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敵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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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您……」

  「去縣衙把吳家主接回去,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他,如果他頭上還有點靈光,就知道,這件事兒,他萬不能多說一個字。」說完本就轉身的馮縣令扭頭對著這個吳家人,眼中沒有以往的狠厲和奉承,只有無奈和恐懼,如果吳家認識不到這一點的話,恐怕他吳家也沒辦法在這裡繼續生存了。

  對方在法,理,輿三方面全都能站住腳,完全不給他和吳家任何反抗的機會,這讓他怎麼去幫吳家,拿自己的腦袋去幫?

  郡守都能砍的將軍,會在乎多砍一個縣令嗎?當然不在乎。

  「那……」那個吳家人還想再說什麼,卻看到馮縣令冷哼一聲,甩袖便走,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見狀,那吳家人也就只能咬牙跺腳,隨後緊跟著去了縣衙,至於現在的幾個店,他也是真沒辦法了。

  相較這個吳家人的急,吳家家主表現的非常穩,雖然臉上依舊因為疼而毫無血色,但他非常鎮定,聽完之後趴在榻上給馮縣令行禮,隨後便找人將自己送回了吳家,之後便真的開倉放糧,以八十文一石的價格敞開了供應。

  「這吳家家主是個人物。」當夜,山海流聽到這個消息後,臉色凝重,一旁的奉騎將軍王朗則是有些不屑的說道:「就不能是被你嚇的?」

  「能當上一方豪門家主的人,目光怎麼會那麼短淺,這種人只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只要他反應過來,再想成事,就難了。」山海流搓著後脖頸,臉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在王朗看來,反而更加凝重,從懷裡掏出一個鴨蛋,向著山海流扔過去之後,絲毫不在乎的說道:「你的意思是,他現在反應過來了?」

  「當然,不然他為何要開倉,現在價格也能賺錢,我們讓他賺了五到十文錢,只是賺的少了,他認清了沒必要把命搭上,自然就會乖乖照做,如此一來,東山縣,除了吳家不穩,剩下的就都穩定了,現在,就差一個縣主了。」山海流的目光轉向北方,旁邊的劉海衛卻小聲嘀咕道:「這個時代,也有縣主嗎?」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山海流能聽到,一旁的王朗眉眼一擰好奇問道:「你們兩個又在那嘀咕什麼呢?」

  「他想問,縣主會不會很漂亮。」山海流扭頭給劉海衛打掩護,卻聽王朗表情微變,卻是搖頭嚴肅說道:「天家之事,豈容擅自非議?若被有心之人聽了去,少不了要罰你掌嘴或杖刑的。」

  劉海衛張張嘴,隨後輕輕的給了自己一巴掌,說了句自己這個臭嘴一定得管的嚴點,王朗見狀卻轉頭笑道:「在這裡倒是無妨的,說實話,我也很好奇,不過咱們接下來就要離開此地,山都尉,真不動這個馮縣令?」說完他的眼神飄向自己身邊的大刀,用略帶惋惜的語氣說道:「我這老夥計,到現在還沒動,怕是要鈍了。」

  見山海流挽了挽袖子,王朗翻了個白眼說道:「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能打又能算,你這樣的禍害,應該短命才對啊!」他私下裡跟山海流較量過,沒有留手的那種較量,結果自己的身上被對方用刀背砍出七八個淤青,而自己全力施為,卻僅僅砍掉對方一縷發尾,正因為這實力差距之大,才讓他當著太尉柴榮的面說出打不過的話,而且這山海流之才,還不單單體現在武力上,論治世之能,謀劃之多,至少讓他是打心眼裡佩服。

  當然,更多的親近其實還是因為山海流的出身,軍人之間的親近是天然的,無需多言的,所以他敢讓山海流謀劃此次東山縣的大小諸事,也願意當他的刀。

  「這話罵人可夠狠的,要是我再年輕幾年,可是要抽刀子砍人了。」山海流跟王朗調侃一句,隨後想起一事,表情略微正經一些後問道:「這縣裡的匪患之事,倒是能解你大刀的饑渴,不過我倒是覺得,能跟吳家作對的,也能成為我們的盟友,也不知道火龍山半目天的名頭好不好使,倒是想會一會這些人,敵人的敵人,也可以是朋友的。」

  王朗聽完先是怔住,隨後雙眼微眯,側頭品味了一番後瞭然點頭,不過很快他就搖頭說道:「昨天晚上我派出去的兵差點死在那裡,今天晚上怕是不會來了,畢竟兵匪死對頭,想詔安勸降,怕是很難了。」隨後他又看向山海流,眼底滿是探究的問道:「說起來,你是個當兵的,怎麼總是跟土匪混在一起呢?」

  「自古兵匪一家,哪裡是死對頭呢。」山海流的目光一直都向著營地門口,眼裡帶著一絲期待,他們現在的營地就是今天上午罰田的地方,天黑之後,那些過來討飯的災民在附近搭了簡易帳篷,距離軍營差不過有二里左右的距離,馮縣令倒是很聽話,將縣城裡的木匠,泥瓦匠等工匠全都一股腦的派了過來,至於這些工匠的工錢,自然是他這個縣令支付。

  王朗聽完苦笑道:「你這話說給我聽聽也就算了,不然,你小子得被大臣們狠狠的參上一本,向天家告你有謀逆之心,砍頭凌遲還是車裂,就看天家所好了。」


  「當今聖上自然是明君,不然這罰田之策,也不會輕易採納,真的說起來,其實你我之間因這罰田一事,可以算得上是敵人。」山海流的話說的不快,一旁的王朗聽的有些不明所以,倒是一旁的劉海衛在原地冷汗直冒,這種事兒是能在這個地方說的嗎?

  「不明白?」山海流扭頭看了王朗一眼,見對方下意識的點頭,沉吟了片刻後才說道:「我這罰田之策,是斷了你們這些貴族門閥的根基,大啟國名門望族的立身之本為何?資源!」山海流抬頭望向天上隱約可見的星辰,繼續說道:「大啟國鹽鐵官營,除卻鹽鐵之外,什麼是最大的資源?自然是田地了,甚至這鹽鐵,也是出于田地之間,田地,就是你們這些名門望族的立足之本,而這罰田之策,雖暫時在東南四郡展開,但最終會落在你們這些大家族的身上,所以,當天家採納了我這小小都尉的策略時,就證明你們這些名門望族,已失去聖心,在天家看來,已算是大啟國的蠹蟲,。」

  「你說這些,不怕我就此殺了你?」王朗的臉色一變再變,他雖是久在軍營,可若是沒有家族扶持,自然不會拿下此身權勢地位,只是他是真的沒有想到,這所謂的罰田之策,居然還有這麼一層意思,可最終看著抬頭望天的山海流,王朗咬著牙,也就放出了一句狠話。

  「殺我也好,不殺也罷,此乃陽謀,天下太平久矣,豪門手握千里阡陌,貧者卻無立錐之地,相信朝廷那邊在最開始時就有人想到了這一層,必然極力反對,但陛下以東南四郡蝗災為引,施行罰田策,以最直接且暴力的手段彰顯體恤災民之情,順應了百姓民心,一旦功成,災情穩定,還未損耗朝廷國庫存量,自然彰顯天家聖明,朝中自然再無敢反對之聲。」

  「之後,除了謀反之外,你們這些名門望族,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手中田地被各種手段分流到皇家手中,殺富濟貧,同時也是殺富濟皇,殺的是名門望族,地方豪強,濟的是百姓和天家。」

  山海流嘿笑一聲,扭頭盯著王朗,眼中閃過一絲狂妄和挑釁繼續說道:「當然,還有你們這些豪強名門的對手。」

  「畢竟,敵人的敵人,也可以是朋友的,」

  再次聽到這熟悉的話,王朗梗著脖子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以他的心思,實在是想不出如何應對這個罰田策,或許家族之中的聰慧之人能想出應對之法,但到目前為止,山海流的謀劃,還沒有出現失誤。

  「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沉默了半晌後,這位奉騎將軍無奈的嘀咕著,算是徹底敗下陣來。

  「自然是經驗。」山海流很淡然,也很坦誠,可除了劉海衛之外,沒人能懂山海流真正表達的意思,王朗也只能下意識的認為,這是山海流從所學之術上總結而來的結果,怎麼能想到他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呢!

  「將軍,營門百米之外,有人求見山都尉。」正當三人陷入短暫的沉默之時,一個值守營門的衛兵過來稟報,山海流點了點頭說道:「看來他們是想通了。」

  王朗見狀,忍不住呵了一聲,隨後斬釘截鐵的說道:「你這種人,必須被捆在朝廷里,不然,你當了土匪,這大啟國都不得安寧。」說完跟著山海流一同前往營地之外。

  營門百米之外,火光已經很是微弱了,只見來者是個個子不高,但很健碩的年輕漢子,膚色古銅,一身素色短打,腰後別著兩個小頭銅錘,這武器在大啟國很少見,看到營地里出來了人,這漢子便將銅錘拿在手中,臉上掛滿了警惕。

  「鷹頭谷的?」山海流單手扶著環首刀刀環,面色平靜,沒有絲毫倨傲之色,這與一旁的王朗完全不同,倒是讓這個漢子有點意外。

  「你就是栗田都尉?」那漢子手上雙錘擺出了架勢,瓮聲問道,山海流點點頭,那漢子便說道:「你們真的能還我們白身?」

  山海流聞言扭頭看了看王朗,眼神中充滿了質詢,他可沒讓王朗這麼當許願池,這麼大的話,他都敢往外承諾?王朗眉頭一挑,只能無奈聳肩,沒辦法,如果不加大籌碼,恐怕這些山匪也不會動心。

  「如果你們願意被招安,在軍中以軍功換白身可以,時間緊,我們不好辨別你們谷中之人如何,是否歸順,還是你們自己做主,但我答應的,已經辦到了,我說的話,自然也可以辦到。」山海流答應的,是讓吳家大出血,而他說的話,自然就是一旦談不攏,他就發動剿匪令,將鷹頭谷的山匪直接抹去。

  「你認識半目天?」那漢子突然口風一轉,瓮聲問道,山海流點頭說道:「半目天老前輩我自然認得,忘年之交,不過傳聞這火龍寨突遭火龍下山之禍,半目天老前輩不知所蹤,倒是令人惋惜。」

  「哼,那糟老頭子還沒死呢,既然你認識他,那就好說了,我們當家的說了,只要給我們尋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我們便可以歸順,只是這吳家……是我們大當家的死對頭,萬一你們官商勾結,騙我們出谷,再反殺我們,又當如何說?」


  王朗雙眼微張,心中驚奇,這鷹頭谷的土匪倒是有意思,這麼不容易上套,還知道防範引蛇出洞,但說回來,跟吳家不對付,不正是他們現在所需要的嗎?

  「這個倒是好辦,我們走後,你們繼續待在鷹頭谷,但不能繼續做違法之事,等到東山縣縣主到,你們便歸順縣主,成為皇莊護院,如何?無論豐災之年,你們鷹頭谷能屹立不倒,必然是有幾分本事的,不然馮大人這保境安民之責,少不了要跟你們交鋒。」山海流言語之中貶了不在場的馮大人,暗中誇了鷹頭谷,那漢子倒是聽著受用,可手中的圓頭錘並未放下,依舊是一副警戒的模樣。

  「為什麼是我們鷹頭谷,這東山縣還有其他山頭。」

  「如果不是你們跟吳家有仇,我還真不會找你們,你現在所在之地,就是我們今天罰的吳家田地,後面就是將要建立的皇莊,只等縣主親至,你們谷中清白的人,就是皇莊護院,不再是土匪之身了。」山海流話說的乾脆,旁邊的王朗卻是聽到了重點:清白。

  可土匪里,還能有清白的?

  「果然是油嘴滑舌之徒,什麼叫清白,我們都是山匪,在你們眼中有清白的嗎?」那漢子不滿的晃了晃手中的圓頭錘,王朗見狀將大刀立在身前,劉海衛則是推出環首刀出鞘少許,只有山海流一臉平靜的看著這個漢子,讚許的說道:「你們鷹頭谷的人是有點腦子的,我的條件就是這麼多,從此刻開始,到明日正午,你們是整兵備戰也好,服從招安也罷,都以明日正午為限,過時,後果自負。」

  說完,頭也不回的往營地走,那漢子本想著追上去,可沒走兩步,一根羽箭啪的一聲,射入他身前泥土,嚇得他連退數步,等他回神,三人早就走遠,這漢子咬咬牙,長哎了一聲,一臉懊悔的離開了原地,很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如果他們不順從招安,你真打算去攻打鷹頭谷?」回到營地大帳,王朗有些擔心的問道,山海流卻無所謂的笑道:「又不是很難,一把火的事。」

  「火攻,你是要直接將他們燒死在谷里?」

  「那倒不用,敵人的敵人,也可以是朋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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