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歸安潘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湖州府轄有烏程縣、歸安縣、長興縣、德清縣、武康縣、安吉州、孝豐縣。

  湖州府轄七邑:烏程、歸安為附郭雙縣,同城而治,權柄交錯,素有「雙城共理」之名。其地水網密布,商旅輻輳,京杭大運河穿城而過,乃漕運咽喉。

  現任知府劉沂春,福建長樂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以「清廉」著稱於世。然此清廉,不過泥塑菩薩一尊,面如冠玉,心似枯井,遇事則退避三舍,處世則模稜兩可。所謂「不火中取栗」,實為袖手旁觀,任由豪強橫行,百姓呻吟。

  漕幫此時無全國總舵,各地庵堂獨立運營。湖州潘堂為一方霸主,以庵堂為名,行幫派之實,控制運河碼頭、流民水手近千人,表面從事物流倉儲,實則經營賭場、妓館、腳店,欺壓良善,行賄官府,具有典型黑社會性質。

  歸安縣,京杭大運河畔,水網密布,碼頭林立。潘堂便盤踞於此,名義上是「潘氏義倉」與「安濟庵」的聯合慈善組織,實則為漕幫在浙北較大的地方堂口。其總部位於城東老碼頭,占地十餘畝,前為倉廩,中為議事廳,後為練武場與密室。堂口以「傳教行善」為名,收容流民、安置難民,實則將之編為「水手隊」「縴夫營」「夜巡隊」,控制碼頭裝卸、水路運輸、沿河賭局與青樓生意。

  潘堂之幫主潘展,年過五旬,面如重棗,目有精光,早年為漕軍逃卒,後聚眾起家,一手創立潘堂。其弟潘笑,精於算計,專管對外聯絡與銀錢往來,是潘堂的「軍師」。二人兄弟同心,將潘堂經營成歸安縣實際的「影子衙門」,連知縣見之亦需客客氣氣。

  然潘堂最令人聞風喪膽者,非潘展,亦非潘笑,而是那少主——潘秀羽。

  潘秀羽,年方二十,面如冠玉,眉若遠山,目似秋水,真如賈寶玉再世。然其性情,卻與那風月公子天壤之別。他自幼失怙,由祖母溺愛撫養,十二歲送入龍虎山修習道門武藝,拜在「玄真真人」門下,習得「太乙混元功」,據說已練出一道「先天真氣」,掌力可震碎青磚。更得道盟秘傳「五雷掌」與「追風步」,身法如電,出手狠辣。

  可惜道門清規難馴野性。他在龍虎山時,便因比武失手打死三人,被逐下山。歸鄉之後,更是無法無天。喜穿錦袍玉帶,腰懸雙刃短劍,行走時八名「影子」隨從,皆為亡命之徒。好色貪杯,更以虐人為樂。前月,一賣藝女子未向他下跪,他竟命人將其全家賣入煤窯,女遭輪辱而死,子被割舌為奴。潘展雖怒,卻因老母溺愛,不敢嚴懲;潘笑則每每代為賠罪,以銀兩擺平命案。歸安縣衙,早已被潘家銀子餵飽,凡潘秀羽所犯之案,皆以「流民鬥毆」「意外失火」草草結案。

  收到情報的兄弟二人,正在為銀錢的事情發愁,最近潘秀羽惹下不少禍事,光是擦屁股就花去紋銀三千兩,抵幫會半年嚼用。

  潘展面前擺著一份情報,正在與弟弟潘笑一起研究。情報來源於一位孟姓弟子,此人在蘇州一富戶人家做護院教頭,此時傳來重要信息:

  天啟七年,江南政局動盪,魏忠賢專權,東林黨遭清洗,江南士紳與宦官勢力激烈博弈。湖州府長興縣與廣德州交界處的野雞窩煤礦,成為權力角力的縮影。

  南京鎮守太監手下豢養眾多鷹犬,其中之一田念安因剿殺東林黨起家,升任廣德州守備,其家族勢力黑吃黑占據多處煤礦,野雞窩煤礦由其小舅子於爭名經營,實為血淚礦場。

  煤礦奴隸七十人暴動,擊殺於家護院二十餘,奪礦自守。於爭名兵微將寡,遂向漕幫借兵五十,聯合家丁、潑皮,意圖奪回煤礦,一場血戰迫在眉睫。

  於爭名本欲在蘇州求助漕幫「翁庵」堂口——蘇州翁庵勢力龐大,與官府、鹽商、織造局皆有勾連,向來承接「特殊差事」。

  然蘇州翁庵(幫主翁中和)在蘇州聲名狼藉,多有強買強賣之舉,的確不好相與的。正躊躇間,戴罪立功的幕僚孟教頭獻策:「湖州潘堂,也是漕幫之一,實力並不弱於翁庵,其勢盤踞運河要道,人多勢眾,且與我有舊。不如先往歸安縣一試。」

  潘笑:「大哥,田守備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他本是太監一手提拔起來的。這個銀子,我們怕是沒那麼容易到手,手尾太複雜……」

  潘展不知可否的,輕蔑一笑:「有棗沒棗打一桿子看看。畢竟我的行事原則,儘量不碰官面上。」

  於爭名人沒到,孟教頭先把他給賣了。

  五月十七日午時,於爭名抵達歸安縣,直奔潘堂。

  歸安縣的潘堂大宅,占地極廣。表面上,這裡掛著「潘氏義莊」的牌匾,掛著「扶危濟困」的幌子,香火繚繞,仿佛真是個行善的庵堂。可只有圈內人知道,這高牆大院之內,是湖州漕幫潘堂的權力核心。


  此刻,花廳之內,氣氛卻有些凝滯。

  於爭名坐在客位,手裡捧著一盞價值不菲的雨前龍井,卻品不出半分茶香,只覺得滿嘴苦澀。他偷眼打量著對面的潘家少爺——潘秀雲。

  潘秀雲生得溫文爾雅,手持一卷書,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若非事先知曉,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哪家的飽學秀才。可於爭名卻不敢有半分輕視,他知道,這是一位笑面虎,潘堂的髒活累活,大半是經他手料理的。

  潘展與潘笑恰巧外出,接待他的是潘展之子、潘秀羽之兄——潘秀雲。

  潘秀雲,年二十八,性情沉穩,有乃父之風。青緞直裰,方巾束髮,舉止儒雅,與潘秀羽的張揚跋扈判若兩人。他將於爭名迎入花廳,奉上雨前龍井與南潯定勝糕,又引其至後花園觀魚賞荷,禮數周全,賓主看似融洽。

  「於員外遠道而來,必有要事。」潘秀雲微笑,「但說無妨,潘堂若能相助,定不推辭。」

  於爭名開門見山就說了:「老朽前來是有要事相商,希望潘堂伸出援手。」

  於爭名長嘆一聲,將野雞窩礦奴造反、家丁死傷、自己無力奪回之事和盤托出,又言明已定「調虎離山」之計:先派二十商旅於五月二十一日前往礦區「調解」,引開礦奴主力,再以援軍正面強攻,內應放火製造混亂,一舉奪回。

  「我只需五十精銳,能戰善斗,不懼生死。」他懇切道,「事成之後,必有厚報。」

  花廳內茶煙裊裊,潘秀雲輕撫青瓷盞沿:「於員外所求,非是小事。潘堂規矩,借兵需家父點頭。若不嫌棄,且留用午膳,家父午後即歸。」

  話音未落,錦袍玉帶的潘秀羽已掀簾而入,四名黑衣隨從垂手肅立其後。他斜睨於爭名,朗聲截斷兄長話頭:「區區五十人,何須驚動父親?這活——我接了!」

  潘秀雲蹙眉呵斥:「秀羽!休得僭越!」

  潘秀羽卻踱至於爭名座前,指尖漫不經心敲著案幾:「於員外書香門第,如今竟淪落到向江湖草莽求援?」他忽地俯身低笑,「聽聞貴姐夫田守備手握重兵,怎的連個煤窯都鎮不住?莫非……閹黨的虎皮,也有撐不住的時候?」

  於爭名麵皮紫脹,喉頭滾動如堵碎石。潘秀雲急扯衣袖,連聲賠禮:「舍弟年少孟浪,員外海涵!」轉頭厲視潘秀羽,「再敢胡言,家法伺候!」

  潘秀羽嗤笑一聲甩袖退開,腰間玉佩叮噹作響。於爭名僵坐椅中,茶盞在掌心微微發顫,半晌擠出一句:「既如此……老夫……老夫……打擾貴府了,告辭!」甩袖而去。

  於爭名搖頭道,:「真是距離產生美。自己身居蘇州,覺得蘇州的漕幫惡臭無比,現在看來何必舍近而求遠。」

  當日下午,於爭名一行人慾乘船返蘇州,另尋援兵。然船未離岸,便被一群黑衣人強行押至城中「悅來客棧」,將他們塞入「天字號」房。掌柜戰戰兢兢跟著潘秀羽的身後。

  「簡直是無法無天!你們可知得罪的是誰?」於爭名破口大罵,門口四人站崗面無表情。

  一會,潘秀羽他踱步而上至雅座,客棧掌柜躬身勸道:「少爺,這可不是待客之道。您又胡作非為……這般,是要惹出禍來……」

  話未說完,一記耳光已甩在臉上:「狗屁待客之道,我還需要你來教育?你不過是我潘家一條狗!」

  掌柜戰慄叩首:「是是是,少爺說得對,小的再也不敢了。」

  潘秀羽隔著房門高喊:「於老爺,你不是來求見家父的嗎?怎的生意未成就急著走?傳出去,我潘堂顏面何存?你那點小事,我接了。安心住下,我最講道理。」

  這一關,便是整整一日。

  次日,潘展終于歸來,親至客棧賠罪:「哎呀呀,於老哥,實在對不住,下人不懂事,我向您賠禮了。」

  潘秀羽又抽了掌柜一巴掌,厲聲道:「我爹說你衝撞了客人,你可知罪?」

  於爭名怒氣未消,潘展卻已大包大攬:「小事一樁!為表歉意,我潘堂好手盡出,定替老哥出了這口惡氣!還請移步,略備薄酒,賠禮道歉。」

  於爭名又被請回潘堂,比吃了蒼蠅還難受。這一次是中了孟教頭的遭了,這回總算回過味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潘展卻笑呵呵地向於爭名,說道:「老哥,你看,我已責罰下人。秀羽那孩子,被老母寵壞了,行事魯莽,但本事是有的。此次出兵,我派秀雲同去主持,定能助你奪回煤礦。」


  於爭名強忍怒火:「潘幫主,銀兩之事……」

  「銀子?」潘展哈哈一笑,「你我兄弟,談錢多傷感情?這樣,人我出,五十精銳,皆是漕幫好手,水陸皆通,刀劍嫻熟。領頭的,秀雲、秀羽,各值五百兩,其餘五十兩一人,總計三千兩。」

  於爭名哀嘆:「大幫主,我一年也掙不了三千兩啊!那礦本是替姐夫看管,利潤大頭歸南京鎮守太監,我到手不過五百兩……實在無力承擔!」

  潘展笑意不減,語氣卻冷:「銀子,我不收了。」

  於爭名一愣:「當真?」

  「自然。」潘展眯眼一笑,語氣卻陡然轉冷,「但礦,我要五成股份。奪下之後,你我合營,利潤平分。你若不允……那便……」

  於爭名欲拒,潘展目光如刀:「你不合作,也得合作。」

  最終,於爭名只得應允。「好……好!我答應!」

  潘展滿意點頭:「爽快!不過,出兵之前,總得有些開銷。兄弟們要喝酒壯膽,刀劍要磨,馬匹要餵。這點小錢,於老哥不會吝嗇吧?」

  於爭名咬牙:「多少?」

  「五百兩。」潘展輕描淡寫,「不多吧?」

  「你!」於爭名幾乎吐血。

  「老哥,皇帝還不差餓兵,總得讓兄弟們吃飽了再出兵。這樣,若有損傷,傷亡撫恤之類的都算在裡面了!老哥,要現銀!」

  銀子到手,潘展拍案而起:「秀羽,點兵!」

  留下孟教頭聯絡發兵事宜,於爭名離開潘堂,一刻也不想多待。

  心裡暗恨:「好個潘堂!且看田守備如何收拾你!似你這般折他手裡的,沒有十家也有五家!」

  「好個孟教頭!事了必抽爾筋、扒爾骨!」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