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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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來就是個放不下世俗的俗人,那些個天性使然的想望就不可能說沒有就沒有。哪怕沒有結果的結果早已在跌跌撞撞的成人過程中證明了不切實際的想法都是自作自受,還是會在特定時期的特定階段重新喚起世俗的欲望。

  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什麼都明白,也很想簡簡單單、輕輕鬆鬆、高高興興的接受並面對專屬於自己的人生走向,可一事無成的事實總會有意無意的提醒著自己要出人頭地。可能說,自成定數的個體命運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過完這一生,沒必要勉強著自己去比較永遠都無法超越的事實存在。但要是腦袋空空的什麼都不想,這塊被遺棄在生活底層的邊角料還怎麼活呢?沒辦法,琢磨來琢磨去、掂量來掂量去,只能靜下心來沉住氣,繼續投入到自己的生活本身之中尋找此一生的答案。

  人這一輩子,無論到什麼時候,總得先解決了生存問題才能考慮其他。就算是盡人事、聽天命,那也得有個健康的身體和良好的心態不是!因此呢,張元祥暫且擱置下多餘的想望,跟著感覺進入了他獨一無二的角色。

  俗話說:寒不擇衣,飢不擇食,慌不擇路,窮不擇妻。眼下,張元祥雖不至於無路可退到無從選擇,卻也面臨著如此這般的現實考驗和挑戰。基本的生活日常,不必多說。感情方面,他沒得選,也沒得挑,只能將這份老天註定的姻緣當成是孤獨守盼的寄託,儘可能的往好了去想;工作的話,算是有了點眉目,但只能解決溫飽,而且他還繞不開起點低、條件差、年齡大的痛點。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這麼個情況,張元祥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於是呢,他換好衣服,先給她回了條微信。

  隔著屏幕談感情,總還是有那麼點不真實的味道。儘管他們很默契、很投緣、很珍惜,可他們畢竟沒見過面,更沒有正式探討過婚姻。張元祥這麼個尷尬的處境,斷然是不敢有太多想法,能有個不嫌棄他,還在意他、關心他、理解他的女人願意跟他說說話,就是他前世修來的福分了,他哪還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呢!於她而言,她跟他見面的時機還不成熟,她也沒有做好準備,所以她只能婉轉的向他傳遞情感。張元祥傻是傻了點,卻不糊塗,所以他不會急著去定義這層關係。不過呢,他想早點寫完小說,趕緊調理調理身體,然後有個班上,都是為了能跟她更進一步。而她呢,其實也很希望他趕緊寫完小說、趕緊去上班,然後有更多的時間來培養他們之間的感情。不謀而合的想法總是很及時、也很舒心,只見張元祥剛給她發完微信,她就秒回了過來。

  她說:掛上號沒?要沒掛上,我給你掛吧。

  他看了看時間,很踏實的回覆了她一個微笑的表情,說:掛上了。

  她說:現在還早呢,你吃口飯再去吧!

  他點了支煙坐在床邊,說:一會兒去了再說吧,萬一要檢查啥的。

  她說:你困不?

  他說:寫完了,就輕身了。

  她回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你可真行。

  他說:我這就是自己騙自己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她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能寫出來,也是本事。而且我覺得,這個故事的內容寫的很不錯,特別適合聽書。

  他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除了你,根本沒人看。

  她說:啥事情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你得有耐心。

  他說:嗯,你說的有道理。

  她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你這也太敷衍了吧!

  他滅了菸頭,說:哪有,正兒八經的麼。

  她回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之前那本小說像散文,好多句子我都沒看明白。這個故事,我可是仔仔細細看下來的,感覺回味無窮。

  他發了一個可愛的表情,說:這個評價太高了。

  她說:你又不是圖什麼回報,心愿完成了,這才最重要。

  他正編輯著信息,她又發來了一條微信,說:寫完了,就該上班了。

  她清除了信息,重新編輯了一條微信,說:嗯,上了班,就規律了,也有時間跟你聊天了。

  她回了一個偷笑的表情,說:我猜你就會這麼說。

  他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你是不是也是這麼想的?

  她回了一個可愛的表情,說:那肯定呀,你一寫小說,我都不敢給你發微信。這下好了,隨時隨地都可以聊。

  他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每天都是一個人,之前下班回來碼碼字,還覺得充實點。突然寫完了,感覺空落落的。


  她發了一個尷尬的表情,說:跟我聊天,不能讓你充實?

  他心裡一陣酸的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誒呀,你想哪裡去了。

  她發了一個敲打的表情,說:誰叫你沒說清楚。

  他說:都怪我,都怪我。

  她發了一個哼哼的表情,說:生氣了,沒哄好。

  他發了一個親親的表情,說:你要在我跟前就好了。

  她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說:那你耐心等著。

  他發了一個嗯嗯的表情,她說:離醫院遠嗎?

  他說:不遠,騎自行車十來分鐘就過去了。

  她說:那你買點吃的帶上,看完了再吃。

  他說:嗯,一會兒去樓下買點。

  她說:那你收拾收拾準備走吧,我去趟衛生間。

  他說:好,過去了跟你說。

  她說:看完了,記得告我結果。

  他說:好。

  說完,他們倆的聊天就又告了一段落。

  說也說不清的人間奇緣,總是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尤其對一事無成的張元祥來說,他渴望擁有幸福,卻不敢相信能擁有真情。在他的感情世界裡:愛是不求回報的付出,即使無法擁有,只要愛過就不後悔。

  因緣所致的人間奇緣,從來都是說也說不清的此生業力。張元祥雖然沒有那個自信和勇氣扛起那樣的責任,但他知道:如是天命註定的姻緣,那個要相守一生的人,一定會在某個相同類似的時空緯度里同樣期待著相見的時刻。

  許是鈺兒就是那個穿過茫茫人海也要來跟他相見的人,只見他一改往常的多慮,臉上掛起久違的幸福感覺,拿上手機、裝上鑰匙,哼著小曲兒出門下了樓。

  星期五的城市,很快就將迎來一波又一波消費盛宴,而醞釀好了的消費熱情也已迫不及待的進入了輕鬆時刻。張元祥習慣了獨來獨往,他不會做任何計劃,別人也不會把他計劃在內,但他還是在這一天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興許是寫完小說的緣故,興許是有了她的緣故,興許是工作有了著落的緣故,反正他騎上自行車往醫院去的路上特別高興,就連耳朵里的蟬鳴聲都很識趣的消停了。

  六月底的天氣正在勁頭上,還不到九點就已經熱浪騰騰了。只見張元祥汗流浹背的還了自行車,快步走到人行道的樹蔭下,掏出手機看了看地圖,然後邊走邊擦著頭上的汗,點了支煙心想著說:身體確實出毛病了,得好好調理調理才行。

  從小就受他父親的影響,後來到了部隊又去了衛生隊,雖說懂點皮毛,但多多少少也有點醫療常識。所以呢,他一直保持著「能不吃藥絕不吃藥,非得吃藥只吃中成藥」的原則。說起來,他這副身板的底子還是在部隊打下的,要不然以他現在的生活狀態,早已經扛不住了。慶幸之餘,又是滿滿的遺憾,好在是那麼多彎路沒有白走。想罷,只見他自說自話的搖了搖頭,笑著走到垃圾桶跟前滅了菸頭,就邁開輕盈的步子朝著醫院走了去。

  前方五十來米的路口,就像趕集似的,除了車就是人。醫院這陣仗,就無需過多形容了,即使沒來過,也肯定聽說過。非到萬不得已,張元祥是不可能來醫院的。或者說,他完全可以跟他父親或他哥哥說說病因,也能開點藥吃一吃。可他向來是報喜不報憂,又怎會因為這點小事兒說給家裡頭呢!長時間一個人,再加上封閉了足有一年,不出問題才怪。他心裡頭有數,吃什麼藥都是輔助,關鍵得調節好心情。這說不來什麼時候就去上班了,只要上了班,身體機能自會慢慢恢復過來。他一邊走、一邊想著,正準備過馬路的時候,他突然看見腳底下有一張身份證。他停下腳步看向四周圍移動的身影沒人在意,便隨手撿了起來。他用手擦了擦,只見是位生於一九四八年、家住城南某村的白姓老者。在醫院附近丟的身份證,那不是來看病,就是看完病了,於是張元祥就退到人行道上稍稍等了等。來來往往的人都是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乾等肯定不是辦法。想罷,他就掏出手機在地圖上看了看最近的派出所。要說,醫院有醫務室,但警務室哪能聯繫上這位失主呢?還沒傻到家的張元祥看完位置,又看了看時間,在心裡說:先看病吧,等看完病順路回的時候,送到就近的派出所吧!說著,他便邁開腿,瞅著綠燈過了馬路,然後擠在人群中來到了門診大廳。

  張元祥的父親是在上山下鄉那個年代學的醫,他父親要不沾酒,那絕對是個好醫生,尤其對中醫頗感興趣。他很小的時候就見他父親給人治病,常用行針,只需那麼幾針,立馬就能見好。不用吃藥、不用打針,他父親自然不會收人家的錢。那個時候,他就覺得中醫不僅神奇,還是專救窮人生命的法寶。只可惜,他沒有隨了他父親從醫。


  特殊年代裡的特殊情況,沒能留住好東西,倒是以賺錢為生存目的的現實教會了人們如何快速擺脫窮根。別人家得生活,張元祥他們家也得生活,漸漸的、漸漸的,他父親就在無奈中接受了西醫比中醫見效快的事實。現如今,人們又重新看到了中醫的偉大,但真正的醫者卻不多見了。沒來醫院之前,張元祥一直覺得是人們的偏見,當他掛上號排到走廊里的時候,他才發現病人是客戶,醫務人員都成了生意人。不可想像的場面似乎早已經不足為奇了,可輪到張元祥就診的時候,差點沒驚掉他的大牙。

  所有的門診室門口都卡著一張登記病人病情和信息的桌子,由一位或兩位實習生負責詢問並錄入電腦,而後會直接傳到坐診大夫的電腦上。坐診大夫看完病情記錄,接下來就是把脈,全程不會跟病人交流任何一句,就可以讓坐在對面的實習生在電腦上開出二十幾味中藥的藥方來。厲不厲害?驚不驚喜?別人傻沒傻,張元祥不得而知,他只知道他是真的傻眼了。五十八塊錢的專家掛號費,前後不到五分鐘,還沒等張元祥再說幾句,下一位病人就擠了進來。張元祥見狀,只得在各司其職的另一名實習生的帶領下出了門診室。這位實習生跟坐在門口的實習生一樣,她們問的問題和交代的醫囑,來來回回就是那麼幾句。張元祥在走廊里等待就診的時候就聽見了,所以他說了聲謝謝,就直接來到了繳費大廳。

  這會兒都快一點了,醫院裡的人還是很多。張元祥拿著處方,想著說:既然來了,就先抓七劑藥吃吃看,畢竟看中醫首先得相信才能有效果。想罷,他便排著隊繳了費,然後經導醫的指引來到了中藥房。這裡的藥味兒很重,地不地道就不敢亂猜了。只見,藥房裡沒有一個閒著的年輕人,全都在緊張有序的給病人抓著藥。各種各樣的中藥從盆里飛舞到台秤上,全憑感覺和經驗分藥打包。張元祥見此情形,只瞅了一眼,就趕緊離開窗口坐到了等待區。

  一切都是商業化運作的模式,錢都花了,還有啥可說的呢!只見張元祥拿著病歷拍了張照片,然後給他的她發了過去。

  不一會兒,她回覆說:看著好像不要緊?

  他說:嗯,吃點藥就好了。

  她說:取上藥沒?

  他說:正等著呢。

  她說:快不快?

  他扭頭看了看取藥窗口的單子,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還早呢。

  她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那你先去吃口飯麼。

  他說:餓過去了,回去吃吧。

  她說:老不聽話,叫你買點吃的也不買。

  他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我這個情況,餓一餓好。

  她發了一個擦汗的表情,說:你是不是沒錢了?看病花了多少錢?

  他發了一個尷尬的表情,說:你之前發的,我還沒用完呢。

  她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該咋辦咋辦,不要老捨不得。

  他說:不是捨不得,從去年冬天開始就沒胃口,吃上也不消化。

  她說:自己熬?還是醫院熬?

  他說:一會兒回的時候,買上個砂鍋,自己熬吧。

  她說:嗯,自己熬下的好。

  他說:那邊還沒通知,正好有時間調理調理。

  她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他說:你吃了沒呢?

  她說:我都吃完了。

  他看了看時間,說:那你休息會兒吧!

  她說:我躺著呢。

  他說:天氣熱的,喝上水。

  她說:嗯,你看看快好了嗎?

  他站起身,到取藥窗口看了看,然後回復她,說:快了。

  她說:回的時候打個車,大中午的別騎自行車了。

  他說:好。

  她說:等你回去飯店也關門了,不行就叫個外賣。

  他心裡美滋滋的說:超市有呢,順便看看砂鍋。

  她說:這兩天把作息調一調,可不敢熬夜了。

  他說:嗯,想熬也沒得熬了。

  她說:能問你個問題嗎?

  他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她說:你媽媽知道你寫了這個小說嗎?

  他想了想,說:之前說過,估計我媽早就忘了。

  她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說:忘了也好,都是些難過的往事。


  他說:生來就是普通人,什麼也不會留下,也什麼都留不下。具體的生活過、痛苦過、努力過,才是最值得感懷和書寫的。

  她頓了頓,說:你給我的感覺總是時而迷糊,時而清醒。要不走近,很難想像你這麼細膩。

  他笑了笑,說:我很想成為我想成為的那個我,可我永遠都是我。你說的我,是我,也不是我。

  她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你不知道你是你,那才是你。

  他笑著回復她,說:你快跟著我神經了呀。

  她發了一個呲牙的表情,他正要回復她,取藥窗口的人叫了他的姓名,他就給她發了條語音,說:鈺兒,抓好藥了,你歇會兒,回去了說。

  發完,他把手機一裝,到窗口拿上藥和處方,然後離開中藥房,坐上電梯下了樓。

  在樓里感覺不到熱,甚至還有點小冷。這一走出門診樓,就被撲面而來的熾熱感帶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張元祥提著一兜子中藥沿著牆角,邊走邊掏出手機看了看,只見她也發來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語音,把手機放到耳邊,聽見她說:你打上車了,給我發個視頻。

  他出了醫院北門,頂著烈日來到一旁的街邊門店,回復她,說:剛出了醫院,稍等等給你發。

  說完,他把手裡的袋子往腳底下一放,就在手機上叫了一輛網約車。

  他並不是不會活,他只是覺得沒必要的事情就沒必要亂花錢。而她雖然能理解他,卻並不了解他。因為像現在這種情況,她不說,他也會打車。昨晚一夜沒睡,這大中午的也沒休息,他還沒有傻到為了省那幾塊錢跟自己的身體較勁。

  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肯定不像回事兒。畢竟,他是個男人,不能讓對他有好感的女人覺得他不像個男人。也是時候做出改變了,那就從這一刻開始吧!想罷,他買了瓶功能飲料,在街邊看了看熬藥的砂鍋,然後等來網約車就給她發了段視頻。

  因為還要去派出所送身份證,他發完視頻,就跟司機說:您好,一會兒路過新澤街派出所停一下,我把東西放門口咱就走。

  司機看了看地圖,說:順路就行。

  說完,沒一會兒功夫,網約車就到了派出所門口。他從兜里掏出身份證下了車來到門房,說:大爺,您好,我在醫院附近撿了張身份證,您看交到哪裡合適?

  門房的大爺開了門,說:那裡頭有人值班,你交給值班的就行了。

  說著,大爺還指了指。

  他正要往進走,門房的大爺看著一個出來的女警察,說:小李,你來的正好,這個小伙子撿了張身份證。

  說完,這個女警察就來到了門口。

  張元祥把身份證交給她,說:那麻煩您聯繫一下失主,我就走了。

  這個女警察看了看身份證,說:還是個建國以前的人。

  說完,她又笑著說:好嘞,我們來聯繫吧!

  說著,這個女警察擺了擺手,就轉身回了辦公樓。

  順手的事兒,沒什麼好說的,張元祥就麻利兒的上了網約車。

  不知道她是不是睡著了,網約車到了超市跟前,她都沒有回覆他。於是他付了款,看了看時間都快兩點半了,就趕緊提著一兜子中藥進超市買了份中午沒賣完的米飯套餐,馬不停蹄的回到小區上了樓。

  他是真餓了,只見他一進了門,放下中藥、燒了壺水,狼吞虎咽的吃完盒飯、喝了碗沖雞蛋,這才安歇下來。肚子裡沒食兒的時候,飢餓感瞬間就能占據主導地位,想糊弄都糊弄不過去。可一旦填飽肚子,就會發現飢餓感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稍微給點甜頭,肚子就會乖乖的配合著思維意識和行為意識喚回充沛的精力。此時的張元祥,上半身已被虛汗透濕了,他有點吃撐的洗了把臉,換上短褲和短袖,收拾了餐余、擦了桌子、掃了掃地,然後拿起手機給她發了條微信:鈺兒,我剛吃了飯,有點困,等起來了給你發微信。

  有人說:藥補不如食補,食補不如睡補。對張元祥來說,顛倒的作息雖然在他能做主的獨居空間裡形成了專屬的規律,但這種不良的生活習慣卻也耗損了他該有的精氣神。整天昏昏沉沉、迷迷瞪瞪、恍恍惚惚的,全憑那顆不甘的心在支撐著他疲軟無力的軀體。他意識到了身體的症狀,卻無法安然的放下執念回歸理性,只能任由著飛快的時間帶走一個又一個躁動難安的白天。自己騙自己也好,自己哄自己也罷,困意上頭的張元祥已然顧不了那麼許多了,只見他發完微信,泡了杯茶水,點開聽書軟體、設置了定時,然後吹著小風扇睡了過去。


  印刻在記憶最深處的成長經歷,總會時不時的在夢裡重現,甚至還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將當初的遺憾彌補成最理想的情景。留在張元祥骨子裡的記憶,一定是那段難以忘懷的軍旅生涯,他常常夢到他又穿上那身綠軍裝回到了他熱愛的軍營,並成為了一名合格的士兵。可夢一醒,一切的一切就又會回到他該是的生活空間。一晃都十五年了,再回頭看去,一步都少走不下的成人路徑,真就像安排好的一樣,根本由不得自己選擇。

  被尿憋回現實的張元祥,瞬間就忘掉了夢裡的畫面,只見他半夢半醒的坐起身關了小電扇,鼻子囔囔的喝了大半杯茶水,然後點了支煙下了地,就拿上手機去了衛生間。這會兒子,天已經黑了,他也完全精神了,他邊上廁所、邊看著手機,正給她編輯著微信,結果他母親向他發起了視頻通話。沒過而立之年的時候,都是他主動跟家裡聯繫。三十歲之後,就一直是他母親十天半月的打視頻來問他。這個點兒,必然是他母親掐著時間打來的,所以他沒做猶豫的接通電話,趕緊出了衛生間。

  屋子裡烏漆麻黑的,她母親說:不在家?還沒回去?

  他看著他母親被手機屏幕照亮的慈祥面容,拉開燈,說:才進來,上了個廁所。你做甚了,嬤?

  他母親笑了笑,說:沒做的,躺著呢。

  他說:老不開燈看手機,晃眼睛了哇。

  他母親不愛聽或不想說的時候,就會轉移話題。於是他母親說:你黑夜又沒吃哇!

  他把手機靠在杯子上,說:外頭喝了碗稀飯,吃了個包子。

  他母親說:就得吃上了麼。

  他笑了笑,說:你們吃甚來?

  他母親說:你爹吃了點點心,嬤喝了個奶。

  他說:家裡熱不熱?

  他母親說:咱家裡算好了,你那家裡熱了哇?

  他說:打早走了,黑夜回來,不怎麼熱。

  他母親說:你買點牛奶啥的,打早起來喝點,總比不吃好。

  他說:買的雞蛋,衝著喝呢!

  他母親說:身體比甚也重要,可不要看年輕。

  他笑著說:最近家裡忙不忙?

  他母親說:這兩天沒個甚。

  他說:打麻將沒?

  他母親笑了笑,說:想打也湊不齊搭子來。

  他說:那你就串串門。

  他母親說:這兩天跟上她們手機上聽課了,每天也能賺五六毛。

  他笑著說:那也不賴呢。

  他母親高興的說:就是不賴,別看只有幾毛錢,一年下來也不少呢,家裡的米麵油啥的,都是用這錢買的。人家老唐家四部手機,那才掙的多哇。

  他說:我爹在學校當校醫,有多沒少的也能掙個,你們夠花到行了。

  他母親說:咱家裡花哇能花多少錢了,還是你們在外頭開銷大麼,甚也得花錢買。

  他嘿嘿的笑了笑,說:一樣,你可不說種地也辛苦了。

  他母親說:那一點點算個啥,現在就愁你了。我和你爹,怎麼都好說。

  老生常談的話頭說到這裡,其實也就又說到了重點。但他母親永遠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也無法真正理解到他母親說這番話的用意。

  接通電話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面對實際問題的準備,所以他說:我這都好好的,又沒個啥。現在不結婚的可多了,離婚的也可多了,並不是結了婚就是個好,不結婚就是個不好。

  他母親嘆了口氣,說:主要你越來越大了麼,又不是年輕的時候。

  他笑了笑,他母親說:你不行看著買上個房哇,家裡想辦法給你添上點。

  他說:嬤,你不要老糾結這個事情麼。你說,買房只能付個首付,月月得還貸款,這日子怎麼過?再說,付了首付,不得裝修,不得買車,不得給人家彩禮?你們老了,已經做的夠多了,我又不怨家裡頭。這就是我的命,咱為甚不能簡簡單單生活呢?

  他母親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把頭轉向了一邊,他說:嬤,真沒事,現在又不是以前,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關鍵是你們得把身體對付好,平時幹啥也不要著急,感覺累了就歇一歇。

  他母親轉過頭來,說:嬤不怕,嬤就是怕你們呢。咱要是有錢,你也不至於拖到這麼大了,還成不了個人家。


  再說下去,他母親就該想起以前的不幸自責的痛哭了。於是,張元祥笑了笑,說:談的那個,我跟人家也說咱家的情況了,人家也不嫌。這也不是著急的事情,得慢慢來。

  他母親一聽這話,心情立馬就好了起來。只見他母親笑著說:人家要是甚也不要,咱上門也行。

  他苦笑著說:慢慢看麼。

  他母親說:甚不甚跟人家好好的相處。嬤怕人家要這、要那,你又不跟人家聯繫了,就沒敢問你。

  他說:這就是命,可多條件好的人也結不了婚,這跟錢沒關係。

  他母親說:也不儘是個那,你看你那幾個朋友,人家家裡頭有錢,早早就把婚結了,還是不一樣。

  他說:你們已經做的夠好了,主要是我這麼多年了,老是不穩定。想接濟你們,也接濟不上。

  他母親說:可不說哇,誰能想到現在這社會是個這樣。你哥哥那會兒結婚的時候,咱家裡有房有甚的,就沒怎麼發愁。輪到你麼,彩禮要那麼多也就算了,還得買房、買車才行呢。你說,誰家有那麼多錢了。

  他笑了笑,說:正常,咱如意結婚的時候,咱哇不是一樣。

  他母親說:咱又沒多要,要下也全拿回去了。

  他說:就是個這,一個命,把人說死了。

  他母親嘆了口氣,說:唉,真沒辦法!

  他說:嬤,耍上會兒手機了,你也早點睡。記得喝上水。

  他母親說:行、行、行,你也早點睡,可不要老不吃飯。不管好賴,先得有個好身體。

  他說:知道了,嬤!

  他母親說:那就這。

  說著,他母親就掛了視頻。

  現在八點多不到九點,張元祥沒來得及回味他母親的話,離開床頭去陽台看了看樓下的百貨商場,然後拿上鑰匙和手機就趕緊出門下了樓。

  夏夜的城市很悠閒,但跟張元祥沒任何關係,只見他邊走邊給她回了條微信,直接來到了樓下的百貨商場。下午回來的急,砂鍋也沒買上,他想著:隨便買個砂鍋,今天晚上就把藥熬上,趕緊把身體調理過來,也好去上班。

  心裡頭想著自己的事兒,一不留神就又想到了他母親剛說的話。可正當他琢磨著怎麼能發財的時候,她給他發過來了一條微信。

  她說:要買不下合適的,我從網上給你買一個吧?

  他來到一家廚具店,給她發了條語音,說:我先看看,一會兒說。

  她說:嗯,那你先看。

  讀完微信,他看著地上的兩個大砂鍋,說:老闆娘,這多少錢?

  老闆娘說:那個大點的七十,那個小點的九十。

  這兩個砂鍋不是熬藥的砂鍋,是專門燉煮的砂鍋。張元祥想著:又不是天天喝藥,買個藥罐子幹嘛?這種砂鍋熬完藥,還能熬稀飯、燉湯,就買個這砂鍋吧!

  想罷,他就跟老闆娘說:為啥小的還貴呢?

  老闆娘說:材質不一樣。

  他蹲到地上看了看,說:能便宜點嗎?

  老闆娘說:這兩個是處理呢,本來就是最低價。你看那架子上頭,那都是一百多、兩百多的。

  他順著老闆娘的手看了看,說:你要能便宜點,我就拿上了。

  老闆娘說:真不能了,這都快打烊了,能的話就給你便宜了。

  他笑了笑,說:行,那我去別家看看。

  老闆娘急忙說:你想要哪個?

  他站在門口,說:那個大的。

  老闆娘說:你要真心要的話,六十給你拿上。

  他說:最多五十。

  老闆娘說:那你去別家看看吧。

  他估摸著這就是最低價了,就笑著說:我轉轉,要沒看下,就過來找你。

  說著,他就在商場裡轉了起來。

  真是不買啥不知道啥貴,轉了老半天,最便宜的也得一百多。於是呢,他就又轉了回來。

  這一次,他沒再囉嗦,蹲到地上檢查了檢查質量,就把錢付了。

  一到晚上,他就特感精神。可從今往後的時間,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去打發了?他邊往回走、邊琢磨著,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家裡、想起了他父母、想起了他哥嫂一家三口、想起了他妹妹和妹夫。其實,家人之間也很現實,就像戰國時期的蘇秦在成功前後兩次回家的不同結果一樣,張元祥也感受過。想當初他當兵那會兒,別說他家裡人,就是他父母兩邊的親戚們看他都不一樣。儘管那份榮耀不能拿世俗的眼光去看待,但他卻在復員後一度遭到了嫌棄,就連他父母有時都看他很不順眼。用他父親的話說,那就是:人家那沒爹沒嬤的,成了才的可多了,說你就在部隊好好待著吧,你非要回來,怨誰呢?我們給你把房也蓋下了,把你也養大了,你成不了個人家,那就是你的問題。他父親說的一點都沒錯,他走成現在這個樣子,那就是他從小到大點點滴滴累積起來的成果。非這樣不可,也無法逃脫,他索性也不看結果了,把精力全部集中到了工作和感情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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