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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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石被七手八腳扒開,丙七九的身軀顯露時,所有礦工倒抽一口冷氣——他後腦勺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暗紅的血混著黏稠煤灰,像泥漿般汩汩外涌,糊住半張青灰色的臉。雙目緊閉,胸膛僅剩一絲微弱起伏,仿佛下一秒便要斷絕。

  刺鼻的煤塵中,幾盞燈籠搖晃著逼近。大管事於仁用綢帕死死捂住口鼻,在四名披甲監工簇擁下踏過碎石。錦緞靴尖嫌惡地踢開擋路煤塊,聲音悶在帕後:「塌了幾丈?死了幾個?報!」

  監工頭子王十三立刻上前,:「回大管事,只坑口三十丈塌了。裡頭的人——」他下頜朝幽深巷道一揚,「全堵在深處。」

  話音未落,老周頭拖著腳鐐撲跪在碎石上,枯手拼命拍打地面嘶嚎:「您聽啊!五十多號兄弟在裡頭敲石頭求救!憨金剛還剩半口氣!十兩銀子一條命,五百兩雪花銀吶!東家的血本要爛在地底了!」巷道深處,沉悶的敲擊聲穿透岩壁,一下,又一下,如同垂死的心跳。

  於仁踱到丙七九身旁,綢帕掩鼻,足尖撥弄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顱:「賠錢貨!光吃白飯的夯貨!」尖利嗓音在坑道里激起迴響,「腦殼都碎了,神仙難救!」說罷轉身便走,護衛腳步踏得碎石悶響,拱著他退出血腥瀰漫的狹窄空間。

  坑道口外,碗狀山坳里木柵欄圍出五十來畝空地。於仁立於一高處石階喝令:「拖上這廢料,滾去空場清點人頭!」十幾個枯槁礦奴在水火棍驅趕下退向空地,腳鐐嘩啦亂響。丙七九的巨軀被四人抬起,破麻袋般扔在泥地上。鐵鏈另一端仍鎖著老周頭腳踝,將二人死死拴在一起。

  於仁嫌惡地瞥了眼地上血肉模糊的丙七九,揮揮手:「把這憨貨的鏈子解了!把老周頭拖過來問話!」

  鐵鏈嘩啦一聲從丙七九腫脹的腳踝卸下,兩個監工粗暴地架起枯瘦的老周頭,拖到於仁跟前。其餘礦奴被水火棍逼著,退到坑道口兩側低矮的窩棚邊,瑟縮著蹲下,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老東西,」於仁的綢帕依舊捂著半張臉,聲音從帕後透出,帶著股濕冷的霉味,「塌的那截裡頭,真還有人能喘氣?」

  老周頭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煤渣地上,血混著灰淌下來:「大管事!千真萬確啊!塌的只是口子三十丈處!裡面深著呢!五十多號兄弟全堵在裡頭了!您聽!您聽這聲兒!」

  他猛地指向那堵死的巷道深處——沉悶、絕望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穿透厚重的煤壁和碎石,如同地獄傳來的心跳。

  「他們在敲!在求救啊!十兩銀子一條命!那是五百兩雪花銀!東家的血本啊!得趕緊挖!現在挖還來得及!」他嘶喊得破了音,涕淚橫流。

  「聒噪!」

  於仁眉頭擰緊,不耐煩地朝監工隊長王十三一擺頭。王十三立刻像拎小雞一樣揪住老周頭的後領,把他往窩棚旁的土牢拖去。「關起來!煩死個人!」

  老周頭被拖行著,雙腳在煤地上劃出凌亂的痕跡,嘶啞的哀嚎還在迴蕩:「大管事!救救他們!五百兩!五百兩啊——!」

  就在這時,奴隸中的刺頭陰圖卓大步走了過來。這個矮壯敦實的蒙古漢子,一雙羅圈腿走得極穩。頂著兩把雪亮的牛首彎刀,一路走了過來。

  「大管事,土石方量不大,能挖開!裡頭的人,現在救,或許還能活幾個!」他聲音不高,說話似乎不容置疑。他掃了一眼蹲伏的礦奴,那些空洞絕望的眼睛裡似乎被他的話撬開了一絲微光。

  「可坑道,隨時再塌!讓我們這幫人去拼命挖——每人兩大碗實打實的乾飯!要新鎬頭、硬鐵鍬!少一樣,就是送死!這點土石方說多不多,可眼下就剩這十幾個餓得打晃的兄弟,沒氣力,沒傢伙,進去也是白填!」

  於仁和兄弟於義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同時掠過一絲驚惶。於仁捻著下巴上稀疏的幾根鬍鬚,小眼睛裡精光閃爍,遲疑道:「飯食器用……那可都是控制手段,豈能輕易糟蹋了?」

  旁邊的於義早已按捺不住,粗嘎的嗓門像破鑼:「大哥!這幫賤骨頭要是吃飽了,抄著傢伙進了險地,我看根本沒的救。我怎麼看著他們想要造反!」

  陰圖卓挺著脖子,臉上煤灰混著汗漬也蓋不住那股豁出去的狠勁:「命都吊在褲腰帶上了,誰還怕死?你們真想救底下那幾十條命,我陰圖卓把話撂這兒——飯管夠,家什趁手,老子第一個鑽進去挖!」

  「放肆!」於仁猛地一揮手。兩桿雪亮的長矛毒蛇般從旁刺出,矛尖直抵陰圖卓的咽喉,逼得他倒退一步。於義劈手奪過監工隊長王十三的皮鞭,鞭梢帶著嘯音狠狠抽在陰圖卓背上。「啪!啪!」血痕立現。

  「六子兒!」於仁扭頭沖一個瘦猴似的家丁吼,


  「騎老子的快馬!奔夾浦鎮碼頭!找最快的船下蘇州!就說礦上塌了,巷道堵死,埋了五十多號,估計沒的救了。詳細情形,報給東家!滾!」

  老周頭掙扎著從窩棚方向嘶喊:「大管事!等不得啊!蘇州來回一天一夜!五十多口子悶在裡頭,就是花錢買條賤命,十兩銀子一個總跑不了吧?五百兩雪花銀吶!東家賠大發了!」

  「啪!」一記耳光抽得老周頭栽倒在地,腦袋「咚」地撞上拴牲口的木樁。於義朝他臉上啐了一口:「老刁奴!再敢惑亂人心亂嚼舌頭,老子活剮了你!」

  他朝王十三一努嘴:「鎖樁子上!」

  監工隊長王十三按著刀柄在空場上踱步,皮靴碾得煤渣咯吱作響。二十來個奴隸礦工蜷在窩棚門口,像一堆被雨打蔫的爛麻袋。

  柵欄外磚房門口,於仁攥著弟弟於義的胳膊,頭也不回地鑽進了管理房,門縫裡很快飄出茶餅的焦香,兩人商量起對策。

  陰圖卓蹲在窩棚陰影里,腮幫子咬得凸起兩道鐵棱。旁邊一個精瘦漢子焦躁地碾著腳下的碎煤,終於從牙縫裡擠出話:「頭兒!真他媽在這兒等咽氣?」話音未落,坑道深處傳來「咚…咚…」的悶響,一聲比一聲稀拉,活像垂死鬼最後的心跳。

  陰圖卓的眼珠子猛地漲滿血絲,炸雷般的吼聲撞在煤壁上:「姓於的!你耳朵塞驢毛了?!那是活人的指甲在摳你於家的棺材板!」回聲在碗狀的山坳里嗡嗡亂撞。

  遠處磚房隱約傳來於仁尖厲的呵斥,幾個字眼刀片似的刮過來:「…等東家手令!…亂動者…剁了餵狗!」

  日頭毒辣辣地烤著煤堆。一個時辰過去,拴在木樁上的老周頭身子一軟,額頭「咚」地砸進煤渣里。血和淚攪著黑灰在臉上衝出兩道泥溝,他喉嚨里發出破風箱漏氣的嗬嗬聲,枯指掐著地上的煤塊算時辰,聲音抖得散了架:「申時…申時三刻了…裡頭的…氣…氣快死透了啊…」

  ……

  濃重煤灰味混著血腥氣,編號丙七九的徐雞仰躺在地,後腦傷口猙獰可怖。

  澤華感覺自己像失重羽毛,在墨色深淵懸浮。刺骨寒冷凍結生機,時間失去意義。當冰寒即將碾碎最後感知時,黑暗深處驟然迸發一點灼熱火種!

  這火種沛然陌生,源於內部,如春雷震醒大地。它驅散蝕骨冰冷,熔開意識裂隙。後腦傷口淤塞處被沖開,溫熱淤血滲出,創緣肌肉在麻癢中微顫癒合。

  冰涼霧氣化作同源溪流,牽引輕若無物的「存在「回歸識海中央——那裡亮著代表「另一個我「的灼熱核心。非被動挪移,而是主動擁抱燃燒的「自我「。所有碎片、寒冷、迷失皆被光熱吞噬熔煉。

  紛亂記憶狂潮湧入:後世澤華的高樓鋼鐵與陌生知識,大明徐雞的田野飢餓與礦場鐵鏈。兩股記憶不再衝突,水乳交融。思緒如解凍冰河轟然沖刷,混亂洪流終歸正途,破碎認知重歸完整。

  冰冷黑暗徹底消散,唯剩識海中那團穩定燃燒的新生魂火——蘊含著雙重記憶與完整自我。

  後腦的傷口麻癢難耐,徐雞猛地抽了口氣,喉嚨里滾出嗬嗬的聲響。眼皮劇烈顫動幾下,豁然睜開。

  「水……」乾裂的嘴唇擠出嘶啞卻清晰的字。

  正死盯著塌方洞口的老周頭渾身一哆嗦,猛地扭頭。地上那具「死屍」竟坐了起來,眼神清明銳利,哪還有半分痴傻!

  「憨…憨金剛?!」老周頭聲音劈了岔,眼珠瞪得幾乎脫眶,「腦殼都開了瓢…這都沒死透?!」他掙著想撲過去,鐵鏈卻把他死死鎖在木樁上。

  徐雞沒理會那驚駭的呼喊。他抹了把臉,血痂混著煤灰簌簌落下,後腦勺那駭人的裂口竟已收成一道暗紅的硬痂。視野從未如此清晰:低矮的窩棚,鎖在樁上的老周,遠處巡弋的監工,還有那堵死了巷道、悶著五十多條命的土石堆。

  「水。」他又說,聲音沉得像塊鐵。

  老周頭如夢初醒,哆嗦著解下腰間的葫蘆遞過去——下井幹活的人,水葫蘆總是滿的。徐雞接過,仰脖猛灌,喉結滾動如石墜深潭。涼水衝過臉龐,洗去污垢,露出底下岩石般冷硬的線條。一股陌生的、洶湧的力量正從他四肢百骸的深處奔湧出來。

  他晃了晃碩大的頭顱,頸骨發出輕微的嘎嘣聲,仿佛只是睡落枕了。接著,這具龐大的身軀竟穩穩站了起來。

  眼神依舊帶著一絲初醒的混沌,動作卻再無半分呆滯。他像頭闖入陌生領地的孤狼,徑直在營地里巡弋起來。窩棚、雜物堆、甚至監工歇腳的小屋,都被他蠻橫闖入,翻箱倒櫃。那專注的姿態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


  「瘟神!那是隊長的屋!」一個監工掄起鞭子,卻被同伴死死拽住手腕,「剛還死透了的玩意兒…邪性!別沾這晦氣!」

  很快,他的目標鎖定了食物。庫房角落半筐長了綠毛的窩頭、伙房案板上溫熱的粗麵餅、甚至監工啃剩的半個油餅……所有能入口的東西都被他塞進嘴裡,瘋狂地咀嚼、吞咽。汁水混著煤灰從下巴淌下,他渾然不覺,只專注於填滿那仿佛連通了深淵的胃袋。

  當他吞咽最後一塊硬餅渣時,後腦勺那片暗紅血痂悄然剝落,露出底下嬰兒般粉嫩的新肉。角落裡,監工陰圖卓眼角餘光掃到這詭異一幕,瞳孔驟然縮緊。

  飽脹的暖意驅散了軀體的空洞。徐雞渾濁的目光掃過空地,落在礦工們慌亂丟棄的工具堆上。他走過去,彎下腰,左手抄起一把沉甸甸的鐵鎬,右手攥住一柄邊緣磨得鋒利的鐵鍬。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釘在那片吞噬了光線的塌方口。老周頭忘了哭嚎,陰圖卓的眉頭擰成鐵疙瘩,眼裡的光卻燒得灼人。坑道深處傳來的「哐!哐!」聲,單調、沉重,卻像擂在人心口的戰鼓,硬生生砸碎了那層籠罩礦場的死寂。

  陰圖卓猛地啐了一口帶煤渣的唾沫,二話不說,轉身走向散落的工具堆,鐵鉗般的大手撈起一把沉甸甸的鐵鎬。他身後幾個平日相熟的漢子對視一眼,也默不作聲地跟上,各自抄起地上的傢伙什。

  接著,三三兩兩的奴隸像是被那持續不斷的挖掘聲拽出了魂,掙脫了釘在原地的恐懼,沉默地撿起鐵鍬、鐵鎬,一個接一個,咬著牙走進了那幽深的、仿佛巨獸喉嚨的坑道。

  坑道深處,徐雞背對著洞口透進來的那點微光,汗珠子順著他後腦勺剛結的粉嫩痂皮滾落。他手裡的鐵鎬每一次掄起、落下,都帶著股蠻牛般的力氣,精準無比地楔進岩石的縫隙,「哐」的一聲悶響,碎石四濺。

  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鐵器碰撞的叮噹聲,讓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嘴角似乎往上扯動了一根幾乎看不見的線。他沒回頭,只是把手裡那柄磨得鋒利的鐵鍬插得更深、鏟得更快,泥土碎石像流水一樣被甩到身後。

  木樁上,老周頭脖子上的鐵鏈勒得死緊,眼睜睜看著那堆堵死的土石,耳朵里幾乎聽不到裡面那點微弱的敲擊了。他急得眼珠通紅,扯著嗓子朝柵欄外磚房方向嘶吼,聲音在空場上空尖利地迴蕩:

  「大管事!二位爺!等不得啊!再等下去裡頭五十多號就真成白骨了!十兩銀子一條命!東家虧不起啊!礦毀了煤出不來,東家怪罪下來,二位爺擔待得起嗎?!」

  他喘了口氣,紹興師爺的條理本能冒了出來,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塌方不長!趁土石還沒壓瓷實,兩頭對著挖,還有活路!真要等到明天東家手令?裡面的人早悶成臭肉了!讓大伙兒吃飽,有力氣,再備好木板隨時撐住頂子,小人拿命擔保能挖通!若真等東家從蘇州回來……那就…那就全完了啊!」

  這話像針一樣狠狠扎在於仁於義的心尖肉上。兄弟倆飛快地對視一眼,於仁煩躁地原地轉了兩圈,終於朝著伙房方向破鑼似的吼了一嗓子:「老馬!開伙!窩頭管夠!每人再加一碗稠得插筷不倒的粥!」

  食物很快被抬出來。餓瘋了的礦工們,往常肚子從沒填滿過,此刻都撲上去狼吞虎咽,腮幫子塞得鼓脹。人手實在短缺,於仁於義也豁出去了,連陰圖卓那幫人也分到了窩頭,一個個埋頭猛啃。

  老周頭的鎖鏈被解開,腳鐐還在,但總算能動了。他立刻成了眾人的主心骨。

  「陰兄弟!」他朝著蒙古漢子喊,「你帶人沖前頭,用鎬子對付硬骨頭!剩下壯實的跟我輪班挖,力氣小的搬土石!再分幾個人,去拆窩棚頂上的厚實木板,隨時準備撐住頂板!千萬小心!都聽我號子!」

  「交給我!」陰圖卓一抹嘴上的窩頭渣,抓起鐵鎬就悶頭扎進了坑道深處。其他人也紛紛拿起工具,在老周頭嘶啞的調度聲里,緊張卻有序地幹了起來。

  坑道最深處,八個窩頭下肚,徐雞隻覺一股澎湃的力量在筋骨里奔涌。他的鐵鎬落點依舊精準,每一鍬下去都帶起大塊土石,效率驚人。可他依舊埋著頭,眼神空洞,仿佛只是一架不知疲倦的挖土傀儡。

  「左邊三鎬!右邊三鍬!穩住!頂板鬆了!快!木板頂上去!」老周頭嘶啞的吼聲在狹窄的坑道里撞來撞去。礦工們喊著號子,汗水和煤灰在臉上糊成泥漿。木板被飛快地傳遞進來,死死頂住那咯吱作響、簌簌掉渣的坑道頂。

  巷道另一側,被活埋的絕望礦工們聽到了這邊傳來的、越來越近的挖掘聲。一絲微弱卻充滿生機的敲擊回應,隱隱透了過來。

  時間悄然流逝,天色漸暗。坑道內的挖掘聲越來越清晰,縫隙越來越大,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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