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煥之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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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六日申時,斜陽如血,將天邊染成一片熔金與赤紅交織的壯麗畫卷。風塵僕僕的沈冰與韋文采,攜兩名護衛,踏著崎嶇山道,終於趕回了藏於丘陵深處的野雞窩礦場。

  長興縣煤山鎮,不過是連綿天目山腳下一隅方圓七八里的平地,而野雞窩礦場,就窩在這平地邊緣,被一座形如龜殼的孤山夾在中間,形成兩頭通透的小山坳——地勢隱秘,易守難攻,正是藏龍臥虎之所。

  此番二人赴蘇州府探察情報,來回五日。幾日未歸,竟覺營地已煥然一新,恍若隔世。

  大敵將至,煤礦早已停采。煤堆如山,黑壓壓地堆積在礦口,無人問津——如今最緊要的,不是挖煤,而是練兵。白米白面管夠,一日三餐熱騰騰地端上,兄弟們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筋骨也漸漸恢復。鐵血兄弟會,正從一群飢疲礦工,向一支有組織的武裝悄然蛻變。

  此時正值晚飯時分,營地中央炊煙裊裊,喧鬧鼎沸。那座新立的議事大廳,屋架剛剛搭起,木料還帶著新鮮的松香,而廳內那張寬大的會議長桌,卻已穩穩噹噹地擺在那裡,仿佛一座即將見證歷史的祭壇。

  徐奇蹟正與沈先生商議事務,忽見幾人歸來,立刻迎上前去,滿臉笑意:「辛苦了!兄弟們,真是辛苦了!」

  沈冰與韋文采抱拳行禮,沉聲道:「會首,我等已探明蘇州府情形,安全歸來,特來復命。」

  沈冰,年方二十,沈墨卿獨子,雖無功名,卻自幼讀書,文武兼修,眉宇間有書卷氣,亦有風霜痕。韋文采,二十五歲,已有秀才功名,談吐儒雅,目光沉靜,是礦場上三位「有功名者」之一。另兩位,一是沈先生,一是被囚禁的於仁。

  「這會兒吃飯還得等半個時辰。」徐奇蹟拍了拍沈冰的肩,「你這一趟跑得辛苦,先去歇息。你們倆立下大功,今晚兄弟們就在議事廳這張桌子上聚餐,一來接風,二來慶功。沈冰去跟你父沈先生說一聲,殺頭羊,加菜!」

  他轉頭看向韋文采,語氣陡然溫和:「煥之,你隨我來,到公事房喝杯茶,緩緩神。」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那間以石頭磚砌成的公事房,勤務兵李明貴已麻利地沏上一壺莫干黃芽,茶香裊裊,如絲如縷,繚繞在簡陋卻整潔的屋中。

  徐奇蹟,鐵血兄弟會的會首,近來思慮頗深。他知道,這幫兄弟,多數是大字不識的礦工,只要管飽、有令即行,便足以驅使。保安隊的訓練也極簡單:列隊、突刺、格擋——三五個動作,日復一日,練到肌肉成記憶。複雜的東西,他們聽不懂,也不需要懂。

  可真正能託付大事的,是那些有腦子、有學問的人。

  沈先生年邁,於仁被囚,眼下能倚重者,唯沈冰與韋文采。尤其是韋文采——秀才出身,通曉律法、文書,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有士人風骨。

  礦場條件艱苦,石頭房僅兩間臥室、一間公事房。原先是沈先生與徐奇蹟各居其一,其餘兄弟擠在臨時搭建的木板房裡,睡大通鋪,寒暑難避。如今沈冰歸來,便與父親同住;而徐奇蹟竟親自開口:

  「韋兄,若不嫌棄,你我同居一室。這幾日,我已命人添了張床榻。」

  李明貴應聲而去,收拾房間。

  韋文采一怔,連忙推辭:「這如何使得?我怎敢僭越。」

  徐奇蹟一笑,目光誠懇:「不瞞韋兄,我年長你一歲,今年二十六,字開物。你我皆是果決之人,不必拘泥虛禮。你叫我開物,我喚你煥之,豈不更顯親近?」

  韋文采略一沉吟,拱手道:「那小弟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兄台喚我煥之即可。」

  兩人相視而笑,攜手在紫檀木八仙桌旁落座。茶煙裊裊,光影斑駁,一時間,屋內靜得只聞茶沸之聲,卻涌動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那是文人相交的溫潤,是亂世中難得的知音之感。

  氣氛正融洽,徐奇蹟忽正色道:「煥之賢弟,蘇州府情形如何?」

  韋文采放下茶盞,神色微凝:「蘇州府隸屬南直隸,下轄一州七縣——吳縣、長洲、常熟、吳江、崑山、嘉定、太倉州、崇明縣。富甲天下,賦稅占全國十分之一,乃江南織造、棉布之心臟。」

  「吳縣與長洲為附郭縣,同城而治,雙縣共理,權柄交錯。現任知府寇慎,字永修,號禮亭,同官人氏。萬曆四十四年進士,歷任刑部、工部,後調虞衡司郎中。天啟六年上任,勤政愛民,賑災減賦,勸民墾荒,織綢興業,百姓稱頌。」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更難得的是,他在周順昌案中,周旋於閹黨與百姓之間,以智化解,保全無數性命,雖因此得罪魏忠賢,卻無悔無懼。此人……堪稱良吏。」


  徐奇蹟點頭,目光如炬:「那於府呢?可有動靜?」

  「於府大門緊閉,閉門謝客,未見異動。」韋文采低聲道,「但……我叔父,韋清正,已任蘇州府推官,掌理刑名。」

  「哦?」徐奇蹟眼中精光一閃。

  「我親眼見我大兄出入推官府,千真萬確——正是我叔父的長子。」

  話音落下,屋內驟然寂靜。

  徐奇蹟猛地起身,雙手緊緊握住韋文采的手,用力之甚,指節發白:「煥之!你……你竟有此機緣!這真是天助我鐵血兄弟會!」

  他激動地踱步數圈,心中翻江倒海:韋文采若此時相認叔父,便可脫離這險地,入府衙為吏,甚至借勢平反舊案,何等風光?可他卻選擇歸來,重返這朝不保夕的礦場。

  為什麼?

  他凝視著韋文采的眼睛,緩緩道:「煥之,我知你非尋常人。但我不解——你叔父位高權重,只要你相認,一切皆可化解。而此處,刀鋒在頸,生死難料。你為何不走?」

  韋文采沉默片刻,抬眼直視徐奇蹟:「開物,你問我為何不走?」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第一,血仇未報。我父死於權貴之手,當時叔父進京趕考,失了聯繫。很多事情還沒有理清楚,不好貿然行動。第二,我若相認,叔父必受牽連。魏黨耳目遍布,一紙彈劾,便可毀其清名。我不能累他。第三,鐵血兄弟會雖草創,卻有肝膽,有志氣。他們信我,我便不能棄。第四……」他微微一頓,目光如炬,「你徐開物,我看不清楚……」

  「有格局,有擔當,你所圖者,為何?我韋文采孑然一身,很多事情我都想過。讀書十載,若只為保全身家,豈不負了平生所學?」

  徐奇蹟怔住,良久,緩緩坐下,眼中竟有微光閃動。「煥之,不是我有意挑撥,在我看來,你的叔父很可能也是魏黨耳目。」

  「好一個徐開物,果然智慧超群,的確,能在天啟七年到江南為官的,必然是投靠了閹黨的。所以,放在我們面前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條道路。既然,右邊的道路隨時可以去走,那我嘗試著先走一走左邊的。」

  徐奇蹟,原以為,人皆趨利避害。可眼前這書生,明明十分理智,卻又做出了十分冒險的選擇。

  卻以理智與道義,壓過了私慾與安危。

  這不是愚忠,而是清醒的抉擇。

  他忽然明白:韋文采不走,不是因為無路可走,而是因為——他選擇了一條更難的路。

  一條以智謀為刃、以道義為盾、以兄弟為誓的路。

  「好!」徐奇蹟猛然拍案,聲震屋樑,「有煥之在此,何愁大事不成!」

  他重斟一杯茶,遞至韋文采面前:「從今日起,你我不僅是同室,更是同道。鐵血兄弟會,需你這等有學問、有風骨的人,志同道合的人來定方向,立規矩,掌文書,謀長遠。」

  韋文采接過茶,微微一笑:「願為開物效犬馬之勞。」

  茶煙裊裊,夕陽已沉。議事廳那邊,殺羊的聲響傳來,兄弟們的笑語漸起。而在這間小小的公事房裡,兩顆心,因信念而靠近,因理想而共鳴。

  亂世之中,最珍貴的不是權勢,不是安逸,而是——有人懂你,有人信你,有人願與你共赴深淵。

  而鐵血兄弟會的火種,正從這一盞茶、一席話、一次選擇中,悄然燃起,終將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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