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伏羲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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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離宮很大,文武百官、後宮妃嬪、宗室子弟都在裡面欣賞歌舞,世宗皇帝和貴妃是最後到場的。世宗沒有立皇后,段貴妃位份最高,人人都獻上寶貝討她歡心,只要她一笑,世宗便賜下百兩黃金。那時宗室子弟尚還繁盛,我和王爺混在人群中很不起眼,我們兀自吃著飯,談論著京城的菜品,突然發現在場所有人都靜了下來,看著我們。」

  李太妃抿了口茶水,接著說道:「我們一時都呆住了,皇帝身邊的太監總管走過來,對我們宣口諭,說陛下久聞我父親琴藝高超,教女有方,命我彈奏一首吉慶的曲子助興。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有些驚慌,想叫丫鬟取琴來,但世宗隨手一指,叫一位婕妤娘娘把她的琴借給我。我拿到琴,奏起江南的《採蓮曲》,可彈到一半,琴弦卻斷了。」

  「怎麼會斷了?」葉濯靈驚問。

  「我也不明白,可能是我太過緊張用力吧。」李太妃目中閃過一分自嘲,淡淡道。

  「可琴弦哪有這麼容易斷?莫不是那琴有毛病?」

  李太妃溫和地看著她,委婉道:「這是不好問的。總之弦斷了,我和王爺都嚇得跪在地上發抖,但大過年的,世宗也沒為難我一個小女子,只是笑著說我年紀小,不免怯場,等賓客都散了,讓我去後宮為他們彈曲子解悶。我其實不想去,王爺也不大高興,他這人脾氣倔,我怕他說出什麼犯上的話,便要答應,可就在這時,貴妃娘娘發話了。」

  「段貴妃?」

  「是啊,我也很意外。貴妃娘娘說她是西羌人,不懂彈琴,聽說中原的樂譜五花八門,問我能否不用那根斷掉的弦奏上一曲。我說能彈《燕歌行》,她便笑逐顏開,向世宗請求在我彈琴時為我唱和。第二次彈,我拿出了全副精神,一曲終了,不僅別人默不作聲,我也驚詫至極,貴妃的歌聲慷慨激昂,響遏行雲,精妙之處竟無法言表,怪不得能寵冠後宮。世宗龍顏大悅,說我的琴技不亞於父親,配得上貴妃的歌喉,次日便賞了我這把樂聖所制的『沖霄』。我問了傳旨公公,才知這琴原是一個大臣獻給貴妃的節禮,貴妃把它轉贈給我,還在鳳沼上刻了我的名字。」

  李太妃撫去琴弦上掉落的一根白髮,把琴小心地翻過來。這伏羲琴是傳承千年的古物,用桐木製成,琴額微圓,上闊下窄,腰項形如半月,縱然精心護養,琴面的鹿角灰胎也早已在光陰流轉中斑駁褪色。

  暖黃的燭火下,龍池上方刻有「沖霄」兩個古樸的篆字,而鳳沼右側所刻是一行小楷:「段月華贈澹州李琬」。

  「我是澹州人,出嫁以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娘家了。」

  一陣林風拂過,吹得室內燈影明滅,香霧飄搖。

  窗外的草木颯颯作響,李太妃望向觀音像前的鎏金香爐,檀香快燃盡了。她用絲綢裹起古琴,交給侍女,又燃了一支線香。

  「段貴妃……是什麼樣的人?」葉濯靈好奇。

  「她雖得世宗喜愛,卻在民間毫無聲望,外頭傳她恃寵而驕,很難伺候,為了吃上新鮮的鰣魚,勞動上萬民夫修築馳道。世宗在位最後幾年,民怨沸騰,她的日子很不好過。」

  李太妃話鋒一轉,「我只在十六歲那年見過她一面,並不知曉她平時的作風,不過在宴會上,她看起來很和氣,很爽快。」

  葉濯靈暗想,說不定是世宗皇帝喜歡吃鰣魚,又不好意思說,就對外稱他的小老婆想吃。

  「貴妃是不是很美?世宗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唯獨最寵她。」在葉濯靈的想像中,段貴妃的容貌可以和虞令容一較高下,都是天仙般的絕色美人。

  李太妃道:「她那日穿著一襲石榴紅的宮裙,挽著秋香色的披帛,頭上戴著一頂金光閃耀的鳳冠,十分端莊威嚴。她站起來唱歌時,把沉重的鳳冠摘了,烏黑的高髻上單插著一朵含苞帶露的紅山茶,襯得她面頰豐潤,情態極為優美,像一隻自由自在的鴻鵠,連我也看直了眼。」

  那麼段貴妃確實是個萬里挑一的大美人吧……葉濯靈陷入了遐想,她會不會是鮫人變的呢?西羌高原上沒有海,湖裡會不會有鮫人的親戚?

  泰元三十年,蒼離宮起了一場大火,世宗駕崩,貴妃為他陪了葬,一代紅顏就此隕落,令人扼腕。

  段家的勢力不減反增,大柱國段元叡扶持段貴妃之子繼位,過了五年,十二歲的小皇帝遇刺身亡,世宗的血脈只剩下虞妃之子,段元叡不得已讓他登基,但卯足了勁打壓虞家。如今段元叡也駕鶴西去,炙手可熱的段家即將在這一任天子腳下分崩離析。

  「好了,你先回去吧,今日就不上課了。」李太妃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了雲紋紙,令侍女研墨。


  「母親,我來幫您研墨吧,您要寫什麼?」葉濯靈很喜歡跟她待在一塊兒。

  「這種事哪是你一個王妃該做的?」李太妃抬手將她的衣領正了正,「四月初八是釋迦摩尼佛誕日,今年宮中要舉辦慶典恭迎佛骨,各地的藩王刺史都派了使臣上京。皇后的產期也在四月,我們需提前準備賀禮。我先想想要送哪些東西,列個單子,想好再同你商量。你早些睡,不要趴在床上看書,當心把眼睛看壞了。」

  葉濯靈咋舌,佛門的節日也太多了吧!這個月是觀音聖誕,那個月又到佛祖聖誕,大大小小的菩薩羅漢要是每個都過生日,廟裡的和尚忙得過來嗎?

  她不敢在虔誠的李太妃面前開玩笑,乖巧地應下,背上小包離開。

  轉眼就到了二月末,大江南北鶯飛草長,幾場春雨過後,大周北疆的冰雪也盡數消融,迎來了耕種時節。

  南歸的燕子駕著薰風,飛入京城的千家萬戶。從皇城的最高處俯瞰,滿城輕紅濃翠,處處洋溢著明媚的好春光,只是雨後的天空仍舊陰沉沉的,似一張灰色的大網籠罩在宮牆之上,為這幅畫卷平添了幾許壓抑。

  「都兩個月了,你們還沒找到段珪?」

  觀星台上的陸祺轉過身,不悅地責問大臣,「李大人,找一個人就這麼難嗎?段珪從你的隊伍里逃跑了,朕念你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沒怪罪於你,可朕要他的下落,等了這麼久你都給不出來,你不會是因為做了段家子弟的岳父,就對朕陽奉陰違吧?」

  李大人汗流浹背,跪下磕頭:「臣辦事不力,懇請陛下責罰!可臣對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鑑,怎麼敢忤逆您的旨意?別說大柱國已經撒手人寰了,就是他老人家還在世,臣也敢當著他的面,帶昭武衛進魏國公府搜查!可段珪這小子不僅跑得比兔子還快,藏頭縮尾的功夫更是比王八還深,臣等夜以繼日,只查到他逃來司州境內,就一無所獲了。臣已經給京畿駐紮的各個軍營和縣令發下公文,讓他們一有消息就上報,想必下個月就有結果。」

  陸祺冷哼道:「朕不想等那麼久。依你看,還有什麼法子,能逼他現身?」

  俗話說「吃菜要吃心,聽話要聽音」,李大人浸淫官場幾十年,聽出皇帝把最後四個字念得稍重,心裡咯噔一下。

  他作為段氏的親家,不想當這個惡人,於是把皮毬踢了回去:「臣愚鈍,只知按部就班做好本職,這齣謀劃策,實在不是臣所擅長的,陛下何不去問康大人?」

  也是他運氣好,話音剛落,一個小黃門就帶著幾名大臣來到亭外。

  陸祺宣眾人來見,除了為首的康承訓,後面三人都是新面孔。康承訓面帶關切,開口便問皇帝近來睡得怎麼樣、吃了新藥頭還疼不疼。

  陸祺臉色緩和,應答了幾句,把剛才大臣的話同他說了:「段珪蹤跡難尋,你有什麼主意?」

  康承訓不假思索地道:「此人奸猾,不思陛下天恩,抓到一定要重重懲罰。臣有一計,可使他現身——傳聞段珪事母至孝,您殺了崔夫人,把她曝屍郊外,在周圍埋伏几個士兵,再散播消息出去,段珪必定會來殮屍。」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個官員都大驚失色,李大人更是瞠目結舌:「崔夫人雖有不敬之罪,可她是大柱國的遺孀、皇后的嫡母,陛下還未褫奪她的誥命,你怎可讓陛下殺了她?」

  陸祺也道:「康承訓,難怪你的名聲不好,若是朕不知道你的性子,還以為你又在公報私仇呢。斬首後曝屍郊外,這是對付謀逆之人的手段,一年也用不上一回,太殘酷了。」

  「陛下見笑,臣一心為陛下著想,不在乎那些虛名。」康承訓道。

  李大人是個老油條,見皇帝半分怒意也無,便低頭沉默。他瞧了眼康承訓身後的官員,心中鄙夷——這個出身低賤的傢伙又收了賄賂,帶人來御駕前混臉熟了。

  陸祺問:「這三人是誰?」

  康承訓一一介紹:「這位是司州中軍營里的張將軍,就是他查到段珪經過了玉屏山南麓的驛站,臣想著陛下可能有話要問他,就擅自做主,把他帶來了。這位是范大人,他正月里才從青川縣調任來京,在廷尉府效勞,因他心細,廷尉右平把詔獄裡的崔夫人交給他看管。陛下前日不是說,皇后很擔憂崔夫人在獄中的飲食起居嗎?此事范大人最清楚不過。還有這位,是韓王從堰州派來稟報軍情的軍官,臣恰在宮門口碰見他,就順便把他也帶來了,事關機密,讓他直接說給您聽。」

  李大人嘆為觀止,怪不得康承訓能從樂師變成一品郡公,揣摩陛下心思的功夫比段家那群武夫強太多了。

  陸祺連連點頭,隨手解下一枚玉佩賞給康承訓,吩咐:「李大人,你去和張將軍說道說道,有什麼新線索,再來報給朕。范大人,他們帶你去皇后宮裡,你小心回話。」

  而康承訓藉口告辭,絕不在此多留一刻。

  陸祺命那報信的小兵入亭中,接了他呈上的密報,撕開火漆,眉頭挑起。

  新任的韓王葉玄暉在信中寫道,赤狄大敗退兵後,東西兩個阿悉結部互相指責對方戰術失利,東可汗在火併中被西可汗所殺,自此草原內亂持續數月。半月前,西可汗帳下的右賢王弒主篡位,成了新可汗,但手下不服,數個部落接連鬧起叛亂。據探子來報,新可汗為了孚獲眾望,想做下一番功績立威,常放言要帶領赤狄兵再犯大周邊境,一雪前恥。

  由於他勇武過人,還在戰爭中射傷了燕王,不少赤狄人相信他的話,期望跟隨他報仇,葉玄暉因此請示朝廷早做打算。

  陸祺思量後對小兵道:「你回堰州告訴韓王,讓他繼續盯著新可汗。我大周勝了一仗,軍民鼓舞,不缺士氣,赤狄要是再敢來犯,朕絕不輕饒。歷來赤狄南侵都在秋天,春天是我們北上的好時機,但去年邊疆剛打完,百姓需要休養生息,等今年收了第一批糧食,朕再增派兵馬運送輜重,以備不時之需。」

  他又提筆寫了封言辭誠懇的回信,交予小兵。

  亭中的人都走後,陸祺負手看了一會兒景。群鳥在市坊上空翩躚而舞,匯聚成千變萬化的形態,時東時西,時南時北,迎面相逢又分離,散落四方又重聚,如同捉摸不定的命運。

  一聲春雷在雲中響起,幾滴雨水砸落下來。

  「陛下,下雨了,您回宮吧。」歲榮撐著傘從台階上走來。

  陸祺在雨中拉住他:「阿公,我的頭疾大約是好不了了。」

  他神情冷靜,仿佛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您說什麼吶!就連前面幾位有頭風的老祖宗,也都是過了不惑之年才升天的。」歲榮心疼地看著他。

  陸祺似是自語:「從前怎麼沒人告訴我,當皇帝這麼難呢?」

  他面色蒼白地扶著歲榮走下台階,後腦勺隱隱作痛,走一步就喘幾口氣,歲榮喚人抬龍輦上來,他舉手阻止,終是搖搖欲墜地走下了觀星台。

  「陛下,您的信,從溱州來的。」一個小黃門跑過來。

  「這是什麼地方?回宮再說。」歲榮訓斥他。

  「回宮朕就不想再看這些了,只想一覺睡到天亮。」陸祺笑了笑,「阿公,我眼睛花了,你念給我聽。」

  歲榮屏退下人,在廊上收了傘,拆開信一字一句地念。

  陸祺坐在鵝頸椅上,望著靴尖沾染的泥土,忽然道:「我想嬸嬸了,昨夜還夢到她在燈下給我縫衣裳。我把她召來京城,三哥不會生氣吧?」

  歲榮沒有回答。

  陸祺回想著那人在密信里寫的內容,他說可以讓證據自己送上門來,只要下一道命令。這剛好與他的計劃不謀而合。

  「阿公,你說崔夫人臨死前見不到段珪,會不會失望呢?」

  就像嬸嬸對他失望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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