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蘇州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啟七年,閹黨橫行。

  蘇州府這塊號稱人間天堂的富庶之地,可一點也不好過。魏忠賢和他那幫得勢的徒子徒孫們正威風得不得了。他們不光在京城朝廷里把反對他們的東林黨人清洗了一遍,現在又把屠刀揮向了江南,這裡是東林黨根基最深的地方。

  魏閹的手下,他們甚至跑到無錫,一把火把象徵東林精神的東林書院給燒了。這幫人簡直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想抓誰就抓誰,想殺誰就殺誰,整個江南的官員都嚇得不敢吭聲,蘇州府自然也不例外。

  蘇州府是南直隸的一部分,管著「一州七縣」,就是吳縣、長洲縣、常熟縣、吳江縣、崑山縣、嘉定縣、太倉州,還有太倉州下面的崇明縣。

  吳縣和長洲縣是蘇州府城的附郭縣,兩個縣的衙門都在蘇州城裡,形成了「雙縣共治」的奇特景象。

  城裡河道密得像蜘蛛網,商船在渾濁的水裡穿行,青石板路兩邊是連綿不斷的白牆黑瓦老房子,飛翹的屋檐在細雨里勾勒出古城的樣子。表面上看,這裡還是全國最富的地方之一,光交的稅就占了全國十分之一,絲綢、棉布生產更是頂呱呱。

  但這表面的繁華下,瀰漫著的是深深的恐懼。運河上掛著「礦稅督理」旗號的官船橫衝直撞,撞翻小販的貨攤也毫不在乎,稅吏揮舞著鞭子驅趕人群,動不動就吼:「不交稅?按東林逆黨論處!」

  街頭巷尾新貼的告示寫著:敢議論朝政,就是誹謗九千歲,要砍頭!連綢緞莊掌柜多看一眼告示,都被戴著紅帽子的東廠特務狠狠推搡,惡狠狠地質問:「看什麼看?想學周順昌造反嗎?」

  茶棚里的說書人嚇得趕緊收攤,小聲嘀咕著昨天吳縣一個姓陳的舉人,就因為少捐了十兩給魏公公建生祠的銀子,今早全家都被抓走了。

  去年,蘇州老百姓為了救被閹黨抓捕的東林黨人周順昌,爆發了流血抗爭,結果被殺得人頭滾滾,這血淋淋的教訓還在眼前,誰不害怕?

  城西閶門外的於宅隱於兩棵老槐後,灰牆覆著苔痕。褪漆木門臨著運河支流,石階縫隙間鑽出幾叢雜草。比起鄰戶高大的馬頭牆,這座三進院落顯得尋常,黑瓦間偶有野雀停棲,門楣上「於府「的木牌是唯一的標識。

  於宅正廳之上,於爭名端坐八仙椅,青瓷茶盞磕在紫檀案几上叮噹作響。紫檀椅扶手處的包漿已磨損發白,於爭名深陷椅中,織錦袍子在腹部勒出深褶,兩側肅立著屏息的管家僕役。

  滿地散落著烏木算盤珠,孟教頭單膝跪在青磚地上,玄色勁裝貼身合體。

  於爭名揚起竹鞭揮下,劈頭蓋臉一頓打。只能說東家發福的很,綿軟無力打在練家子身上,只有一些紅印子而已。

  孟教頭一聲不吭,硬扛著,反倒是於老爺累壞了。

  「廢物...」他喘著粗氣抹汗,喉間痰音混著喘息,「兩年精米白面,養出個紙紮的諸葛?我打你個武藝高強,操死你個智計百出,廢物,米蟲。我的煤礦呢,你還我的煤礦!

  廢物...我的煤礦丟了,不是叫你三日之內奪回嗎,你回來做什麼,我抽不死你。」

  孟教頭肩背肌肉虬結如鐵,喉結無聲滾動,心裏面心思電轉,要不是你有一個好姐夫,老子他媽都不幹了,跟你來個魚死網破。

  兩側僕役垂首盯著磚縫,汗珠順著後頸滑進衣領。東家當眾鞭打總教頭雖未破皮見血,這番折辱卻讓滿院奴婢都白了臉。

  還好所有的護院家丁都不在了,二十幾個折在了礦山凶多吉少,僅剩下十幾個被這個狗東西帶出去沒有帶回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爾空負武藝智計之名,竟束手無策!」

  「養條看門狗還曉得吠兩聲!你說說看,最後的10個兄弟,皇帝不差餓兵,還有我的100兩銀子,他們都在哪裡?」

  孟教頭低著頭任由打罵,聽到問話,回來一句:「東翁,請息怒!」

  「兄弟們並未折損,我讓他們遠遠監視,情況有變我特意回來稟報東翁。」

  於爭名最近相當憔悴,這一遭事情,讓他損失慘重。又罵了幾句狗東西、蠢驢之類的,也就漸漸消了氣。

  孟教頭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磕起頭來,更加放低姿態,一言不發,等他打累了再回話,足足等案頭線香燃盡,於老闆的垃圾話才算噴完!

  空了一會兒,場面有點冷場。

  孟教頭:「屬下無能!」

  於爭名問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孟教頭額抵磚石急辯,自己為什麼沒有拿下礦場,「一為敵情不明不好動手;二為實力不足難以拿下。」

  於老闆沒有接話,意思不言自明你就繼續說,說的不好繼續抽你。

  孟教頭抬頭:「東翁明鑑!非是在下畏戰,實因賊勢已成!氣焰囂張!」

  「哦?」

  「東翁,在下不但無過而且有功。功勞有兩點,探明敵情知己知彼;按兵不動,求援東翁!」

  「好一個功勞,好一個知己知彼?」

  他膝行兩步,姿態放得不能再低了,「礦場雖無天險,卻有丈高木柵合圍如鐵桶。於大管事修的工事,端的易守難攻。七十餘悍匪輪守七處哨卡,封鎖內外。」

  「七…七十人?」於爭名手指亂動,「監工全滅,礦奴竟無折損?好,好好!你說說看,他們以何人為首。」

  孟教頭:「根據在下的探查,以此二人為首。最為勇武善戰者為憨金剛,還有一個隱姓埋名的秀才,恢復名字,此人名叫沈墨卿。」

  「什麼憨金剛,莫不是礦上那個白痴傻大個?」於爭名表情露露出一副難以置信,後又恍然大悟。

  「沈墨卿,這個名字似乎有所耳聞。唉呀我想起來了,此人是我的同年,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憨金剛那都是做不得數的,肯定被沈秀才控制了,對,就是這樣!」

  孟教頭:「然此行非虛!尤探得仁、義二位公子倖存,被囚礦中。」

  「倆人...真活著?這倒是個好消息,我那苦命的侄兒。」於爭名肥厚手掌攥得扶手吱呀作響,暴戾神色褪去五分。

  他把這兩個侄兒都當做是自己兒子看待,感情深厚。聽到於仁於義還活著,總算不再辱罵孟教頭了。

  「若強攻,二十弟兄必折損過半。」孟教頭道,「按兵不動實為保全公子!「

  他指尖划過脖頸示意,「更怕廝殺驚動官府,牽出黑礦勾當。」

  絕口不提內應張五劉力,這是把探查的功勞安在自己頭上了:「但這趟絕非白跑!敵營布防、頭目習性盡在掌握!我親自深入敵人賊巢獲取情報,一草一木皆在胸中,東翁但有所問,屬下知無不言!」

  「嗯,的確是要從長計,孟兄弟請起,來人...給孟教頭看座。」

  孟教頭被請上坐,換到西廂花廳兩人對坐看茶,恢復往日賓主情誼。

  坐在酸枝木太師椅上,青瓷蓋碗裡碧螺春騰起裊裊熱氣,孟教頭精神陡振:「卑職有三條計策,必破頑敵!「

  於爭名肥碩的身子陷在對面圈椅里,臉上擠出三分笑:「說說看,哪三條妙計?「

  「頭一條叫借兵!增加人手,為了減少傷亡,必須以更強大的武力以泰山壓頂之勢攻取。」

  孟教頭茶盞往案上一擱,「咱們湊五六十個好手,張家織坊的護院,劉家莊子的槍棒教頭,王家農莊的壯丁——都是見過血的!」

  「可這幫人湊一塊兒,指揮調度起來困難,優點就是身手好,裝備好。只是這有個最大的缺點,咱礦上那些勾當可就瞞不住了。」

  於爭名臉上的肉紋絲不動:「買賣活人挖礦的營生,見不得光啊。」指尖摩挲著翡翠扳指,「確實不好張揚,換一個思路。」

  孟教頭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切地說道:「我們可以找漕幫幫忙!每個府縣都有漕幫的分支,向他們借些人手的話,保密絕對沒問題。這些江湖上的人最會保守秘密,只要銀子給夠了,連親娘都敢出賣!」

  於爭名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臉不屑地回應:「漕幫?全是些下三濫的傢伙,根本上不了台面。」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他們確實嘴嚴。你在江湖道上混得熟,有沒有門路能聯繫上?」

  孟教頭連忙答道:「漕幫在湖州有個叫潘堂的幫會,我在那兒有個同門師弟,可以幫忙引薦。」

  於爭名聽了,乾脆地點頭說:「好,就這麼辦。」

  話說,大明朝永樂年間組建了專門的「漕軍「負責糧食運輸,人數多達十萬。這些漕軍與國家財政緊密相關,但往往受到政府忽視,待遇甚差,導致軍戶大量逃亡。

  由於漕軍軍戶大量逃亡,政府不得不更多地僱傭無業游民充當船工水手,這些人員流動性強,缺乏有效管理,逐漸在運河沿線自發形成了各種組織。

  這個時候的漕幫其實還沒有形成全國性的機構,都是地方那個零零散散的,以府縣為團隊自發形成,一般情況是有庵堂,以傳教慈善的名義,籠絡那個流民。在杭州、湖州一帶比較普遍,長江以北的話漕幫還沒有形成較大規模。


  湖州堂口潘堂,它的性質就是漕幫,他沒有那個全國性的總幫派啊,潘堂獨立運營,與其他的堂口就是兄弟關係。潘堂控制 1000多人。潘堂是一個庵堂,以傳教慈善的名義,籠絡那個流民。漕幫成員主要由漕運水手、縴夫、船工組成,還包括部分負責漕船調度的「領運官「、資深船工、糧倉看守和碼頭力夫等。

  於爭名不耐煩地打斷了孟教頭關於漕幫湖州潘堂的詳細說明:「行了!就按你說的辦。過幾天,我們就親自去趟湖州潘堂。」他隨即問道:「你剛才提到的第二條計策,叫什麼名字來著?」

  孟教頭立刻回答:「第二條計策叫『調虎離山』!」

  他接著詳細解釋:「東翁,我這次拼了老命才摸清楚沈秀才他們那個野雞窩煤礦的情況。那幫礦奴里專門挑出了二十四個最精壯的漢子,負責巡邏和守關卡。他們把幾個關鍵地方守得跟鐵桶一樣嚴實!」

  於爭名聽得煩了,把茶蓋往碗沿上重重一磕:「說簡單點!別繞彎子!」

  孟教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趕緊說人話:「是這樣,請您親筆寫封信給田守備(田念安,於爭名的大姐夫,廣德州守備)。請他從他控制的杭村竹嶺礦調二十個人,假扮成客商,去大花嶺那邊故意鬧事,鬧得越大越好。」

  他伸出手指用力指向東南方向,強調道:「沈秀才在大花嶺的高處設了觀察點,專門盯著廣德州那邊過來的人。如果突然出現一隊二十多人的『客商』在那裡鬧出大亂子,沈秀才肯定會以為廣德州那邊有情況,必然會把煤礦的主力人馬派過去處理!這樣一來,野雞窩煤礦這邊就像開了大門,防守就空虛了。這就叫『調虎離山』!關鍵是要在大花嶺把動靜鬧得足夠大,才能把礦奴的主力引走。」

  於爭名聽了,補充道:「這田守備是我親大姐夫田念安,他那守備的官位是靠給閹黨出力才弄到手的。他手裡也有兩個煤礦,小的那個就是野雞窩(現在被占了),大的就是杭村竹嶺煤礦。這兩個礦正好在大花嶺的兩邊,野雞窩礦在浙江長興縣,杭村礦在南直隸廣德州。杭村礦規模大得多,用了五六百個奴隸在挖,這些奴工都是閹黨弄來的。挖出的煤直接供應南京城,換成銀子進了南京鎮守太監的腰包。」

  說到調動人手,於爭名顯得更有把握了:「用不著我大姐夫親自出面,小題大做了。我外甥田春海——就是我親大姐的兒子——就是杭村竹嶺礦的管事!那個礦駐紮了上百名士兵(一個百戶的兵力)歸他管。我寫封信給我外甥,讓他派人配合行動就行了。」

  孟教頭聽完,鬆了口氣似的,剛端起茶碗沾了沾嘴唇,就趕緊說出第三條計策:「東翁放心,這樣安排肯定穩妥了。那麼第三條計策叫『中心開花』!等『調虎離山』成功,礦上的主力被引走,咱們安插在礦上的內應(指張五、劉力)就在礦場裡點起火來發信號!我們外面的人看到信號就衝進去,裡應外合,直接端掉他們的老巢,活捉那兩個領頭的!」

  於爭名興奮地一拍桌子(案幾被拍得直顫),叫了聲:「妙!」

  說到嫁禍東林黨人這條毒計,這可是於爭名最拿手的好戲了。他本人是個地主加讀書人,玩這種政治陷害、借刀殺人的陰謀詭計特別在行,分析起來頭頭是道,遠比他指揮打打殺殺強得多。所以這一條,他講得格外詳細和得意。

  孟教頭趕緊附和,點明目標:「礦上領頭鬧事的,最兇狠能打的是那個憨金剛,還有一個用假名字的秀才,真名叫沈墨卿。」

  「沈墨卿?」於爭名聽到這個名字,猛地揪斷了自己幾根鬍子,「難道是跟我天啟二年一起考舉人落榜的那個沈三郎?」他下意識地快速轉著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接著說:「前面三條計策夠狠,但還差個徹底收拾殘局、永絕後患的法子——老夫再補一招『釜底抽薪』!」

  孟教頭立刻諂媚地彎下腰:「東翁真是神機妙算!您快說說?」

  「栽贓嫁禍!」於爭名從牙縫裡擠出冷笑,「我打聽過,這個沈墨卿以前在東林書院待過幾天。」他「鐺」地一聲把茶蓋重重扣在茶碗上,斬釘截鐵地說:「管他真假,只要把這頂『東林黨』的大帽子往他頭上一扣……」

  孟教頭搶著拍馬屁:「高啊!咱們可以偽造幾封他和東林黨來往的信,等打下礦場的時候,當著大家的面『搜』出來……」

  「蠢貨!」於爭名氣得唾沫星子直接噴到孟教頭臉上,「閹黨要抓人殺人,還需要什麼狗屁證據?!」他那肥胖的手指狠狠指向房梁,「明天!明天街面上就會傳遍消息——東林黨餘孽沈墨卿煽動礦奴造反!」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功勞:「咱們把這事報告給南京鎮守太監,剿滅叛匪就是大功一件!」他突然一腳踹翻身前的腳凳站起來:「漕幫那些下三濫的泥腿子,本來連給老夫提鞋都不配!」他華麗的錦袍掃過地上剛才濺出的茶水,「不過既然搭上線了,明天你就跟我去湖州,會會那個潘堂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