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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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等待煎熬,無非是擔心無果又無能為力,充滿希望又手足無措;說時間漫長,無非是日復一日又無所事成,心有所盼又無從選擇。守心不能安神,安神不能守心,來來回回跳轉在日子裡的執迷妄念必然會鬱結成疾。

  看得見、聽得進、想得明,可就是做不好、做不真、做不到。渴望安然守常的張元祥,幾乎是一路跟自己較著勁走過來的。他很了解自己,也很想改變自己,卻只能在需要面對的生活里繼續通過現實來磨練心性。還是老辦法,還是老習慣,騙著自己順其自然唄!

  日子就是這樣,好活、賴活,都得活。至少,還沒到活不下去的地步。腦子裡沒有續存的故事,心裡頭沒有空餘的念想,張元祥便心想著說:也算是在可控範圍之內,向命運發起的一次反抗吧,成與不成,讓自己放鬆上幾天總還是可以的。

  唯一能給一事無成找到理由和藉口的寄託已經完結了,張元祥為了打發這難熬的孤獨黑夜,就邊熬藥、邊連上好心人家的無線網,緩衝了一部他最喜歡看的電視劇《我的團長我的團》。好不容易才把作息調整回正常狀態,這幾天碼字又給鬧的陰陽失調了。要在村子裡的話,不出三天保准精神倍兒棒;可在省城,就沒那麼容易了。原以為只求心安,不求結果,就可以忘掉塵世里的煩惱。不曾想,從心而生的煩惱至始至終都未曾消失過。張元祥還悟不透自性本空的智慧,他只覺:正是因為有了這樣或那樣一些不如意的煩惱,才走成了現在這副該是的樣子。於是,他沒再去理會自帶來歷的業力,順從著心意過起了適合自己的日子。

  在日子裡熬時間,或是在時間裡混日子,只要心足夠大,什麼煎熬不煎熬的、什麼漫長不漫長的,那都得往邊上靠。張元祥生來就沒有那樣的底氣,也不可能活出那樣的性格,更不會羨慕那樣的灑脫。獨自在外這麼多年,他早已經養成了專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所以這段平靜的等待期對他來說,他自有應對之策。其實說到底,生活始終是自己的,無非是那點放不下的執念在作祟罷了。眼下,未了心愿也已了結,不管那則長篇故事和這則短篇故事能否改變命運,都足以給這蒼白無力的人生一個交代了!張元祥喝完藥,守著一個人的孤獨思謀著接下來的期待,心想著說:快了、快了,不要急、不要急,再給自己點時間,再給時間點時間。

  想罷,他便給她回了條微信:剛喝完,明天還沒想好要幹嘛。

  她發了一個偷笑的表情,說:苦不苦?

  他說:現在的藥不怎麼苦。

  她說:你是不是沒熬好?

  他想了想,說:嚴格按照醫囑熬的麼。

  她說:那可能是你不怕苦吧。

  發完,她還又發過來一個呲牙的表情。

  他說:你還不睡?

  她說:我下午也睡多了。

  他說:你明天幹嘛?

  她說:沒幹的。

  不知道從哪兒湧出來一個念想,他想也沒想就給她發微信,說:咱們見面吧!

  消息發出後,他腦子裡一片懵,心跳也不由的加快了速度。他趕緊點了支煙,喝了口水,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正當他看著手機想要撤回的時候,她卻回過來了微信。

  她說:我最近在外地,我還想著說等回去了再跟你提。正好你說了,咱們就約在國慶吧。

  他有點激動的抽了口煙,說:我不是在做夢吧?

  她說:怎麼?你等不行?

  他說:沒,不是。

  她說:那是什麼意思?

  他說:天天盼著跟你見面,真說要見了,卻不敢相信了。

  她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其實我也挺矛盾的,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見。

  他想了想,說:順其自然吧。

  她說:你見過網友麼?

  他說: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麼。

  她說:我說的是像咱倆這種。

  他說:相親算不算?

  她說:那當然不能算了。

  他說:那就沒有。

  她說:那你還談過三個對象呢。

  他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她說:反正我一想起來,就可氣呢!

  他說:你非要問,我不想說你還不依不饒。說了吧,你又老提。

  她說:那你還會想她們嗎?


  他說:怎麼說呢。有時也會吧,尤其一個人的時候,難免會有一閃而過的影子。但真要去想,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有這麼個事情。畢竟,那都是好幾年甚至十幾年以前的時空了,大家早已經從裡到外不是記憶里的模樣了。再者說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誰還有功夫去想過去。本來嘛,就是註定的成長經歷,總不能總活在過去不是。

  她頓了頓,回覆說:你想聽我的過去麼?

  他想了想,說:你都說過去了,幹嘛還要去想呢?如果你真想說,那就等咱們見面以後再聽你說。

  她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說:你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我。

  他說:有些事不能問,也不用問。

  她說:為什麼?

  他說: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她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你幸虧是啥也沒有,你要是啥也有,肯定不缺女人。

  他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要說真沒那樣想過,那肯定是騙人的。可因緣這東西,不是誰說了算的。況且我這個人天生就笨,沒那個情商,搞不來那麼多女人。

  發完,他接著又發了一條,說:我最理想的婚姻,就是開個夫妻店,簡簡單單的過日子。想一想,都覺得幸福。

  她說:仔細想想,真沒有白走的人生路,人就是在各種各樣的苦難中覺悟的。假如你沒有經歷那麼多,你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冷靜的思考問題。

  他說: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是改變不了的,但確實如你所說,先苦後甜總好過早早就擁有一切。

  她說:我就是看了你的故事,覺得你人很好,就想認識你。剛開始,我還以為你都成家了。要不是你跟我說了整體構思,我都不敢跟你多說別的。

  他喝了口水,想了想說:別的我倒不怕,就怕你跟上我吃苦受累。

  她說:你不用想那麼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大不了,我跟你開店。

  發完,她還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

  他會心一笑,說:那敢情好!

  她說:看把你美的。

  他說:夢寐以求的,肯定美。

  她說:對了,你工作怎麼樣啦?

  他說:得下個月了。

  她說:要是不好,就別去了。上班嘛,別太委屈自己。

  他說:不考慮實際問題,也得考慮我妹夫他姐夫。畢竟,人家都給咱聯繫好了。不管咋說,等下個月再說。

  她說:這兩天你不是沒事嘛,完了過去找他坐坐。

  他說:他也可忙了,每次過去又吃又喝的,也不好。

  她說:那你這幾天無聊的,小說也寫完了。

  他說:正好調整調整作息,我白天犯困,晚上精神,這可不行。

  她發了一個偷笑的表情,說:按時吃上藥,沒事兒了多出去轉一轉。要不就找你朋友呀啥的吃吃飯,心情也能好點。

  他說:要沒有你,我可能真不知道怎麼打發這些時間。有了你,每天都很踏實。

  她發了一個可愛的表情,說:總不能不接觸社會,你是個男人嘛!

  發完,她還發了一個偷笑的表情。

  他說:自己不成功,別說沒人能看的起,就是自己也沒有自信。而且現在的人都特別現實,要不就身份對等,要不就利益互換。要啥也不是,硬趕著往前湊,只能說明自己傻。

  她說:假如你有錢了,那你還會跟他們聯繫嗎?

  他說:現在什麼樣,以後就還是什麼樣,保持這個距離最好。

  她說:為什麼?

  他說: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這很正常。

  她說:沒有社交也不好吧?

  他說:該有也得有,這邊這些人散了,肯定還會碰到其他人。不過,任何時候都不能忽略最親的人。哪怕只是沾著一點親,也比外頭的人頂用。

  她說:反正你有分寸就行,我是擔心你這幾天一個人無聊。

  他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我這幾天最重要的就是吃藥,調節心情,然後耐心的等著跟你見面。

  她說:那還可早呢!

  他說:心裡有了盼頭,時間過得可快呢!


  她說:你是不是快過生日了?

  他說:還早呢。

  她說:我看你小說里,不是下個月嗎?

  他說:那是小說呀。

  她說:好吧。

  他說:困了沒?

  她說:你別打岔。

  他發了一個尷尬的表情,她說:那你什麼時候過生日?

  他說:我從不過生日。

  她說:你把身份證發我。

  他說:真不用刻意記。

  她說:你趕緊的!

  發完,還發了一個發怒的表情。

  他見狀,只好發給了她。

  她說:咱倆差兩天。

  他說:你先,還是我先?

  她說:你猜。

  他想了想,說:你先。

  她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真聰明。

  他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你不在,那還給你過不成。

  她說:沒有以後啦?真是個榆木疙瘩。

  他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她說:好了,不說了,你趕緊休息,要不然藥就白吃了。

  他看了看時間都十二點多了,就回復她,說:嗯,好,你也早點睡。

  她說:給你發個紅包,別跟我扭扭捏捏的。

  他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她回了一個敲打的表情,說:去醫院看病花了那麼多錢,這幾天別將就。

  發完,她就發過來九百九十九。

  他看著手機上的紅包,她說:就為你這個人,我什麼都願意。

  他收了紅包,眼睛裡泛著淚花,心裡頭美美的回覆她,說:嗯,趕緊休息吧,明天說。

  她發了一個可愛的表情,說:明天聊,晚安!

  發完,他們倆的聊天就又告了一段落。

  被天降人間的奇緣砸中,要不就是腦震盪,要不就是中獎了。張元祥心裡頭很清楚,他將要面對的是什麼,但還是如常接受了這夢一般的美好期許。因此呢,他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沒再擰巴著一事無成的事實對待他急需要解決的生存問題。他像似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完全沉浸在了孤獨帶給他的包容、允許和接納里。然而,轉入七月的守候,卻並沒有那麼順利。

  整整一周時間,張元祥的生活節奏就像他租住著的小區一樣,有種提前進入了老年的感覺,絲毫看不到一點年輕人該有的活力。儘管他沒有直接參與到老年人的生活習慣當中去,但他在那些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人們眼裡已然成了一個不思進取的無業游民。按說,他過他的,人家過人家的,誰也礙不著誰。可住在他隔壁靠北側的這戶人家,卻偏偏學著住在他隔壁靠南側的那戶人家把雜物直接堆放到了他窗戶底下,這就使得他跟這個小區裡的住戶有了第一次實質性的接觸和對話。遇上這種事情,忍一忍也就過了,畢竟他是租客,又不是主家。況且,七月的第一天意義非凡,再怎麼鬧心也不能在今天跟人爭執。他是這麼想的,人家可不這麼想,不僅在他門前擺了一溜花盆,還在他門口放了一摞凳子。見此情形,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但還是壓住火,輕輕敲開這戶人家的門,好聲好氣的說:您好,咱能不能不要把雜物放我門口,我這連門都出不去了。

  這地方的房子隔音很差,動靜稍微大點,樓上樓下、左鄰右舍,都能聽的一清二楚。這戶人家呢,自打張元祥搬過來,就吵鬧聲不斷,他雖然沒跟這戶人家打過交道,卻大致清楚這戶人家的秉性,所以他很不願意爭吵著去解決這個事情。然而,他能管住自己,卻管不住別人。他這剛說完,這家的女人就瞪著眼睛,說:又不是你家的房子,你急個什麼,我想放哪兒就放哪兒,有本事你扔了。

  他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笑了笑,說:姐,你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這女人出了門,說:別人能放,我怎麼就不能放了?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肯定是不能講理的。於是張元祥挪了兩步,說:你要這樣說,那咱就報警處理。

  說著,他就掏出了手機。

  此時,看熱鬧的人們都把腦袋伸到了他們這邊,這女人見狀,就說:哪兒影響你了,你說就行了。

  張元祥一聽這話,就指了指門口的一摞凳子,說:你看,窗戶底下、護欄跟前,你放就放吧。那摞凳子,都頂到門口了。你覺得合適嗎?


  這女人扶了扶眼鏡,說:那不知道是誰拿過去的,我根本就沒放。

  說著,這女人就把這一摞凳子抱了起來。

  張元祥說:這地方是消防通道,你們占用你們合理的地方我管不著,但不能把雜物往別人家合理的地方放吧?

  這女人放下凳子,說:這都是我爸放的,回頭我說他吧。

  張元祥瞅了瞅樓上樓下看熱鬧的腦袋,說:你要搬,就都搬走,我再是租戶,也是我在這兒住呢。

  這女人看著這一堆東西,說:有本事你搬到別的地方住去,住這破地方就這樣。

  張元祥一聽這話就急了,他指著這個女人,說:你要不能搬,咱就讓警察來協調,好吧!

  說完,張元祥就回了出租屋。

  好好的一天,就這樣給毀了,但事情發展到現在,對張元祥來說卻很有必要,因為他驗證了一個事實:當你以為看清了別人的時候,其實你早已經被別人看的清清楚楚了。這就是生活原有的樣子,不管你接不接受,事實就擺在眼前。而你要想改變現狀,就必須先改變自己,否則就把嘴閉緊……!

  一個不愉快的插曲,好巧不巧的發生在了這一天的早晨,張元祥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但他並沒有怨恨任何,而是又反觀到了自己。能安逸嘛?還想安逸嘛?還敢安逸嘛?張元祥向自己發著疑問,在心裡回答說:不能!不想!不敢了!

  想到這裡,沒著落的工作,沒著落的感情,沒著落的夢想,全都一一映現在了眼前。三千五的工作,能改變得了命運嗎?沒房、沒車、沒工作,能擔當得起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應有的責任嗎?一堆廢話,滿篇荒唐,自己都覺得扯淡,還把小說當夢想嗎?一時間,張元祥陷入了混沌,甚至懷疑起了自己。而就在這個時候,泰哥突然給他打來了電話。

  他激靈了一下,接通電話,說:您好,泰哥。

  泰哥說:元祥,鄭總回來了,你跟他聯繫一下。

  他說:泰哥,我以什麼身份跟鄭總說比較合適?

  泰哥說:我跟他說了,你是我一個兄弟。

  他激動的說:泰哥,我明白了,我這就聯繫鄭總。

  泰哥說:好,有什麼問題,隨時跟我說。

  他說:好的,泰哥。

  說著,泰哥就掛了電話。

  定力不足的心念,很快又隨著好消息轉變成了好心情。他正琢磨著不經意間的心理變化,鈺兒給他發來了一條微信,說:七月好!

  不攻自滅的疑慮在這一聲消息鈴音中立馬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張元祥抬起手拍了拍腦門,回復鈺兒,說:好,一切都安好。

  她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今天幹嘛?

  他發了條語音,說:剛通知我,說是那邊的領導回來了。

  她發了一個鼓掌的表情,說:那太好了。

  他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說:我先聯繫一下,等會兒跟你說。

  她發了一個嗯嗯的表情,然後他就趕緊撥通了鄭總的電話。

  估計是人家不接陌生電話,只見響了老半天,電話都沒打通。於是,張元祥掛了電話,趕緊編輯了一條簡訊:鄭總,您好!我是泰哥的兄弟,我叫張元祥。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我過去見見您。

  信息發送成功後,張元祥緊跟著就添加了鄭總微信。沒多一會兒,鄭總就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他想了想,編輯了一條微信:鄭總您好。

  頓了頓,鄭總回復他,說:正在開會,我給你發個位置,你趕在十一點左右過來找我。

  他說:好的,鄭總。

  過了一會兒,鄭總就把位置發了過來。

  他回了個收到,然後就給家旭發了條信息,說:家旭,泰哥聯繫我了,我剛跟鄭總聯繫上,他讓我趕十一點左右過去找他。

  家旭沒回他微信,直接給他打來了電話,他說:家旭,不忙?

  家旭笑著說:剛泰哥跟我說了,那你就去吧。

  他說:行,完了再跟你說。

  家旭說:去了好好弄,穿的正式一點,說話大氣一點,這可是絕對關係。

  他笑了笑,說:好,明白。

  家旭說:先上班,其他不要考慮太多。

  他說:嗯,知道。


  家旭說:那你準備準備就去吧,有問題就跟泰哥聯繫。

  他說:好。

  家旭說:對了,你打份簡歷,把該帶的都帶上。

  他想了想,說:明白了,家旭。

  家旭笑了笑,說:那你就去吧,我就不管你了。

  說著,家旭就掛了電話。

  今天早起,他本來是要去公園跑兩圈,結果一開門鬧了那麼一出。不過現在好了,那女人把東西搬走了,該來的消息也來了,該出現的人也出現了。至於那兩則完結了的小說,確實是他的夢想,卻也是他曾經的夢想了。

  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就無需再去辨別了。只見,張元祥熱上最後一碗中藥,找出身份證和相關證書,然後洗漱完、換好衣服,喝了中藥就急急忙忙的出門下了樓。

  其實,帶上身份證就可以了,證書和簡歷帶上也沒啥用。但是呢,家旭畢竟是為他好,有用沒用,帶上准沒錯。

  現在是上午九點零七分,從他租住著的這裡到鄭總發的位置那裡,大概得一個半小時。這樣看起來的話,現在往出走,過去就剛剛好。想罷,他列印完簡歷回到出租屋,檢查了一遍該帶的東西,然後關好窗、鎖好門就急匆匆的出門下了樓。

  今天去的地方和那天去的地方並不是一個地方,張元祥鬧不清是什麼個情況,也就沒去胡亂猜想,來到公交站牌等上941路公交車,他就把即將揭曉的答案交給了時間。

  一個來小時的路程,其實並沒有多遠,他像上次一樣,一路上跟鈺兒聊著天,不知不覺就到了站。七月份的天氣依舊很給勁兒,他下了公交車就趕緊小跑到了人行道上。要去的地方離公交站牌大概有一千來米,他剛想著說再給鈺兒發條微信,結果他新兵連時候的戰友王凱,給他發起了視頻通話。

  他剛復員那幾年,一塊兒當過兵的戰友隔三差五的總得聯繫聯繫。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家都是越來越好,他是越混越差,慢慢的、慢慢的,他不好意思聯繫人家,人家乾脆就把他這個人給忘掉了。但他這個戰友王凱,卻並沒有忘記他,即使他不聯繫人家,人家也沒斷了跟他聯繫。所以呢,他一看到是王凱,二話沒說就接通了。

  王凱還是老樣子,他嚼著檳榔笑著說:最近怎麼樣,都好吧?

  他頂著升起來的太陽,走到樹蔭下點了支煙,說:還好,還好。

  王凱說:在哪裡呢?

  他說:參加個面試。

  王凱說:又換工作了?

  他說:沒辦法。

  王凱說:準備幹啥呀?

  他看了看時間,說:家裡一個親戚給介紹的,還不知道啥情況,先過去見見領導。

  王凱說:啥行業?

  他說:跟你一樣,建築行業。

  王凱笑著說:建築行業不行了,外面欠我兩百多萬,要也要不回來。

  他滅了菸頭,邊走邊說:我這就是混口飯吃,不像你是給自己干。

  王凱說:都TM一樣。

  他笑了笑,說:你最近怎麼樣?

  王凱說:我還是老樣子唄。

  他說:我看你這紅光滿面的,越來越年輕了。

  王凱笑著說:老了,快四十了都。

  他笑了笑,王凱說:你這啥時候結婚呀?我還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他笑著說:快了,快了。

  王凱說:你這每次都快了快了,也不見動靜,啥情況了麼?

  他說:賺不下錢,買不下房,買不下車,沒辦法。

  王凱說:讓家裡想想辦法,不就解決了。

  他說:父母都老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凱說:誒,反正是都不容易。

  他說:慢慢來吧。

  王凱說:前兩天認識個你們那兒的供貨商,昨晚上喝的汾酒,本來說給你打電話呢,結果喝多了。

  他看了看前面的寫字樓,說:看你這狀態,緩過來。

  王凱笑著說:現在頭還疼呢!

  他說:再喝點酒,補一補。

  王凱說:聞見就想吐。

  他笑著說:下次少喝點。


  王凱說:沒辦法!

  他想了想,說:老婆娃娃都好吧!

  王凱說:都好,都好。

  他說:阿凱,我到地方了,咱們晚上聊吧!

  王凱說:沒事兒,啥時候都行,那你先忙。

  他看著打著哈欠的王凱,說:難受了就睡會兒。

  王凱說:我得出去一趟,咱們完了聊,你得抓緊時間找上個媳婦兒了。

  他笑著說:好,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說完,王凱就笑著跟他結束了視頻通話。

  已逝的青春再也回不去了,那些走散的人也很難再找回原初的味道了。但是,有些人和有些事,依舊還是記憶里的知覺。

  到了這個年齡,看待一些問題比以前簡單了很多,張元祥自然是再也不會停留在過去的陰影里了。只見,他跟鈺兒說了一聲,就朝著一棟很高很高的寫字樓,走了進去。

  城南代表著省城的活力,方方面面都展現著一個新字。但張元祥沒心思觀察細節,也沒心思體會高端,他徑直走向前台,說:您好,我找一下鄭總。

  前台的一位年輕姑娘說:您有預約嗎?

  他說:有,約的十一點左右。

  前台的小姑娘,說:那麻煩您聯繫一下領導,我這邊才能讓您進。

  他想了想,然後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鄭總的電話。

  他說:鄭總,我到咱們大廳了,前台說得跟您聯繫一下。

  鄭總說:你把電話給她。

  說著,他就把手機遞給了前台,然後前台雙手拿著電話,一邊點頭、一邊說:好的鄭總,我知道了。

  說完,前台就把手機遞還給了張元祥。

  他還想問一下樓層和房間號,結果鄭總已經掛斷了電話。於是他說:鄭總在幾樓?

  前台說:您把身份證給我一下,我做個登記。

  說著,張元祥就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遞給了前台。

  前台一邊登記、一邊說:鄭總在二十七層,二七零一。

  他說:謝謝。

  說著,前台把身份證還給他,就把閘機開了。

  他通過閘機,扭頭說了聲謝謝,然後按下按鈕,乘坐上日本人生產的電梯來到二十七層,找見二七零一,就輕輕敲了敲。裡面的人擰開門把手,露出半個身子,說:你找誰?

  他往裡看了看,說:鄭總!

  這人拉開門,看向辦公桌前的一個人,然後就坐回了沙發上。

  張元祥關上門,來到鄭總的辦公桌前,說:鄭總,您好。

  鄭總笑著放下手機,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說:你記個電話,完了你跟這個人聯繫一下,他會安排你。

  說著,鄭總就拿起手機翻出來了一個號碼。

  他記下號碼,又確認了一下,鄭總說:你當過兵,就去工程部吧,先跟著學一學。

  他迷不愣登的說:好。

  鄭總說:我都安排好了,你直接跟高總聯繫,要有問題隨時和我說。

  他見鄭總有客人,就說:好的,鄭總,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鄭總又跟他握了握手,然後他就輕聲出了門。

  電視劇《蝸居》中有這樣一段經典台詞:關係這個東西,就得常動。越動就越牽扯不清,越牽扯不清就容易爛在鍋里。要總是能分得清你我他,這就生分了。

  人際關係的本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恐怕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在張元祥看來,他鬧不清楚泰哥具體是做什麼的,他也無需清楚泰哥具體是做什麼的,他只要搞明白真正幫助他、拉拔他的人是誰就可以了。

  說不大,也不小的一件事情,在生活周圍卻是一種常態。只可惜,張元祥沒能在最合適的年齡趕上這樣的人生轉機,卻在年近四十的時候遇到了他意想不到的貴人。說起來,真的很諷刺,但卻是張元祥眼下唯一的選擇。所以,他沒往不好處想,儘可能的把這一次意外的轉機想像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該是的發生正在按照原定軌跡向前推進著,張元祥出了這棟寫字樓,就給泰哥去了個電話,而後又給家旭去了個電話,緊接著就給那位高總打通電話約在了明天早上九點,去之前去過的那個地方先見一面。


  工作的事情到了這裡,這就八九不離十了。於是呢,張元祥便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鈺兒。鈺兒沒說太多,還是像之前那樣,囑咐了他好多。直到他坐著公交回到了小區附近,她才把話題引到了吃飯上頭。

  今天是個值得銘記的好日子,雖然發生了一些事情,但只要心中懷有堅定的理想信念,就不會辜負那些前赴後繼的革命英烈。當過兵的人,都有一種崇高無上的信仰,不論在任何時候,只要黨和人民需要,隨時隨地都可以犧牲一切!

  現實面前的誓言,可能在有些時候有點違心,尤其像今天這種托關係走後門的東西。可是呢,現實就是如此,如果太清高了,反而就不真實了。張元祥笨是笨了點,他又不傻,所以他跟自己說:只要不違背原則,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該怎麼活就怎麼活!想罷,他到超市買了瓶酒,買了點下酒菜,就回到出租屋為來之不易的今天幹了一杯。

  許是感動了老天,正當他看著電視劇《我的團長我的團》享受著專屬於自己的小日子時,住在他隔壁南側的老婦人敲響了他的門。他奇怪的走到門口推開門,說:您好,您有什麼事嗎?

  這位老婦人背著手,說:你叫什麼名字?

  他撓了撓頭,說:張元祥。

  這位老婦人說:你有沒有丟了什麼東西?

  他扭頭看了看屋子裡,說:沒丟什麼東西呀。

  這位老婦人笑了笑,說:真的沒有嗎?

  他想了想,正要回話。這位老婦人手裡拿著一張身份證伸到他跟前,笑著說:你看,這是不是你?

  他接過這張身份證,難以置信的看了看,說:對,是我。

  這位老婦人說:你叔剛撿的,說看著像你,就叫我跟你確認一下。

  他有點懵逼的想了又想,說:真是太感謝了。

  這位老婦人說:沒事兒,正好撿到了,是你的就行。

  說著,這位老婦人就轉過身,回了她家。

  奇奇怪怪的事情,真的是說也說不清楚。就像短視頻里看到的一樣,不看到結果,根本不知道真相。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擺到面前,還是會生分別心,張元祥自覺很慚愧,卻又不願意就此表露太多。他想著說:立於天地之間,留一絲善念;身為人子,盡一份孝心。上無愧於國,下無愧於心,此生即無悔!想罷,他自罰了三杯,然後淨了手、上了三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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