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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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婆婆去世了,她帶著遺憾走了,也帶著希望走了。她沒有看到責任田和自留地。

  個人的新生跟歷史的新生休戚相關,當住在屋後白石灰牆裡面的知青們陸續返城的時候,下馬橋這個地方也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陸守本雖然是生產隊隊長,但是他再也不能扣工分了,因為分田到戶了。分責任田的時候,所有人都被叫到了公房裡面開會。人人都想分到好田地——靠家近的、灌溉方便的。先是比手氣,抽籤,最後有些不好的田地就被剩下了,誰都不想要。有一塊在水壩南邊的高田,一直被晾著。就在這時,陸守誠二百五的衝動勁兒忽然爆發了:「沒人要,我要!」我差點兒被他氣死,極力地反駁,陸守本當然不幹了,立即說:「以你們家男人說的為準!」

  散會後,我一路抱怨。這塊高田不僅路途遙遠,而且灌溉非常困難。後面的幾年,我為這塊高田吃盡了辛苦,而陸守誠每當到了農忙的時候,就故意跟我吵架然後自己溜到供銷社不回來,他的理由就是活該我是農村戶口。三個孩子長大了些,放假的時候會幫我幹些農活,一邊干農活我一邊跟孩子們講:「用功讀書,考大學離開農村,哪怕在城裡挑大糞也比在農村強百倍!」我不知不覺地活成了當年母親要我們姐妹嫁給國家戶口時的樣子。

  這塊糟心的高田,直到大兒子考取大學遷出戶口,我們才有正當的理由徹底將它拋棄了。

  有了自己的田地,我們的糧食終于越來越多了。我在家裡要盤出一個穀倉,為了防止受潮,得在底部墊上薄膜。屋裡就是泥地,一旦外面下大雨,家裡也會變得非常潮濕。陸守誠對於農活缺少基本的常識,他堅決不同意在底部墊薄膜,瞪著眼珠子跟我吵架。正巧陸守本從門口路過,他就把陸守本叫進來,問:「守本,你說,下面要不要墊薄膜。」陸守本露出一絲狡猾的微笑說:「怎麼能墊薄膜呢,不能墊,要透氣。」陸守誠似乎得了聖旨一般,如果我不從他,甚至要動手打我。

  我拗不過這個傻子,等過了兩個月,穀倉底部的稻子都發霉了,陸守誠耷拉著腦袋不說話了。我就不停地羞辱他:「活了半輩子的人,好壞話都聽不出來!」陸守本則在外面將這件事當作笑話到處宣揚。

  陸守本家有錢了,聽說親戚還在公社當了幹部,他已經不滿足於吃香喝辣,更要翻蓋新房。新房選址,他看中了我家的自留地。他飛揚跋扈地對我說:「我房子就用你家自留地了!」我找大隊沒用,找公社也沒用。陸守本家已經命令工匠在我家自留地裡面挖好了樁基。這是欺負人欺負到頭上來了。我咽不下這口氣,決定到縣裡去告狀。陸守本知道我要去縣裡告狀,嘲笑我:「你認識誰?我就不信你們家縣裡有人!你能把老子毛拔下來一根,老子名字倒過來寫。」

  我在這些人的嘲笑和不看好中進城去了。大姐夫聽了我的敘述,立即聯繫了縣土管局,我就跑過去。一進辦公室的門,我就愣住了,領導竟然是我的髮小——陳大哥。看到了家鄉人,我的淚水止不住地流。聽了我的講述,陳大哥對我說:「放心吧,他們的所作所為是違法的。你先回去,我明天就下去調查辦理。」臨走的時候,陳大哥又交代了一句:「我一定會秉公辦理,我去你們村不會去你家,就當做不認識。」我點了點頭。

  果然,第二天陳大哥就在公社領導的陪同下來了我們村,陸守本像條哈巴狗一樣跟著,他的所謂在公社做幹部的親戚也一臉的諂媚。調查組認真地看了現場,做了記錄。中午,陸守本在他家裡殷勤地招待工作組用午餐,只不過用餐的氣氛沒有像以前那樣熱鬧,場面顯得很冷清。

  工作組走後,陸守本還色厲內荏地在村里放出話來:「沒有問題,房子照舊!」然而,第二天他就接到了停工並限三天內將我家自留地恢復原樣的通知,是他的親戚幹部親自送達的。

  經過這件事,村里又開始傳得沸沸揚揚了,主要的話題就是開始神話我,說我家有親戚在縣裡當大幹部。窮鄉僻壤的地方,往往容易產生各種謠言。或許房子的事情令陸守本受到了致命的打擊,他的眼睛突然開始看不清楚了,從我家門前走過的時候,經常撞到樹上。終於,半年後陸守本成了一個真正的瞎子,走路都需要他的小兒子攙扶。於是,村裡的人又開始詛咒他:「壞事做多了,老天爺瞎了他的眼睛,報應呀!」其實,我懷疑他是因為喝了假酒才導致失明。

  總之,我在村裡的地位似乎忽然有所提升,平時有集體活動時,比如去挑河堤淤泥、生產隊養蠶的時候,大家不僅不再為難我,言談之間也對我表現出了很大的尊重。他們對我的稱呼不再用「小顧」,而是用上了「老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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