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沙俄就是日本,日本就是沙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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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沙俄就是日本,日本就是沙俄!

  橫濱。

  這是一座距離東京極近的城市,

  蒸汽火車穿過隧道、駛過橋樑,花費三個小時就能抵達。

  也正因如此,橫濱的建設比較繁華。

  《新民叢報》報館內,

  梁啓超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

  已經過了黃昏時分,橫濱的夜漸漸降臨,

  海風從窗縫中吹進屋,拂過臉頰,帶來一絲涼意。

  說是報館,其實只是辦公室,

  《新民叢報》開辦沒多久,印刷都得委託其它報社。

  這時,門被推開,

  蔣國亮走進來,低聲道:「任公,咱們的報紙賣得非常好,鶴卿拍來電報,說是極受歡迎呢~」

  梁啓超並不驚訝,

  「當然會賣得好了。別忘了,誰是主筆。」

  這話聽著很狂,

  但梁啓超在當下的中國確實有此地位。

  而且,他因為思想溫和,主張保留皇帝的權力,受到了清廷中憲政派的歡迎,所以出版報紙刊物受到的阻撓不大,

  何況辦報的地點在日本橫濱,也算是出口轉內銷。

  梁啓超真正擔心的是,

  「《蠅王》的呼聲如何?」

  蔣國亮搖搖頭,

  「暫時沒……唉……我直說吧。《蠅王》是白話文章回體小說,目前只連載了兩章,劇情還沒展開,再加上以日本為背景,自然會被人認為囉嗦絮叨。」

  梁啓超皺眉,

  本想說「愚不可及!」,但又覺得自己沒那麼說的立場。

  因為他看過全文,知道《蠅王》是驚世駭俗之作,

  對不知全貌的人則不能過於苛求。

  蔣國亮嘆氣,

  「《蠅王》無疑是極好的。只不過,大眾能看懂嗎?」

  梁啓超不由得笑了,

  「你說,讀書人算是大眾嗎?」

  「這……」

  蔣國亮有點兒懵。

  梁啓超繼續道:「《蠅王》是寫給讀書人看的。我可以預言,這部小說在普及啟蒙思想上的作用會超出預期。它將來必定以『中國第一部白話文小說』的名號被人反覆提及。」

  蔣國亮沉默,

  過了片刻,還是沒忍住,說道:「之前明明就有白話文小說了。」

  梁啓超笑著擺擺手,

  「文言文和白話文中間夾了個叫『白話文言』的東西。」

  他想了想,舉例說明:

  「就說《水滸》和《三國演義》吧。前者偏向方言白話,從裡面的罵人俚語便能看出;而後者則是半文言,文不甚深、言不甚俗,從對人物的稱呼中可以窺見一二,比如『操』指的是曹操,『紹』指的是袁紹。而《蠅王》呢?有這種情況嗎?」

  蔣國亮沉吟,

  正如對方所說,《蠅王》是徹徹底底的白話文寫作,是顛覆性的。

  他本就敬佩陸時,此時心中對陸時的景仰更是有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有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

  兩人聊著,忽然外面響起敲門聲,

  「開門!」

  說的是日語。

  梁啓超不由得詫異,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蔣國亮,

  「你請了客人?」

  蔣國亮也很懵,

  「沒有啊……我去開門?」

  梁啓超搖頭,

  「先等等。」

  躲避追緝的那段日子,讓他產生了一種野獸般的敏銳,本能地察覺到來者不善。

  果然,不出所料,

  聽到屋裡沒人回應,外面的人惱了,

  「八嘎!開門!」

  砰——

  門被踹了一腳。


  梁啓超這幾年別的沒學會,逃跑卻是第一流,

  只見他敏捷地撕扯窗簾,布匹發出碎裂的「滋啦滋啦」的聲音。

  蔣國亮:???

  「任公,您這是……」

  梁啓超惱火,

  「別在那兒發呆了!還不幫忙?」

  蔣國亮「啊?」了一聲,雖然不明就裡,但還是上前搭把手,同時問道:「咱惹事兒了嗎?」

  梁啓超很無奈,

  「你怎麼跟沒經過事的頑童似的?咱越是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事兒,越說明咱惹的事兒很大!伱說說你……唉……真是,怎麼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懂?!」

  蔣國亮:「……」

  好像懂了,但又好像沒完全懂,

  如懂。

  兩人正手忙腳亂,

  結果,

  砰——

  身後又是悶響。

  房內瞬間衝進了幾個日本浪人。

  為首的那人穿的和服,

  他動作迅捷,眨眼便衝到了梁啓超身邊,雙手如閃電般地抓住梁啓超的雙臂,隨後輕輕一扭。

  「嘶……」

  梁啓超倒吸一口涼氣,整個身體被牢牢地控制住。

  他感覺到對方用膝蓋頂住了自己的腰,

  這種局勢下,可不敢亂開腔。

  他問:「你是誰?」

  對方輕描淡寫地一笑,說道:「鄙姓平岡。此次前來,是希望貴報暫停對《蠅王》的連載,時間不長,一年就可以。」

  平岡的語氣像是在打商量。

  梁啓超懵了,

  還以為自己又招了什麼捅破天的麻煩,

  沒想到,

  就這!?

  他不由得好奇,

  「平岡先生,能告訴……唔……先把我放開好吧?」

  平岡一愣,

  「抱歉。」

  竟真的轉頭鬆開了梁啓超的手臂,隨後道:「蔣先生有什麼想問,儘管說。」

  梁啓超一陣無語,指指蔣國亮,

  「他才姓蔣。」

  平岡滿頭黑線,

   ̄□ ̄||

  「那你就是梁先生了。」

  梁啓超點頭,十分不解道:「平岡先生,為何不希望《新民叢報》連載《蠅王》。這實在沒什麼道理可說啊。」

  平岡擺了擺手,

  「你不懂。」

  說著,他丟了一份《讀賣新聞》過來,說道:「你看頭版頭條。」

  梁啓超的日語讀寫水平還算過得去,

  沒多久,他露出不屑的笑容,

  「這篇書評不值一駁。」

  平岡瞬間火了,

  「你說什麼!?」

  梁啓超嚇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只能在書評上找線索,

  很快,他就注意到了作者名——

  南面而聽天下。

  艹!

  心裡一萬匹草泥馬狂奔而過。

  這特喵竟然是明治寫的。

  平岡說道:「梁先生,天皇陛下對《蠅王》極其看重。所以,我等希望它能暫時成為日本國之專美。」

  梁啓超明白了,

  眼前這幫日本人,明顯是右翼、是保皇黨。

  就是他們的腦迴路很奇葩,

  天皇寫了一篇書評,然後《蠅王》的中文版就不能連載了?

  這兩者有聯繫嗎?

  《蠅王》又不是明治的妃子,被寵幸就不能讓別的人享用了,

  書籍和知識是大家共有的!

  梁啓超看了眼旁邊的蔣國亮,


  後者此時也正在皺著眉頭沉思,似乎是沒想明白平岡的行為邏輯到底是什麼。

  在日本生活得久了,他們都覺得日本人的思路奇葩,

  但今天的事過於出格,

  屬於小刀拉屁股——

  開了眼兒了。

  梁啓超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平岡先生,我覺得這件事還有商量的餘地。你看是不是……」

  平岡直接打斷:「我不看!」

  梁啓超:「……」

  心裡直接問候對方八輩祖宗。

  蔣國亮說道:「平岡先生,《新民叢報》雖然在日本出版、印刷,但作為漢語報紙,其銷路主要是中國。這有什麼影響嗎?」

  平岡「額……」了一聲,

  似乎是被問住了。

  但很快,他搖搖頭,

  「不行就是不行。」

  蔣國亮:「……」

  在心裡問候對方祖宗十八代。

  平岡說道:「兩位,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請求,你們就別如此堅持……」

  話才說了半截,

  嘩啦啦——

  外面又衝進來了一堆人。

  他們都穿著制服,外面披著帶兜帽的軍用雨衣,領章上繡旭日章,手臂上纏著白底紅字的袖章。

  這是日本陸軍憲兵的打扮。

  一瞬間,平岡為首的幾個日本浪人都緊貼著牆壁,站得筆直,

  他們同時鞠躬,中氣十足地喊:「嗨!」

  憲兵隊長被嚇了一跳,

  「你們是誰?跟你們說話了嗎?『嗨!』什麼『嗨!』?」

  房間內陷入寂靜,

  「……」

  「……」

  「……」

  梁啓超頭疼,

  豺狼剛走,又來虎豹。

  這幫憲兵不會是要查封《新民叢報》的吧?

  只見憲兵隊長環視了一圈,

  「哪位是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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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nter>

  梁啓超上前道:「是我。」

  出乎意料地,憲兵隊長朝他行了個禮,說道:「梁先生,貴報以教育為主腦,持論務極公平,亦有優秀小說連載,希望能繼續堅持。」

  說著,他環視一圈,

  「沒有印刷廠嗎?」

  梁啓超懵了,

  「沒……沒有。」

  他是見過大世面的,說話本不該磕磕絆絆,

  可今天的事太過出乎意料。

  憲兵點頭,說道:「印刷機還是有必要……」

  旁邊的平岡聽不下去了,

  「不對!這不對!陛下已經發表了書評,怎麼可以再讓《蠅王》用別的語言發表?」

  憲兵隊長冷哼一聲,

  「真是聒噪!誰告訴你那篇《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是陛下的書評了?你要說是,請拿出確鑿的證據,否則就是大言不慚、衝撞皇室!」

  平岡被噴得無話可說。

  反倒是蔣國亮,小聲道:「平岡先生剛才提到過《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嗎?」

  憲兵隊長:???

  平岡:???

  氣氛變得十分詭異。

  梁啓超瞪了蔣國亮一眼,小聲道:「你不說話也沒人當你是啞巴。」

  蔣國亮老實閉嘴。

  憲兵隊長又看了眼那邊戰戰兢兢的平岡,說道:「你到底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平岡恭聲道:「我只是仰慕《新民叢報》,所以來拜訪。」

  憲兵隊長把臉一板,

  「你會漢語嗎?」


  「啊這……」

  平岡語塞。

  憲兵隊長心中明鏡似的,大概能猜出對方是個右翼分子,

  來《新民叢報》報館,所為必然是《蠅王》。

  他靠了過去,壓低聲音,

  「中國有個詞叫『不打自招』,你懂不懂?」

  平岡面露疑惑,

  「您的意思……」

  憲兵隊長皺起眉頭,說道:「現在,任何對《蠅王》的動作,都有可能讓人聯想到陛……那篇《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你明白嗎?」

  平岡瞭然,

  「我懂~我懂~」

  他想到了《朝聞道》小說集被封禁的事。

  原來,明治天皇=尼古拉二世,

  沙俄就是日本,

  日本就是沙俄!

  ……

  東京。

  東京帝國大學。

  眾多帝大生聚在一起,討論著《蠅王》,以及那兩篇書評,

  「寫得好!寫得真好啊!」

  「你們看這一段,『野獸派有什麼原罪?他們的殘暴就是原罪,他們的獸性註定了這不配稱之為一種文明』。」

  「是啊,振聾發聵!」

  ……

  氣氛熱烈非常。

  不遠處,幾個黑龍會的日本人正看著這一幕。

  為首的自然是頭山滿,

  在他右手邊,則是內田良平。

  此時的內田良平還只是黑龍會的第二把交椅,仍要唯頭山滿這個老頭子馬首是瞻。

  頭山滿緊皺著眉頭,的前額仿佛被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說:「這不好……這可不好啊……」

  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周圍的人沒有搭腔。

  頭山滿見自己的話掉到了地上,心中微微有些不滿,

  但他沒有發作,繼續道:「浩太郎那邊怎麼樣了?」

  平岡浩太郎,典型的右翼激進份子,

  有趣地,內田良平是他侄子。

  平岡浩太郎此人行事很有日本人風格,喜好獨走。

  1905年4月,日俄戰爭以日本勝利告終後,他乘戰勝餘威會見了當權人物——

  首席軍機大臣慶親王奕劻。

  他知道奕劻對俄友好,便說:「我知道清廷內有人妨礙中日關係,對待這些傢伙不用多慮,我無需動手,派個人來就可以立即將他打殺。」

  這一席話,嚇得奕劻汗流滿臉。

  按理說,這種直接的人身威脅根本不配被當成外交,偏偏日本情報界將之視為民間大使的豪放美談。

  足見當時的日本有多魔幻。

  內田良平說:「叔父還沒傳信過來。不過,我實在想不出理由……」

  話音未落,

  「八嘎!」

  頭山滿用呵斥打斷,隨後道:「你還不明白嗎?《蠅王》就是一株毒草!」

  他的目光掃向那些帝大生,

  「你看他們興奮的模樣……如此下去,陛下威嚴何在?」

  內田良平看向頭山滿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心想,

  天皇陛下所寫書評被人打得體無完膚,這是赤果果的事實,

  掩蓋得了嗎?!

  他說道:「會長,我明白您的擔心。可您應該知道,《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是小事》並非陛下所寫。」

  頭山滿聽了臉黑如墨,

  這種話能騙得了誰?

  也就糊弄糊弄那些剛剛識字的老百姓罷了!

  就比如東大的這些學生,

  嘴上雖然不說,可心裡對孰優孰劣、孰對孰錯都是有計較的,

  天皇陛下的威望會逐步受損!


  頭山滿冷笑,

  「哼。」

  甚至懶得反駁對方。

  內田良平繼續道:「而且,做那種事不會適得其反嗎?我聽說,俄國的沙皇尼古拉二世曾經對Lu的小說實施封禁,可最後的結果,實在不盡如人意。」

  頭山滿回道:「日本是貧弱的沙俄能比的?」

  一句話懟得對方說不出話來。

  他又道:「有些決策上的失誤,我們有必要幫助陛……幫助做出糾正。就比如這次。我已經計劃好了,中國人的報紙還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還有那個《杜鵑》。」

  內田良平在旁邊聽了,都覺得可笑。

  他剛要說什麼,

  就在不遠處,學生堆中又爆發了一陣歡呼,

  「《杜鵑》竟然加刊了!而且,全都是《蠅王》的書評!」

  頭山滿臉色鐵青,

  這才兩天,《杜鵑》竟然就新發了一刊。

  幾人側耳聆聽那些學生仔的對話,

  「這篇寫得好!『天野桂一作為領導顯然不合格,他不掌握生存所需的技能且遇事沒有主意,只關心火堆和海螺。而在荒島求生,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跟陛下……咳咳……跟《讀賣新聞》的那篇一樣的觀點啊。」

  「不是。這篇書評也批判了五島。」

  ……

  內田良平嘀咕:「這不挺好嗎?那些書評也有支持『南面而聽天下』的觀點。」

  頭山滿冷笑,

  「表面支持罷了。這種將自己真實意圖掩藏起來的文章才更加值得警惕。」

  內田良平:「……」

  對方都已經這樣了,為什麼不順從他呢?

  頭山滿繼續道:「要想辦法將《蠅王》的影響力降到最低。」

  內田良平眼珠子一轉,計上心頭,

  他說:「這很難。」

  頭山滿不爽,

  「難?無論多難,我們都要做!」

  內田良平嘆氣,

  「會長,您別忘了,陸時是大英的爵士。他已經明確表過態,這部《蠅王》除了漢語、日語,還有其他語言的版本,咱們能阻止《蠅王》在歐洲發行嗎?」

  頭山滿被這句話給點醒了。

  因為天皇陛下犯糊塗,在國內阻止《蠅王》都費勁呢,何況是歐洲?

  他十分鬱悶,

  自己一心向國,明治倒好,翻過頭來拆台,裝鴕鳥說「南面而聽天下」不是他,

  騙傻子玩呢?

  頭山滿陷入沉思,

  自然而然地,心頭湧起了一個想法——

  威脅陸時。

  連李大人他都敢行刺,何況是一個小小的陸爵士。

  當然,頭山滿不可能真想搞刺殺,

  弄死大英的外籍KBE,真把英國人惹毛了,戰爭不太可能發生,但黑龍會有很大概率被連根拔起。

  不作死就不會死,

  還是別作了。

  頭山滿仔細想了想,問內田良平:「陸爵士什麼時候離開東京?」

  聽到這話,內田良平便隱約猜到了對方的想法。

  但他故作驚訝,

  「會長,莫非你準備……這不好吧?畢竟章先生剛得了陸爵士的遊說,願意在我們的會刊《黑龍》上發稿,我們不能過河拆橋。」

  頭山滿白對方一眼,

  「你懂什麼!?」

  隨後,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嘀咕道:「對了,還有章先生,我可以諮詢他啊。」

  聽到這話,內田良平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自己的引導果然起了作用。

  他看頭山滿的目光,就像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

  現在,只要按計劃把消息透給英國駐日大使亞歷山大·布坎南,頭山老頭就距離退位讓賢不遠了。

  頭山滿卻不知自己已經中了圈套,

  他嘆了一口氣,

  「確實不該那麼搞。否則,日本不成沙俄了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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