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那些殺不死我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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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靈頓訓練基地的媒體中心今天格外壓抑。

  哈里·馬奎爾坐在聚光燈下。

  那把黑色皮質高腳椅對他寬大的身軀來說很侷促,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皮革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他對面的攝像機鏡頭正對著他。過去兩年,他的臉被全世界做成了表情包。

  坐在他對面的是《泰晤士報》的資深記者亨利·溫特,這位以筆鋒犀利著稱的媒體人此刻並沒有急著提問,他審視著眼前的男人,這個男人剛在歐冠打入鎖定勝局的進球,又在曼市德比中用臉封堵了哈蘭德的射門。

  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味,是清潔工剛拖過地板留下的痕跡。

  「準備好了嗎,哈里?」亨利·溫特打破了沉默。

  馬奎爾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很慢,脖頸上的肌肉線條緊繃。他今天沒有穿那套象徵曼聯榮耀的紅色訓練服,而是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衫,這讓他不像個拿著周薪十九萬英鎊的球星,倒成了個剛下班的碼頭工人。

  「那就開始吧。」

  溫特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紅色的指示燈亮起,那點紅光很醒目。

  「哈里,我們不需要那些公關辭令。」溫特的第一句話就帶著刺,「過去的一年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失去隊長袖標,被球迷狂噓,甚至加納議會的議員都在拿你開玩笑。說實話,你有沒有想過逃離這一切?」

  馬奎爾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下意識地交握在一起。那雙大拇指互相摩挲著,指甲邊緣有些粗糙。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幾分鐘之後。

  「逃離?」馬奎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是濃重的謝菲爾德口音,每個音節都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如果我要逃,早在希臘那個夏天,或者在上賽季坐在板凳上看著利桑德羅和拉斐爾擊掌的時候,我就已經走了。」

  溫特挑了挑眉毛,手中的原子筆在筆記本上輕輕點了兩下:「但批評聲並沒有消失。即便你最近表現不錯,網際網路上依然充斥著關於你的嘲諷。他們叫你『冰箱』,叫你『航母』。這些東西,你看不見嗎?」

  馬奎爾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溫特的肩膀,落在了白色的牆壁上,仿佛那裡正投影著這幾個月來他經歷的一切。

  「我看見了。」馬奎爾說,語速很慢,他咀嚼著每一個字,「我當然看見了。我有手機,我有家人,我有朋友。即使我不看,他們也會看到。你無法在這個時代屏蔽噪音,除非你把頭埋進沙子裡。」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讓他寬闊的肩膀在燈光下投射出一片陰影,籠罩了溫特面前的小圓桌。

  「但這就是曼聯。」馬奎爾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貝,不再是剛才的低沉,而是有了金屬質感,「這是世界上聚光燈最亮的地方。當你穿上這件球衣,你就必須接受一種設定——你要麼是上帝,要麼是小丑,中間地帶?這裡沒有中間地帶。」

  溫特停止了記錄,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馬奎爾情緒的變化。

  「你覺得這種壓力公平嗎?」記者追問,試圖挖出半點抱怨。

  馬奎爾扯動嘴角,那不是笑,只是一次面部肌肉的抽動。

  「公平?」他反問道,手指鬆開,手掌平攤在膝蓋上,「當我在老特拉福德的補時階段,頂著對方兩個中後衛的肘擊,把那個該死的皮球砸進哥本哈根的球門時,沒有人問那個進球公不公平。當我用臉——是的,用我的臉——擋住哈蘭德的射門,哪怕鼻樑骨痛得要斷掉時,也沒有人問公不公平。」

  他胸廓劇烈起伏了一次。

  「在這個行業里,如果你想贏,如果你想生存,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贏。」

  溫特怔住了。他原本準備了一系列關於戰術適應性、關於滕哈格剝奪隊長袖標的尖銳問題,他準備的一系列問題都變得蒼白。

  坐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不再是那個在場上笨拙轉身的笑料。

  馬奎爾轉過頭,直視著鏡頭。

  這一刻,攝像機捕捉到了他眼角細密的魚尾紋,那是長期處於高壓狀態下留下的風霜。

  「我知道人們在說什麼。」馬奎爾對著鏡頭,仿佛在對著那數以百萬計的黑粉說話,「他們說我不行了,說我是曼聯的累贅,說我應該去西漢姆聯或者別的什麼地方養老。」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但這不僅僅是關於足球技巧。這關於這裡。」他用力戳了兩下自己的腦袋,「如果是心理素質差一點的人,早就崩潰了。真的,我沒開玩笑。面對這種級別的網暴和羞辱,普通人可能連家門都不敢出。」

  「但我還在。」

  馬奎爾的身體坐直了,脊梁骨挺得筆直,撐起了那件灰色連帽衫。

  「我不僅還在,我還會在周末的比賽里首發。我會去爭頂每一個高空球,我會去封堵每一次射門。你可以嘲笑我的轉身速度,可以嘲笑我的大頭,但你不能否認一件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媒體室里迴蕩,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能承受這一切。我能吸收這些壓力,把它們變成燃料,你想把屎盆子扣在我頭上?行,我頂著它繼續跑。你想看我倒下?抱歉,你會失望的。」

  溫特的喉嚨發乾。他採訪過無數球星,有的圓滑,有的狂妄,有的脆弱。但很少有人能展現出馬奎爾今天這種悲壯的鈍感力。

  他身上有種生鐵的氣息,被千錘百打,依然拒絕斷裂。

  「埃里克......滕哈格教練,」溫特換了個話題,小心翼翼地拋出了這個名字,「他對你很嚴厲。剝奪隊長袖標,這通常被視為一種羞辱。」

  提到那個光頭男人的名字時,馬奎爾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做了他認為對球隊最好的決定。」馬奎爾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接下來的話里有寒意,「他是個實用主義者。他不需要我去當更衣室的保姆,他只需要我去當場上的一員。這很公平。如果我表現得像坨狗屎,我就不配戴那個袖標。現在,我只想證明我有資格站在那條防線上。」

  「哪怕只是作為一名普通士兵?」

  「哪怕只是作為一名負責堵槍眼的沙包。」馬奎爾糾正道,語氣里有自嘲的狠勁,「只要曼聯能贏,我不在乎我是當將軍還是當炮灰。」

  採訪結束了。

  並沒有什麼握手寒暄。馬奎爾站起身,那龐大的身軀遮住了頭頂的燈光。他抓起桌上的水瓶,一口氣灌了一半,然後將瓶子捏扁,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

  「嘭。」

  塑料瓶撞擊桶底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他拉起衛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推開隔音門,重新走進了那漫天的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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