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向板載發起板載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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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8章 向板載發起板載衝鋒!

  兩天後,上午。🎀♠ ➅❾𝐒нỮ𝔁.匚๏𝐦 👌♨

  皇居。

  大廳長長的廊檐下,明治面對著草坪而坐。

  他端起茶杯,啜飲一口,

  緊接著便吟唱道:

  「春宵苦短,夢的浮橋猝斷——」

  氣韻悠長。

  不遠處,高崎正風弓著身子小碎步走來,在明治身側恭敬地行禮,隨後道:「陛下,您這首吟春的和歌十分優美。後面幾句呢?」

  明治:「……」

  氣氛有些莫名的尷尬。

  過了好一陣,他唱:「橫雲如衣帶……」

  這句剛剛結束,旁邊的高崎正風就高聲稱頌:「好!」

  結果,氣氛變得更尷尬了。

  明治清了清嗓子,又小喝一口茶,問道:「老師,您找我有什麼事?」

  高崎正風雙手遞上報紙,

  「您的書評登報了。」

  那是《讀賣新聞》,東京銷量最高的報紙之一。

  明治掃了一眼,不由得皺眉,

  「為什麼要發在頭版?這樣只會讓讀者感到疑惑,他們會更少地關注內容,轉而考慮背後的所謂『交易』。」

  高崎正風沒回答,

  心裡卻想,

  您天皇老人家的文章見報,本來就有幕後交易。

  他謹慎說道:「陛下,我認為,不用避諱。」

  天皇擺手,

  「該避諱還是要避諱的。你沒看我用了筆名?」

  「啊這……」

  高崎正風看了眼書評作者欄,

  寫的是:

  南面而聽天下。

  出自《周易·說卦》,「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

  以現在日本知識分子構成,能識字的,大部分也懂一些漢學,看到「南面而聽天下」的筆名,必然會聯想到「向明而治」,

  都這樣了,還能不知道是明治的手筆嗎?

  高崎正風說:「陛下無須避諱,是因為您有帶頭作用。還記得廢除《肉食禁止令》的事情嗎?」

  由於受到不殺生的佛教思想影響,日本天武年間頒布了《肉食禁止令》,

  此後的多位天皇都很重視精進潔齋,戒肉食、謹言慎行以潔淨自身,

  上行下效,導致日本人不吃肉的風俗日盛,弄得人均武大郎,一個比一個長得矮。

  這樣還如何富國強兵?

  於是,明治5年(1872年),日本國民突然看到了明治吃肉的報導。

  明治有些自得,

  「確實,由我帶頭,人們開始競相食用牛肉鍋。至今我還記得《安愚樂鍋》中的一句話,『不食牛鍋為不開化』,兩年時間,東京的牛肉鍋店從70家激增到了588家。」

  連數字都記得有零有整,

  可見,明治確實認為那是自己不可磨滅的功績之一。

  高崎正風藉機拍馬屁,

  「陛下,關於《蠅王》的評價也是一樣的。昨天,其作者陸時在東大說了很多大言不慚的話,您站出來公開觀點,正好可以撥亂反正!」

  這馬屁拍得,明治渾身舒泰。

  他緩緩道:「你說的很對。陸時能寫出《日本文明的天性》,可見此人是有詭辯功底的。我日本國百姓民智雖開,但又怎會是老奸巨猾的人的對手?」

  高崎正風連連點頭,

  「是啊!百姓正需要您的引導!」

  明治「嗯」了聲,

  現在回頭看,發在頭版頭條的確是正確選擇。

  他拿起了報紙,

  書評叫《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文章開宗明義,

  ——

  世俗,始於野獸派的第一次獻祭。


  它不是獻祭給神明,而是獻祭給身邊的「野獸」、獻祭給時刻籠罩著的危險。

  野獸派為了捕獵野豬,放棄了原來的學生裝束,花花綠綠塗滿全身,

  他們的訴求沒錯!

  ——

  「嘖……嘖嘖嘖……」

  明治看得咋舌,

  「真好。我寫得可真好啊。即使陸時本人站在我的面前,也會被我說服,並放棄他那可笑、膚淺的觀點吧?」

  高崎正風連連點頭,

  「那是自然。」

  明治繼續閱讀,

  即使校稿的時候,他已經看過不下十遍了,可是看著那印刷出來的字體,心裡還是充滿滿足感。

  風兒吹來,報紙發出陣陣輕響。

  早春的上午,陽光柔和地灑在皇居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和泥土的氣息,讓人心曠神怡,偶有鳥兒在宮殿上空盤旋,清脆的叫聲更添幾分生機。

  這時,一名宮人邁著小碎步走來,

  「陛下。」

  明治仍沉溺在自己的文章中,

  他心不在焉,頭還埋在報紙當中,支吾道:「嗯嗯,你說,怎麼了?」

  宮人回答:「土方久元求見。」

  土方久元之前任農商務相、宮內相,辭去職務後,將重心放在教育事業上,轉任宮內省帝室制度取調局總裁、皇典講究所所長,頗受寵信,

  某種程度上,他也是明治的老師。

  明治不由得詫異,

  「土方老師從橫濱回來了?」

  他擺擺手,

  「好,快請。」

  宮人立即離開。

  不多時,一個身著西裝的矮小男人走了進來,

  他的打扮頗為西化,尤其是從敞開的西裝中露出的懷表鏈,英倫風十足。

  明治低聲道:「土方老師!」

  土方久元躬身,

  「陛下,許久未見,您愈發英明神武。」

  說完,他上前了一步,

  「我於橫濱看到了一份中國人辦的報紙,名叫《新民叢報》,其中有篇叫《蠅王》的小說很是有趣。之後,我便買了一本日語……唔……陛下,您聽過?」

  明治大笑,

  「我都看完了!」

  他晃晃手裡的報紙,剛準備說自己還寫了書評呢,

  結果,土方久元沒注意到,逕自繼續話題道:「那您看過這篇書評嗎?」

  他開始在衣服內側摸索。

  明治的笑容愈加明亮,

  「我就是那篇書評的作……額……」

  笑容凝固了。

  因為對方拿出的不是《讀賣新聞》,而是一本雜誌——

  《杜鵑》。

  明治對其有所耳聞,上面的俳諧頗具韻味。

  土方久元翻了翻,

  「您看,這篇《日本人,伱為什麼不反思?》,寫得當真鞭辟入裡,觀點辛辣,看得我十分汗顏。」

  明治滿頭黑線,

   ̄□ ̄||

  聽到這名字,他本能地感到,絕對跟自己書評的觀點截然相反。

  旁邊的高崎正風也懵了,對土方久元連打眼色。

  土方久元:???

  「高崎君,怎麼了?」

  高崎正風無語,只能不吭聲。

  明治無聲地接過雜誌,開始閱讀那篇書評,

  ——

  否認文明,與野獸何異?

  生活在這個「神奇的」國家,總是發生許多讓我們匪夷所思的事情。

  當我看到大學裡的老師總是照本宣科的念書,而我們的學生卻能忍受,我感到奇怪;

  當我看到弱肉強食,而路邊的行人卻能視若無睹,我感到無奈;


  當我看到……

  我對此種種不解,即使讀了《日本文明的天性》也難以解惑。

  直到《蠅王》的出現。

  ——

  文章是一個叫正岡子規的作家寫的。

  神奇地,他好像預知了明治書評的內容,幾乎做到了逐條反駁,且有理有據,讓人信服。

  明治看完,整個人都不好了。

  寂靜降臨,

  「……」

  「……」

  「……」

  檐廊下的三人仿佛被施加沉默術,一聲不吭。

  就這樣大概呆了兩分鐘。

  「呼~」

  明治呼出一口氣,調整心態,隨後道:「倒也寫得有那麼幾分道理。不多,就幾分而已。」

  土方久元驚訝,

  幾分?

  還「而已」?

  他想勸諫明治再讀一遍。

  旁邊的高崎正風拽住了他的衣袖,隨後以極其微小的幅度,對不遠處的《讀賣新聞》點點頭。

  土方久元眯眼速讀,

  隨後,他在心中不屑一笑,

  那一篇《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簡直是強詞奪理,

  若是沒讀過《日本人,你為什麼不反思?》,或許還會被其中的狗屁邏輯繞進去,

  可是現在,土方久元的評價是:

  就這!?

  他小聲嘀咕道:「《讀賣新聞》越來越上不得台面了。」

  高崎正風差點兒吐血,趕緊一指文章作者。

  土方久元仔細地看了看,

  南面而聽天下?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

  「竟然是陛下親筆所寫的書評!?」

  此話說得聲音有點兒大,明治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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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nter>

  他抬起頭,

  「什麼親筆?我寫了什麼?」

  這是準備不認帳了。

  此刻,他心中無比慶幸,投稿時使用的是筆名。

  高崎正風:「……」

  土方久元:「……」

  兩人面面相覷,隨後同時哈哈一笑,

  「沒有,陛下什麼都沒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2

  他們心照不宣地異口同聲。

  ……

  布坎南宅邸。

  陸時和夏目漱石坐在同一張寬沙發上,

  對面則坐著許久未見的三人,

  島崎藤村、

  長谷川辰之助、

  正岡子規。

  他們正襟危坐,目光不時掃過屋內精緻的裝潢,

  顯然,這座宅邸的主人——英國公使給了三人無比巨大的壓力,宛若泰山壓頂。

  幾人中間的茶几上,攤開著一份報紙和一份雜誌,

  《讀賣新聞》、《杜鵑》。

  陸時看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沒想到,書評還能撞車的,

  最要命的是,正岡子規開的還是超載泥頭車,直接把開寶寶巴士的明治給活生生撞死了。

  離譜!

  正岡子規小心翼翼地問:「陸爵士,您覺得如何?」

  陸時說:「坦白講,你寫的書評很到位,角度也比較豐富,我十分欣賞。但是,這篇天皇……」

  話音未落,夏目漱石瘋狂咳嗽,

  「咳咳咳咳咳……」

  他對陸時搖搖頭,

  「陸,萬不可衝撞了陛下。」


  陸時無語,

  「……」

  他心想,

  撞死人的又不是自己,分明是正岡子規。

  結果,對面的長谷川辰之助說道:「是啊,陸爵士,莫要輕易提起陛下之名諱。我不理解您說到他的原因。」

  陸時一指攤開的《讀賣新聞》,

  「這篇文章不……」

  他又被打斷,

  這次說話的是島崎藤村,

  「陸爵士,你說這篇文章啊。這個『南面而聽天下』寫得確實很差。」

  陸時:「……」

  好好好,這麼玩兒是吧?

  也算是見識到現實版《皇帝的新裝》了。

  但有些話確實不好再多說,

  他調侃道:「行,也是我見識短淺。原來,你們日本還有姓『南面而』的。」

  眾人俱是一愣,

  之後都不由自主地哈哈大笑起來。

  正岡子規有病在身,笑聲很快轉換成了咳嗽聲,差點兒把肺給咳出來,

  他平復呼吸,隨後道:「日本有姓『南』的,說不定,這人姓『南』、名叫『面而聽天下』呢?」

  眾人再次大笑。

  說是不衝撞天皇,

  結果,這幫老哥撞得比誰都狠,也拿明治的筆名開玩笑。

  一時間,三個日本人都不再緊張,好像英國公使的宅邸也沒那麼可怕了。

  正岡子規說:「陸爵士,您對我的書評看來是滿意的。」

  陸時攤手,

  「你是讀者,我是作者。你寫書評,我何來滿意一說?」

  正岡子規輕笑,

  「陸爵士親民柔和,我輩楷模。」

  搞文學、藝術創作的人,很多十分高傲,

  那些不能理解他們作品的凡夫俗子,他們會不屑一顧,認為「你不理解是你的問題」。

  尤其《蠅王》這種帶寓言性質的作品,作者甚至可以挑剔讀者,

  人選書;

  書亦選人。

  像陸時這麼隨和的作家,確實讓人心生好感。

  正岡子規好奇,

  「那,我換個問法。陸爵士,你覺得《蠅王》還可以從什麼角度賞析?」

  陸時撓頭,

  「有了這篇《日本人,你為什麼不反思?》,你還不夠?還想寫?」

  他的目光不由得掃向《讀賣新聞》。

  明治都被撞死了,他們還要衝上去鞭屍,屬實是「下克上」的血脈覺醒了。

  向板載發起板載衝鋒!

  (PS:「板載」是日語「萬歲」的諧音。)

  陸時詢問道:「你們這樣跟明治……咳咳……我的意思是,你們跟『南面而聽天下』對著幹,不怕出問題嗎?」

  正岡子規嚴肅搖頭,

  「陸爵士,這是純文學的討論。」

  旁邊的島崎藤村、長谷川辰之助同時鞠躬,

  「請陸爵士解惑!」×2

  陸時陷入沉思,

  正岡子規能寫出《日本人,你為什麼不反思?》,說明思想還比較正常,

  當然,也可能是魔怔人,只是魔怔的方向不太一樣。

  但無論哪種,陸時都不希望這樣的人被日本保皇勢力害了。

  更何況,正岡子規身患肺病,按照歷史,再有幾個月就要離世,實在沒必要這麼折騰。

  陸時想了想,舉個不痛不癢的例子,

  「你們都記得豬崽子這個角色吧?那個胖胖的、近視的男孩。」

  幾人一齊點頭,

  「當然記得。」

  陸時又說:「那你們有沒有想過,豬崽子的眼鏡為什麼能生火?」

  一個問題給所有人搞懵了,

  「……」

  「……」

  「……」

  他們視線交流著,完全不懂陸時在說什麼。

  陸時攤手,

  「近視眼鏡是凹透鏡,對光有發散作用,所以直接用凹透鏡是不可能匯聚太陽光來生火的。你看,你們讀書,連這麼明顯的問題都沒發現,還怎麼寫書評呢?」

  在場剩餘幾個文科生全都是「我是誰?我在哪兒?」的表情。

  過了好一陣,

  啪——

  島崎藤村一拍手,

  「我懂了!」

  他的臉上寫滿了熱切,說道:「火是人類文明的起源,但帶來火的眼鏡卻是一個近視眼鏡。那麼,書中所謂的文明便成了假象。這預示著,天野桂一最終會失敗。」

  夏目漱石點頭,

  「有道理!」

  另一邊,長谷川辰之助卻不贊同:「別想太多。我覺得,還是應該從小說本身出發。」

  島崎藤村不解道:「怎麼說?」

  長谷川辰之助攤手,

  「有沒有可能,豬崽子不知道自己其實是遠視眼?小孩子不懂遠視,只知道近視,再加上他是聽姨媽話的乖寶寶,姨媽說什麼就是什麼,因此產生了誤會。」

  「嘖……」

  正岡子規咋舌,

  「這麼說來,也有道理。」

  幾人展開了激烈討論。

  陸時在旁邊很崩潰,

  他覺得,最可能解釋得通的原因是,原作者戈爾丁犯了一個技術上的錯誤。

  哪怕戈爾丁是牛津大學的高材生。

  是人都會犯錯。

  陸時清了清嗓子,

  瞬間,其餘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他身上,目光中滿是熱切。

  他說道:「這種問題,還是要把思路打開來考慮。簡單點,不要總在文學性上兜兜轉轉。」

  這句點撥又讓幾個日本人陷入沉思,

  過了片刻,正岡子規點頭,

  「我明白了。」

  「呼~」

  陸時長出一口氣,

  「明白就好。」

  正岡子規說:「陸爵士說起眼鏡,分明是物理學的問題,這是在告訴我們要有跨學科的思維。就像您的《槍炮、病菌與鋼鐵》、《大國崛起》等著作。」

  陸時:「……」

  「原來我是這個意思。」

  長谷川辰之助似是也被點化了,恍然大悟道:「陸爵士最喜歡使用經濟學和社會學的關係。就比如孩子們所處的荒島,低下的生產力決定了這只能是一個原始社會。」

  島崎藤村附和道:「所以,天野桂一的『文明』註定失敗。這便是殘酷的預言!」

  幾人看向陸時,

  「不愧是陸爵士啊!」

  陸時已經徹底無所謂了,

  他只想知道結果,

  「所以,你們還準備繼續寫書評?」

  正岡子規搖頭,

  「何止是寫書評?我現在才知道《蠅王》中隱藏著那麼多細節,只從單一的角度出發無異於管中窺豹。我決定了,要把它掰開了、揉碎了,細細品讀。」

  長谷川辰之助:「我也。」

  島崎藤村:「我也。」

  夏目漱石:「我也。」

  正岡子規很滿意,

  「好,那你們就給《杜鵑》投稿吧。說不定,我們以後會形成學派。」

  就像《紅樓夢》有紅學,

  以後的《蠅王》在日本發展出了學派,只是不叫「蠅學」,因為這麼起名過於噁心,像是研究生物的,而是叫「蠅王學」。

  正岡子規說:「接下來一段時間,《杜鵑》的收稿方向確定了。」

  這老哥是要一條路走到黑了,

  因為無論誰的書評,都很難贊同明治的那篇《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只要寫出來,就相當於鞭明治的屍。

  向板載發起板載衝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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