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議事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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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杭大運河的水,在初冬的晨霧中泛著鐵灰的色澤。瓜州渡口的蘆葦早已枯黃,如無數支折斷的箭矢插在泥灘上。一艘押送俘虜的官船,在晨霧中悄然傾覆。

  沒有人知道是怎麼翻的。或許是觸了暗礁,或許是纜繩朽爛,又或許,是河神厭倦了這些被鐵鏈鎖住、散發著腥臭的「洋鬼子」。只聽得一聲悶響,船身劇烈傾斜,木板撕裂的聲音像極了戰船上火炮齊發時的震顫。

  里奧·維克多·傑里,在黑暗中醒來,口鼻灌滿泥水。他掙扎著浮出水面,鐵鐐仍纏在腳踝上,拖著他往河底沉去。他拼命踢踹,手腕被磨出血痕,終於掙脫了鎖鏈——那是明軍在澎湖俘虜他們時,用粗劣的鐵環串起的「牲口鏈」。

  他游上岸時,天已微亮。身上的軍服早已潰爛,肩頭的槍傷化膿流血,左耳在海戰中被炮火震聾,如今只剩嗡鳴。他跪在泥灘上,咳出大運河的濁水,望著東方升起的太陽,像一柄燒紅的刀,刺進他的眼睛。

  他不是第一個上岸的。七個俘虜,包括一名荷蘭水手、兩名德意志僱傭兵,還有四個說不清國籍的浪人,也都遊了上來。他們赤腳站在岸邊,像一群被衝上岸的死魚,茫然四顧。

  「北京……我們要去北京。」一名德意志人喃喃道,眼神空洞。他們聽說,天啟皇帝震怒,要將所有「紅毛夷」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可現在,船沒了,押送的官兵不知死活,他們卻活著。命運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他們不敢走官道,只能沿著河岸向南流浪。三天後,他們被一夥操著閩南口音的漢子攔下。那人說能帶他們去泉州,那裡有西洋商館,或許能換回贖金。里奧等人飢腸轆轆半信半疑,但別無選擇。

  否則被官府抓到,送到北京去挨一刀,成為捕獵者升官發財的功勞簿上的一筆。

  他以為他很幸運不用去北京挨一刀。可惜他沒有那麼幸運,實際上他被人,被當做牲口一樣被賣了。

  買他的是一個姓於的胖子。胖子的黑煤窯剛剛開張,需要大量人手,於是在黑市里還拼了個單,買了一些倭人和高麗人。

  他們被帶到一座深山裡的煤窯。入口像一張巨獸的嘴,黑黢黢地張著。進去後,才知是地獄。

  煤窯主是個略顯發福的蘇州商人,他的姐夫是一名帶兵的武將,九千歲搞東林黨搜刮來的一個煤礦。員外於爭名可以說是被逼的,被強行開展的挖煤事業。

  沒有誰是天生的黑心老闆,你說不是嗎?

  於爭名問:「你會挖煤嗎?」

  里奧搖頭。

  「沒關係,」於爺笑了,「人和騾子,學三天就會了。」

  他們被剃了頭,換上粗麻衣,兩人一組用鐵鏈拴在一起,成了「黑炭鬼」。每天天不亮就被趕下井,用鐵鎬鑿開岩層,用竹筐背出煤塊。井下空氣污濁,時常有塌方,死人是常事。屍體被拖到山後草草掩埋,連名字都不留。

  跟他一船的荷蘭俘虜們死的很快,只剩下他了。那幾個普魯士的真是膝蓋不會打彎,皮鞭挨的多了,自然死的快!

  里奧的槍傷在潮濕的井下惡化,高燒不退。他躺在窩棚里草蓆上,夢見自己站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邊,母親在陽台上晾曬亞麻布,陽光溫暖。

  里奧望向窗口那一小片星空,忽然明白:他不再是VOC的少尉,不再是瑞典貴族的遠親,不再是那個懷揣「東方夢」的青年。他只是大明帝國一條隱秘血管里,一粒被吞噬的塵埃。

  而更可怕的是——他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該死。

  他想起澎湖海戰那天,荷蘭戰艦排成一線,炮口對準明軍水師。他們以為,只要展示火力,明朝就會像對待葡萄牙人那樣,劃一塊地給他們做生意。可他們忘了,澳門是靠「朝貢」與「馴服」換來的,而他們,卻以炮火叩關,形同倭寇。

  皇帝震怒,理所應當。

  可現在,他成了「罪有應得」的囚徒,在黑暗中挖著大明的煤,燒著大明的爐,照亮的,卻是別人家的宮殿。

  那一夜,他發著高燒,在煤堆旁寫下一行拉丁文,:

  「我曾為帝國出征,如今為帝國挖墳。」

  這種病情,對礦場管事的來說基本上沒救了,已經是損耗掉了。

  於礦主也算神通廣大,被他搞來了一個讀書人,據說新來的是個東林黨的秀才。

  這個秀才雖然淪為礦工,在管事的那裡還能說上幾句話。老周頭找管事的弄了個土方,說是可以節省成本。


  里奧總算撿回一條狗命,節省了於員外買牲口的成本。

  ……

  按照徐奇蹟的安排,在營地中央空地修建一座標誌性建築。作為後勤隊的隊長,沈墨卿需要物色一名工匠來具體負責,可惜兄弟們之中,卻無一人精通營造。差那麼點意思,都只能處理一些小問題,也就是說木工是有的,但是沒有木匠。

  里奧·維克多·傑里,與曾經的老周頭相交莫逆,看到現在的老沈頭為了此事憂慮,里奧毛遂自薦,說自己出生於瑞典的一名木匠家庭。

  在閒暇的時候,林里奧與沈先生會碰頭聊聊天。他會提供一點合理化建議。比如:地基要處理一下。地面用煤渣石灰和粘土攪拌均勻,用木板拍平。木料應該怎麼裁切,諸如此類的,前期工作提供了很多技術性觀點。

  林里奧說:「做柱子的大料,一頭要用火燒碳化一下,這樣埋入地下,防潮防腐,能撐幾十年。」

  沈墨卿將地基處理,地面三合土夯實,立柱端頭碳化等等準備工作安排下去了,基本採用林里奧的指點。感嘆:「沒想到啊,洋鬼子還真是一個人才,這漂洋過海不遠萬里的!」

  沒有師傅,那就你來當。

  沈墨卿乾脆一拍板,向徐奇蹟請命:「讓里奧接手,圖紙交他,營建由他全權負責。」

  徐奇蹟只點頭一句:「行,動作快點,有大用。」

  沒有具體建築師傅,老沈正為此事犯愁,你一個紅毛鬼子老是說三道四,乾脆你來負責。

  老沈找徐奇蹟說了一下,說借用一下。

  於是,沈先生知人善用,讓林里奧接手圖紙,負責具體營建,果然兩日就把議事大廳修得像模像樣。

  不過兩日,原本雜亂的木料便化作挺拔的立柱與規整的梁架。在鐵血兄弟會營地的正中央,一片原本空曠的平地上,一座嶄新的木構建築拔地而起,像一道劈開混沌的閃電,宣告著某種嶄新秩序的誕生。這便是——議事大廳。

  議事大廳長六丈,寬兩丈,二十一根的原木立柱整齊排列,柱間距一丈,形成十二間的布局。屋頂尚未封頂,裸露的木樑縱橫交錯,像一張張開的骨絡,等待著木板與草皮的覆蓋。

  大廳內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張巨大的長桌。一丈寬,四丈長,由整塊整塊的厚木板拼接而成,表面雖未精細打磨,卻已顯出沉穩厚重的氣質。桌沿粗獷有力,邊緣還留著斧鑿的痕跡,像是在訴說它從荒野中被喚醒的過程。這張桌子,不是為了美觀而設,而是為了凝聚人心而生。

  當徐奇蹟踱步而來,站在大廳中央,抬頭望著裸露的屋樑,伸手撫過那張巨大的長桌時,他沉默良久,忽然朗聲宣布:

  「今晚,鐵血兄弟會全體成員,就在這張桌子上吃飯!」

  命令一出,全場沸騰。雖然議事大廳,今天剛剛才有點樣子,但時不我待,立馬就用上了。

  這不僅僅是一座房子,更是一種信念的紮根。

  曾經,鐵血兄弟會雖已成立,「兄弟會」三字卻如浮雲般虛渺。他們原是黑煤窯中的奴隸,戴鐐銬、食餿飯、受鞭打。造反之後,雖握刀槍,占山為王,卻仍似無根之草。他們知「不再為奴」,卻不知「為何而聚」。

  議事大廳落成,答案自此清晰。

  它使「組織」從無形化為有形——有門可入,有柱可倚,有桌可議,有頂可蔽。兄弟們步入其中,抬頭見梁,足踏實地,圍坐者皆生死與共之朋。無高台,無階梯,人人平等。議事之聲傳於四角,共餐之響迴蕩一堂。

  平等,成了可觸的空間。

  凝聚,成了可見的牆梁。

  它如定海神針,將渙散之力收束為一。昔日兄弟會如野火,熾烈卻易熄;今有廳堂,便有了骨架與核心——此廳,即為靈魂之所。

  兄弟們開始真正認同:我們非烏合之眾,而是有家之人。家不必華美,但須有共處之室、共議之桌、共守之地。

  徐奇蹟深知,權力不在刀鋒,而在人心。無廳,則權如沙握掌,風過即散;有廳,則權有根、有儀、有繼。

  夜幕降臨,火把燃起,兄弟圍坐長桌,嚼粗餅,飲熱湯。無人言語,卻皆感踏實。

  情報可緩報,事務可明議,而此刻同食,已是至重之禮。

  這議事廳,一桌定乾坤。不飾金玉,不尚雕琢,卻比宮闕更近組織真諦——化虛為實,聚散成群,脫奴為民,亂中立序。

  它只是木屋,卻是精神的界碑。

  自此,鐵血兄弟會,真正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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