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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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生活是個調皮的魔術師,它把幸福的日子變得短暫,卻把煎熬的日子變得漫長。

  陸守誠的性格很鮮明,疾惡如仇,快人快語,是那種巷子裡扛木頭——直來直去的人。我屢次三番地跟他說:「話到嘴邊留半句。」他卻懟我:「你不要總是把別人想得太壞!」

  這一天,陸守誠回來說:「『雞賊』居然當上供銷社的主任了,真是老天爺不開眼。」我知道他以前在供銷站跟姓季的不對付,並且公開翻過臉,就提醒他:「人家現在是主任,你不要頂撞他。」陸守誠瞪圓了雙眼,仿佛我就是那個姓季的,幾乎用吼叫的方式說:「我怕他個屁,他算什麼東西!」我急得就差跺腳,急忙制止他:「你這麼大聲,幹什麼!」此時的陸守誠渾然就是個二百五的模樣,繼續吼道:「幹什麼要小聲說,我就要讓他聽到。」

  兒子未滿兩歲,我又懷孕了。

  這一次生的是女兒,婆婆很不開心,連正眼都懶得看一眼,嘴裡念叨著:「臭丫頭。」

  我坐月子,陸守誠每天都買豬肝做湯,兒子也賴在床頭眼巴巴地要吃。我就弄只小碗給他吃。由於加了醬油,粗看就是一碗湯。豬肝湯端來,兒子看了一眼,忽然哭了起來,嘴裡念叨:「媽媽把豬肝都吃光了!」他這一哭,讓人又好氣又好笑,我就用筷子在碗裡拌了兩下,給他看:「你看呀!豬肝在碗底睡覺呢!」兒子看了立即轉哭為笑。

  就當時而言,陸守誠在杭集供銷社是個令人羨慕的工作。但是,他的脾氣太倔,說話不過腦子,經常讓領導下不來台。再加上碰上了跟他不對付的「雞賊」,一年後,「雞賊」主任就動了腦筋,把陸守誠給調動到縣裡最北邊的邊城供銷社。工作調動徹底打亂了我們的生活。

  陸守誠為自己的性子付出了代價,從邊城到我老家有近三十公里的路程,每天早出晚歸根本不可能。梁有富聽說了陸守誠調動工作的事情,就又故意使用激將法,說:「單位那麼遠,賴在這裡不走有什麼意思呢?」睡在屋裡的陸守誠又沉不住氣了,大吼了一聲:「梁有富,你放心,我再窮也不會想要這個房子。」聽了這話的梁有富一聲不吭地快步走了。

  其實,父親的意思是打算把老家的房子留給我跟陸守誠的。我們走後,哥哥也沒有把房子留給梁有富,直接賣掉了,免不得又跟大姐吵了一架。

  聽說陸守誠被調到了邊城,大姐很著急,趕來說:「邊城那裡窮得要死,千萬不能去。只要那裡沒有房子,克服一段時間,還能想辦法調回來。」

  人有的時候會為了自己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心,而讓自己吃眼前虧甚至吃一輩子的苦頭。陸守誠被沒有房子的歧視傷得太深了,他對大姐說:「我媽說了,邊城供銷社距離我老家不遠,她出錢在老家造房子,我們搬回老家去。」大姐一聽大吃一驚,趕忙阻止:「那不行,你老家那裡更窮,有了房子,戶口落在那裡,更調不回來了。」

  事實是大姐的勸阻是徒勞的,婆婆已經張羅著在老家造房子了。婆婆造房子的目的,除了把老宅再買回來,更多的念頭則是希望在老家人面前揚眉吐氣。也確實如她所願,三間瓦房跟一眾土坯草房相比,如鶴立雞群一般。所有路過的人,都對這三間瓦房側目相看,投來羨慕的眼光。

  陸守誠騎著自行車,大槓上坐著兒子,我抱著女兒坐在後面,就算是搬家了。母親說:「一家人就在一輛自行車上。」

  俗話說:人窮志短。陸守誠的老家確實窮,那些人窮得對自行車都嘖嘖稱奇。他們更好奇的是陸守誠的女人到底長啥樣,他們認為我是一個城裡來的女人。

  按照規定,孩子的戶口跟著女方走,所以我跟孩子們就落戶在了陸守誠的老家。我每天得去生產隊上工,陸守誠則每天早上很早就得騎自行車去近十公里的邊城供銷社上班,風雨無阻。通往供銷社的路途非常難走,有一半的路程就是泥巴路,晴天還好,一到颳風下雨,自行車根本蹬不動,我們就得用扁擔抬著自行車走四五公里才能夠著平坦的馬路。

  陸守誠以為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在生產隊上工,本家們一定會照顧我,至少說跟他一起當過兵的陸守本會照顧我。陸守誠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他的內心世界是善良的。其實,我在生產隊上工,不僅不會得到照顧,還吃盡了苦頭。

  因為兩個孩子太小,我一個人一邊要照顧他們的吃喝拉撒,一邊要趕著鈴聲去上工。在鈴聲未落時,就不算遲到,否則就要扣工分。陸守本是我家的鄰居,負責打鈴。陸守誠跟他說:「守本,去打鈴的時候,叫一聲國華哦!」他每次答應的都很好,可是每次去打鈴又趁我看不到他的時候去,當鈴聲響起的時候,我連忙放下吃了一半的飯碗,扛著鐵鍬匆匆忙忙往野場跑,回回都是還差幾步路,鈴聲就停了。陸守本就會一本正經地大聲對我說:「顧國華遲到,扣1分。」

  陸守誠下班回來,還把他當好人,還從邊城帶些酒菜請他來我家吃。陸守本每次都老臉皮厚地來吃。他走後,我就跟陸守誠說:「他不是好人,每次故意讓我遲到,扣我工分。」陸守誠竟然不相信。直到有一天,陸守本壓根兒不知道陸守誠碰巧在家休息,他故技重施的時候,狐狸尾巴徹底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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