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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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烏雲滿天,夜色黢黑,星光微弱,勉強照亮山樑和溝壑的輪廓。

  徐奇蹟、郭十三和李雙三人換上深青近黑的短打,腳蹬軟底薄幫布鞋,悄無聲息地滑行,直撲煤山鎮。五月的夜風涼颼颼的,帶著濕氣和泥土腥味。遠處山坳里,夜貓子發出尖利的叫聲。

  李雙帶路,三人很快摸到煤山鎮邊沿。在歪脖子老槐樹下,泥地里滿是拖拽的深痕。泥漿混著暗紅粘稠的東西,血腥氣撲面而來——血還未乾透。徐奇蹟蹲下,手指沾泥捻了捻,眼神冰冷。郭十三彎腰貼地,死死盯著散落的白麵粉和雜亂的腳印,一路指向鎮子深處。

  李雙緊張地咽唾沫,壓著嗓子說:「徐爺,錯不了……今兒劉阿水他們從糧油鋪出來,雇了仨腳夫挑三擔白面!」

  徐奇蹟盯著白面痕跡,低聲說:「知道了。你倆退到鎮外貓著,給我接應。我身法快,進去探探。」

  郭十三急了:「徐爺!太險了!要進也得我……」徐奇蹟抬手制止:「閉嘴!聽令!你們目標大,快走!」郭十三點頭,拽著李雙迅速退向鎮外。

  徐奇蹟一人像幽魂般移動,追蹤地上若有若無的白面痕跡。痕跡消失在一座高大青磚院牆下。牆內傳來人聲、划拳吆喝聲,還有一股濃烈的腥膻烤羊肉味飄出。

  徐奇蹟貼牆傾聽,喧鬧清晰。他攀上牆邊歪脖子老榆樹,身子貼樹幹,只露小半隻眼睛望向院內。

  院內點著松明火把,噼啪作響。篝火照亮,幾個穿於家護院號坎的漢子圍火吵嚷。

  火上架著烤得金黃焦脆、冒油泡的肥碩山羊!徐奇蹟盯著烤羊,腮幫咬緊——這羊,這膻味……分明就是鐵血兄弟會採買隊弄回來的東西!

  火堆旁,一個穿著比旁人稍整齊些、麵皮白淨卻眉頭緊鎖的中年漢子,正是於爭名家的護院孟教頭。他狠狠撕下一大塊烤得焦香的羊肉塞進嘴裡,油順著下巴往下淌,旁邊圍著幾個心腹家丁。

  「香!教頭,這羊烤得真地道!」一個家丁趕緊拍馬屁,又給孟教頭碗裡續滿了酒。

  孟教頭仰脖灌了一大口,抹了把油嘴,眼神卻陰鬱得很:

  「香?香頂個屁用!蘇州府的老爺下了死命令,就他媽三天!三天之內,必須把野雞窩煤礦給老子奪回來!前面5天不算,老子親自前來,這都第四天了!再拿不下,老爺扒了我的皮,你們一個個也跑不了!」

  他煩躁地拍著大腿,聲音帶著火氣,「媽的,原以為礦上就一幫烏合之眾的泥腿子,憑老子這身功夫,一個打他們十個都不在話下!結果呢?」

  敵情不明,礦上情況猶如鐵桶,難以下口。一則孟教頭為人謹慎,不肯貿然強攻折損本就單薄的力量;二則自身僅湊得二十人,實力懸殊;三則礦上虛實半點不知,不知要害,不知強弱,貿然動手無異送死。故而遲遲未有動靜。

  「早上要不是咱們的『福將』趙老六……」孟教頭朝一個人一指:「老六!你給大傢伙兒說說!」

  那叫趙老六的家丁立刻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邀功:

  「教頭,是這麼回事!今兒一大早,天剛麻麻亮,我正蹲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放水呢,嘿!就瞅見劉阿水那伙人打鎮子邊過,往長興縣去採買。隊伍里那倆小子,張五和劉力,縮頭縮腦,眼珠子賊溜溜亂轉,一看就是憋著壞水想開溜的慫樣!我尿都顧不上撒完,提上褲子就一路飛奔回來給您報信了!」

  孟教頭接過話茬,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對對對!老六這眼力勁兒,立了大功!當時老子一聽這消息,汗毛『唰』就豎起來了!礦上足足七十多號人,鐵桶一塊!咱們這邊呢?」他慣用此法,總將功勞掛在嘴邊,以此激勵手下,許下空頭承諾以收攏人心。

  他環視一圈,聲音里透著苦澀和壓力,「傾家蕩產才湊出這二十個人!十個是咱於府最後的老底兒,剩下十個是老子豁出這張老臉,跟道上兄弟借來的義士(實際是潑皮,當面不好如此稱呼。)拿這二十人去啃七十個抱成團的硬骨頭?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找死是什麼?!老爺就給了三天期限,眼瞅著就要到了,老子急得滿嘴燎泡,覺都睡不著!」

  他猛地站起來,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幸好!老天爺開眼!給咱們指了條活路!老子當時就琢磨,這倆想跑的小子,就是咱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親自出馬,抄近道一路狂奔,總算在他們半道上歇腳那個破茶攤子追上了!」

  形勢緊迫,期限將到,強攻無門。這兩個叛逃礦工的出現,猶如黑暗中的一絲微光,成了打破僵局、獲取礦上關鍵情報的唯一可能。孟教頭深知此機稍縱即逝,必須親自確保萬無一失。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趁那幫人喝水打尖亂鬨鬨的當口,老子裝成過路的,湊到張五和劉力邊上,假裝問路,壓著嗓子把話遞過去——讓他們別慌,沉住氣,先老老實實跟著隊伍,等回程再路過煤山鎮時,聽我號令,立刻動手!」

  孟教頭得意地看向旁邊兩個正抓著羊肉猛啃的人:「你們猜怎麼著?嘿,這倆小子配合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張五和劉力聞言,趕緊丟下羊肉,點頭哈腰地湊過來,一臉諂笑。

  孟教頭拿油膩的手指虛點了點張五和劉力,聲音拔高了幾分,刻意環視著那十個借來的潑皮:「瞧瞧!這次你們兩個,立了頭功!回去我就跟老爺面前給你們請賞!該你們的,一個子兒都少不了!」他需要讓所有人都聽見,特別是那十個眼神閃爍、未必全然服帖的外人。他必須展示一切盡在掌握。

  「今兒下午,剛到老槐樹底下,」他幾乎是喊出來的,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算無遺策,

  「你們倆就突然發難!那個最能打的老王,哼!還沒明白咋回事兒呢,就被你們抹了脖子!漂亮!這算第一功!緊接著,剩下那幾個,眨巴眼的功夫,就讓咱們埋伏好的兄弟一擁而上,全給按趴下了!」他目光掃過那些潑皮,帶著審視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這還不算完!」孟教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吸引所有注意力,包括那幾個心不在焉啃肉的潑皮,「你們倆又把礦上的老底兒——保安隊多少人、巡邏路線、誰管事、誰最能打——全他娘倒豆子似的抖落出來了!讓老子心裡跟明鏡兒似的!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算第二功!」

  他像是在老爺面前邀功搬弄是非一樣,習慣性地將每一個細節、每一份功勞都掰開揉碎了講,唯恐有人不知他的「英明」,也藉此壓服那些可能存疑的外人。

  他得意地叉著腰,環顧全場,仿佛已經凱旋,聲音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是面對雜牌隊伍時的不自信:

  「這下可好了!人抓了,礦上的底細也摸透了!之前咱們是兩眼一抹黑,差點被老爺逼得跳河!現在呢?情報在手,心裡別提多敞亮了!這盤棋,老子每一步都算準了!」

  這最後的總結,與其說是分享喜悅,不如說是他對自己權威的又一次重申和表演,試圖用詳盡的「復盤」和自詡的「算無遺策」來填補內心的虛浮,鎮住場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趙老六!」孟教頭眼神銳利地掃向趙老六,「你小子別光顧著吃!吃飽喝足,立刻帶上咱們這二十個弟兄,撤出煤山鎮!記住嘍,遠遠地貓到外圍去,給老子死死盯緊了野雞窩的方向!沒我的命令,一根指頭都不許動!誰要是敢打草驚蛇,老子回來扒了他的皮!」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老子要親自回蘇州府搬救兵!這事兒,你們誰去分量都不夠!非得老子當面跟老爺說清楚,漕幫那些兄弟個個都是刀口舔血的好手,必須借足五十個能打的過來!「

  「五十個?「旁邊一個家丁聽得直咂舌,聲音里透著猶豫,「加上咱們這二十人,七十對七十...這...真能行嗎教頭?「

  「蠢!」孟教頭瞪眼就罵,但語氣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信」,酒氣混著羊肉的膻味噴出來,

  「第一,張五和劉力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了嗎?礦上那幫烏合之眾,真正能打的也就二十來個!咱們料敵從寬,援兵五十,一個都不能少!

  第二,有漕幫那五十個如狼似虎的兄弟壓陣,泰山壓頂之勢推過去,這事兒還不是十拿九穩?

  第三,最關鍵的是——」

  他得意地指著張五和劉力,「咱們有內應啊!張五劉力還得回礦上去!等下好好琢磨下怎麼安排你們倆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去。回去就給老子當好內應!」

  孟教頭盯著張五和劉力,眼神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

  「聽著,你們倆明天天亮前必須回到野雞窩!就說在縣城採買時,撞上了縣衙壯班和巡檢司的巡街,起了衝突,人被衝散了,老王他們被官差抓了!

  你們倆是拼了老命才逃出來的!記住了沒?要裝得像!越慘越好!衣服撕破點,臉上抹點灰土,最好帶點擦傷!

  這是你們的終極大功!要是露了餡,壞了老子的大事……哼哼,想想你們家裡的老小!」他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孟教頭就著羊腿又灌了一大口酒,滿面紅光:「張五說他們的保安隊在大花嶺設了崗哨是吧?

  那咱們就來招絕的——調虎離山!弄一夥兒不要命的『硬茬客商』,在大花嶺那邊硬闖封鎖線要買煤,兩邊立刻就得頂牛,眼看就要動刀子見血!礦上保安隊那幫最能打的刺頭,肯定會被調過去滅火!」

  他仿佛已經看到勝利的場面,興奮得手舞足蹈:

  「最後,等保安隊的主力一被引開,礦上就只剩些老弱病殘看家了!咱們這邊,五十漕幫援軍一到,加上我這二十精兵強將,合兵一處,整整七十條好漢,老子親自帶隊,直撲野雞窩!

  張五劉力你們倆在裡頭,瞅準時機,就在那堆最顯眼的木料倉庫點把大火!等那濃煙『呼啦』一下沖天而起,那就是咱們總攻的信號!裡應外合,狠狠殺進去,殺他個片甲不留!這就叫……調虎離山,中心開花!」

  「三天?哼!兩天之內,老子保管把礦給奪回來!」

  他猛地抓起酒罈子,豪氣干雲地舉起來,目光掃過張五和劉力,「張五劉力,兩位兄弟辛苦了!等老子這邊準備妥當,就在這煤山鎮裡頭,點起兩股濃煙!一黑一白,並行沖天而起!你們在礦上,只要看到這黑白雙煙並行的信號,就表示老子這邊萬事俱備!你們立刻動手!」

  「教頭英明!幹了!」家丁們被他的「雄才大略」煽動得熱血沸騰,轟然舉碗,一片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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