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猶舉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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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院燈火通明,端水盆的侍衛看到王妃過來,都跪下行禮。

  時康守在院門口,攔住葉濯靈:「夫人,您不能進去。」

  葉濯靈急得跺腳:「他怎麼流了這麼多血啊,之前不還好好的嗎?」

  「李神醫和大哥都沒出來,看樣子沒有那麼危急。」時康訕訕道。

  「你快去問問賽扁鵲,讓他給我個交代。就是牛馬出這麼多血也得上西天啊,他到底有沒有在認真治?!」她按捺不住,望著十幾丈外的主屋踮腳。

  「我這就去,您別急。」

  時康提起輕功,飛一般地跑到階上敲門,隔著門問了裡面幾句話。

  片刻後,他回來摸著鼻子道:「李神醫把我罵了一頓,問是誰傳出去讓您過來的。他說出長歪的血脈必須挑斷重接,出血多是正常的,盆里是洗巾帕的熱水,服藥後血的顏色特別濃,才染成這樣。哪有人流那麼多盆血還活著的!」

  青棠揪著絳雪的耳朵:「你這小蹄子,聽風就是雨,瞧把夫人嚇的,我也以為出大事了!」

  絳雪直嚷疼:「姐姐你別揪了!我也是聽時護衛說王爺止不住血,所以才回來稟報……」

  「我說的?」時康想了想,「呃……我好像是說了,不過我可沒說王爺性命垂危啊!」

  「好了好了,虛驚一場,人沒事就行。」葉濯靈拍著胸口,叫青棠帶絳雪先回去,瞪著時康,「你也是,朱柯讓你看院子,你嘴巴就閒不住,漏句話讓外人聽去,一傳十十傳百,今日王爺是沒止住血,明日王爺是有出氣沒進氣,後日他就轉世成狼把庸醫給一口吞了!」

  時康點頭如搗蒜:「是,是,您教訓的是。」

  「你再去問賽扁鵲,要多久才能不流血。」葉濯靈命令。

  時康遂又去主屋前問。

  「夫人,李神醫說還剩三天就能完全縫合,以後都不流血了。」

  她啃著從房裡帶出來的蔥油酥餅,緊接著問:「王爺呢?醒著還是暈著?」

  時康犯了難,再跑去主屋,回來道:「是醒著的。他讓大哥傳話,請您早點休息,別在風裡站著,他沒事,胳膊也不疼。」

  葉濯靈咽下餅,怒道:「他放屁!這個時候逞強,顯得他有多英雄?你去告訴他,我知道他疼得厲害,他疼就捏我給他縫的那個沙包緩一緩。」

  時康來回跑了三趟,可王妃發話,不得不去宣懿旨。他在屋前卑躬屈膝,呼哧呼哧地跑回來:

  「王爺說他真不疼,不過也捏著沙包呢,那個小東西軟軟的,很好捏。」

  葉濯靈拍了拍手上的酥餅渣,揚起唇:「你再去問他,有什麼想吃的,我去給他做。」

  時康苦著臉,想招呼旁邊的侍衛代勞,那侍衛很有眼色,端著水盆往後一退,腳下抹油地溜了。他只好拔起沉甸甸的雙腿,不厭其煩地過去詢問,從袖袋裡掏出一本小畫書,拿炭筆在最後一頁白紙上唰唰記錄。

  「夫人,王爺想吃這幾個菜,圈出來的是李神醫說可以給他吃的。李神醫還說,讓我不要老是打攪他們,病人和大夫都需要安靜。」

  葉濯靈看紙上記的都是些家常菜,什麼三鮮包子、烏魚蘿蔔湯、馬蹄肉丸,淡淡道:「那你就去安安靜靜地給神醫賠個罪,順便問問他和朱柯想吃什麼。」

  時康忙擺手:「他們怎麼能勞煩您親自下廚呢?院子裡有專門做飯的下人。」

  「弟弟,你去不去啊?」她和藹可親、溫柔友善地問。

  時康舉起雙手:「我去,我去!」

  他總算明白過來,王妃是氣他亂說話,整治他來了!

  狐狸的報復心果然很重啊……

  他硬著頭皮去「安安靜靜」地問了一遭,幸好這次沒有被屋裡人罵,於是鬆了口氣,顛顛地捧著書向葉濯靈復命。

  葉濯靈看了菜名,又順手翻了幾頁他的小畫書:「哎喲,當值兜里還揣著這個呢。《龍女回憶錄之二十七名男香客·狻猊篇》,你看得挺新奇啊。」

  周圍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在時康身上,他鬧了個大紅臉,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葉濯靈把小畫書還給他,轉身邁出院門,時康抱拳恭送,心想這尊菩薩可算折騰完他了,然而這個念頭剛生出,他就眼睜睜看著菩薩又返回到自己跟前。

  「您還有何吩咐?」他的聲音都顫抖了。


  葉濯靈板著臉:「你去跟王爺說,他的菜我不想做了。讓他好好反省反省,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他要是想不出來,就在這兒住一輩子,別來見我。」

  時康的腦門如同被悶棍重重敲了一下,打碎牙往肚子裡咽:「您發發慈悲,給個線索唄?」

  「最後那進院子!我遛狗的時候看到了他不想讓我看的!快去說!」她吼道。

  「是!」時康寒毛直豎。

  葉濯靈施施然走回前院,身後遠遠傳來賽扁鵲暴躁的大嗓門:「給我滾!你小子有完沒完啊?!」

  這一夜她睡得不安,連做了好幾個夢,在夢裡和陸滄從天上打到地下。醒來後,她頭暈腦脹四肢乏力,小腿也有點腫,坐到馬桶上才發覺來月信了,褻褲紅了一片。

  恰恰今日有三堂課要上,葉濯靈哀嘆著綁上月事帶,吃過早飯和湯圓一起出門,姐妹倆在院子裡依依惜別。

  可能是她上課時不停地打哈欠,先生們發了善心,沒給她留課業。到了戌時,青棠抱著琴,陪她去西跨院的聽泉館,那裡是李太妃教她彈琴和書法的地方。月亮升上東天,竹林中溪水潺潺,清風爽籟,茅舍中響起「鐺鐺」的鑼聲,一群嘰嘰喳喳的母雞從山坡上跑進柵欄門,爭先恐後地奔向院子裡填滿的食槽。

  「今年又孵出來不少小雞,咱們府里的雞蛋是夠吃了。」青棠打趣道。

  自從陸滄跟著大柱國參軍,李太妃就搬到西院居住,這裡原本是老太妃供佛的地方,格外冷清,她來此後散養了許多雞鴨。這些家禽不用人看管,白天去小山上找蟲子吃,晚上吃府里的剩飯剩菜,只只肥碩壯實,湯圓看了兩眼發光,葉濯靈壓根不敢帶它過來玩。

  兩人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段,經過佛堂,就是一棟清雅別致的二層小樓,上題「聽泉館」三個大字,端嚴古樸,是太妃的墨寶。樓外的石凳上趴著一隻異瞳獅子貓,見有人來了,豎起尾巴搖了搖,像狗一樣客氣。

  「小翠,太妃在裡面嗎?」葉濯靈揉了揉貓肚皮下軟塌塌的囊袋。

  這隻老白貓已經十三歲了,脾氣特別好,不僅不咬雞鴨,還會跟人握手,大家都說是在太妃那兒沾染了佛性。至於它為什麼叫小翠,李太妃對葉濯靈解釋過——它的眼睛一黃一藍,混在一起就是綠色。

  它咪嗚咪嗚地回應了幾聲,葉濯靈聽不懂,但樓門是敞開的。她和青棠走進去,裡面站著一個家丁,是吳敬身邊的長隨,他讓她們坐在這兒稍等,還拿了碟果子過來。

  葉濯靈吃著奶油松子,聽到吳敬在樓上向李太妃訴說大船上的盜竊案。

  「……這個賊不簡單,我會讓底下人都當心些。行忠,你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多謝殿下關心,再過兩個月,疤就看不見了。」

  面對李太妃親切的態度,吳敬依然保持著恭順,語氣裡帶了一絲不自覺的欣喜。

  小翠擦過葉濯靈的腳邊,緩步走上樓梯,跳進小窩裡打哈欠。

  李太妃揪著它的後頸皮,拂落幾顆草籽,瞭然道:「阿靈還在樓下等我給她授課,你先回去吧,早些休息。」

  吳敬道:「您也別太累著。昨兒我有事忘了和夫人說,她來得正巧,我請示她幾句,耽擱您二位了。」

  「無妨。」李太妃送客,叫侍女取出古琴。

  吳敬下了樓,向旁邊使了個眼色,長隨和青棠都退出竹樓。

  他行了個禮,低聲道:「夫人,您把那封信燒了吧。我派人打探過,曹五爺的船上只有這個要緊,曹夫人沒給他留過別的書信。您捏著王爺的命脈,燒了它,王爺就能高枕無憂了,就算曹五爺在外頭胡說,也沒有任何證據。」

  說罷,他對葉濯靈篤定地點了點頭,躬身告退。

  堂內空無一人,葉濯靈垂目看向腰間的荷包,那封字跡稚拙的陳年舊信就在裡頭放著,她不曾讓第三個人發現過。

  陸滄的命脈……

  燒了吧?

  她默默地對自己說,可越是如此勸自己,心中的不甘和委屈就越深。

  ……憑什麼?

  陸滄不惜冒欺君之罪,背著她把華仲關起來,就是為了防止有朝一日夫妻反目,他沒有棋子要挾她。

  那她為什麼不能捏著他的命脈,為己所用?

  她偏偏不想燒!

  她要把這封信留在自己手裡,不讓人看見,萬一某天陸滄背叛她或傷害哥哥,她就有了反擊的本錢!


  葉濯靈陰暗地想著,直到侍女喚了她第二聲,她才霍然回神:「好,我這就上來!」

  樂理課是她最喜歡的一門課,往常都神采奕奕,學起新曲子來一身幹勁,可今日她才彈了半支曲子,就被李太妃制止了:

  「阿靈,別彈了,你的周郎不在這裡。」

  「啊……」葉濯靈侷促地放下手。

  「曲有誤,周郎顧」,短短几頁曲譜,她的指法和音準至少出了二十個錯,李太妃實在聽不下去了。

  「你有心事。第一堂課我就說過,彈琴的心境至關重要,心中不安,手指和節拍就會亂,很容易聽出來。」李太妃擦拭著琴弦,溫柔地問她,「你是不是和三郎鬧矛盾了?」

  葉濯靈猛搖頭。

  李太妃道:「年輕的夫婦吵架不算什麼,能吵出來還是好的,吵不出來冷臉相對,那才折磨人。」

  葉濯靈心知瞞不過她,低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調著琴弦,一會兒摸摸髮簪,一會兒拽拽袖子。

  「你們這次去了哪些地方玩兒?上次太匆忙,三郎只跟我提了一嘴。」李太妃轉移話題,命侍女給她續上茶。

  「去了白沙鎮和周邊的村落,看了龍燈,在海上釣了魚,還泡了溫泉……」葉濯靈掰著指頭數。

  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她對李太妃娓娓道來,說得繪聲繪色、聲情並茂。李太妃被她興致勃勃的模樣逗笑了,問她釣魚是怎麼釣的、水煙又是怎麼抽的、島上的溫泉熱不熱,葉濯靈說著說著,就舒展開眉毛,當講到她和陸滄是如何對付第一個刺客的,又緊張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

  「……我戴著在集市上買的面具,撲在他身上假哭,等他戳戳我的手心示意有人來了,我就一下子回頭,差點把那刺客給嚇死!但這個人武功很高,夫君跟他打了半天,我和湯圓在旁邊看得太著急,就幫了夫君一把……」

  絮絮叨叨地說完,她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就是這樣,我們把刺客給幹掉了!」

  李太妃也笑道:「看來你和三郎這次出門,都頗有收穫。他願意豁出性命救你,你也用聰明才智救了他,少了誰都不行,這才是同甘共苦的小兩口。你們愛怎麼吵就怎麼吵,我看啊,過不了幾天你們就和好了。」

  她的話似一滴水,「叮咚」墜入心田,激起圈圈漣漪。

  葉濯靈又看向那隻裝著「命脈」的荷包,眼神複雜。

  ……是啊,陸滄願意豁出命保護她,這麼久以來,他為她做的事、受的傷,都不是假的。她能感受到他的熱忱和珍惜,他在很用心地對待她。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她對自己說,也許陸滄留著華仲,還有別的用處呢?他逼華仲寫下供詞的時候,還沒有徹底對她敞開心房,可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還是把信燒掉吧?

  她握著荷包,暗暗下定決心。

  「阿靈,又在想什麼呢?」李太妃覺得這孩子有時聰慧過人,有時又愣頭愣腦的,著實可愛,不由捏了捏她的臉。

  葉濯靈從荷包里掏出一顆雕花的牙齒:「夫君說這個是開了光的護身符,也許就是因為我們帶著它,所以才能化險為夷。我在想也給他送個什麼東西,不過還沒想好。母親,您收到的最喜歡的禮物是什麼呀?」

  李太妃仔細想了想,指著桌上的琴:「就是它了。」

  這把琴是葉濯靈第一天來到燕王府時在沐恩殿看到的,為了授課,李太妃把它取了下來。

  「我想想……那是泰元二十年的事,距今已有三十年了。泰元十九年,我滿了十五歲,由父親做主嫁進了南康郡王府,朝廷賜我金印銀冊,讓我隨老王爺進京朝賀,參加正旦的宮宴。大年初一,宮裡張燈結彩,處處都是鞭炮聲,可王爺身體弱,不能出門交際,我也不愛熱鬧,於是我們倆一直待在屋裡看書,到了午時,才跟鴻臚寺的禮官去蒼離宮赴宴。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宏偉的宮殿,你們小孩子家不知道,世宗皇帝早年勵精圖治,國庫充盈,蒼離宮建得美輪美奐,裡面陳列著無數世間難尋的珍寶,連瑤池仙宮也比不上,可惜後來毀在了大火里。」

  李太妃追憶著往事,眼裡流出惋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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