽潭方向。

  「你在做什麼?」丹妙畫疑惑。

  「我欲藉助此物與水脈建立聯繫。」李浮生閉目感應,「若築基時真有大敵來犯,我可借水脈之力短暫遁走,或引動地脈陰煞阻敵。」

  這是他藉助巡河令將【清水靈紋】與【水韻靈符】領悟至更深一層境界所得。

  新感悟出的一門秘術【翻江倒海】——以自身體內為水韻靈脈精血為引,藉助巡河令之能溝通當地方圓十里水脈。

  雖不能移山倒海,但借勢遁行、擾動地氣卻可做到。

  丹妙畫眼中閃過訝色:「你竟已觸摸到『術法師自然』的門檻……此術通常需築基圓滿,凝聚本命神通的修士,方能領悟。」

  「機緣巧合罷了。」

  李浮生淡然道。

  一夜無話。

  ……

  三日後,子時,月隱星稀。

  李浮生與丹妙畫悄然離島,往哭魂澗方向而去。

  行前,他在洞府中留下數道誤導痕跡,又將一枚精血繪製的化形符藏於床下。

  若真有追兵尋來,此符可幻化出他「閉關」的假象,拖延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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