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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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沒有人心甘情願地貧窮。

  當所有的人都在想著如何發家致富的時候,有些懶人也會被推著滾動。

  大隊部也想摘掉貧困的帽子,那時候應該叫村部了,不過人們叫習慣了,改過來還需要一些時間。

  三叔的大兒子陸守雲是下馬橋少有的高中生,顏值也是在線的,甚至比陸守誠還要略勝一籌。大隊部搞了一個村辦廠——生產毛絨玩具,農村人稱之為「娃娃」廠。陸守雲就被任命為廠長,老百姓就稱呼他叫「大娃」。

  「娃娃」廠的生意很不錯,下馬橋周邊的農村婦女都去廠里上班。我也去廠里上班。

  「娃娃」廠還是很氣派的,造了三層高的樓,每層樓都有工作房。為了顯得有文化,在樓上還寫了四個大字「玩具之邨」。「邨」這個字,農村人都不認識,路過的人都會抬起頭來看著這個字研究一番,時間一長,大家一致公認,這個字寫錯了,應該是「部」。於是,大夥都不說去廠里上班,改稱去「部」里上班了。

  「大娃」做廠長,有人很有意見,一心想取而代之。這個人就是隔壁村子裡的「十斤」,因為出生的時候有十斤重而得名。他的年齡比「大娃」大,心眼兒多一些。「十斤」的老婆也在廠里上班,很多婦女都跟著她跑來跑去。

  剛開始,大家都在廠里學習工作流程,大約個把月,就能做出「娃娃」來了。「娃娃」的工序其實比較簡單,弄個版型,把毛絨塞進去撐滿了,再縫上眼睛和鼻子。

  第一個月下來,大傢伙都開心地領到了工資,有些人尤其激動,這可是她們人生中的第一筆工資。

  三個月之後,在廠里上班的婦女們都已經熟門熟路。

  人在陌生的環境中一般都比較本分,一旦熟悉了之後,就開始作妖了。這也怪「大娃」管理經驗不足,為了趕工,他允許這些婦女們把材料帶回家晚上做,第二天把成品帶來。檢查的人只在廠門口檢查。

  領頭作妖的是「十斤」的老婆,她們開始裡應外合把「娃娃」材料往外偷。偷的方法很簡單,「娃娃」廠的圍牆高度不過一人多一些,裡面的人用蛇皮口袋把那些材料裝滿,扔到圍牆外面去,牆外接應的人拿走。

  起初只是個別人在偷,後來就發展到了人人都偷。起初是偷偷摸摸的在圍牆內外聯繫,後來就發展到了公開交接。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虧損自然不可避免。

  最終「大娃」背負著虧損的罪名,下台了。一氣之下,「大娃」就離開了下馬橋,到外地去了,據說還是干老本行。

  擠兌走「大娃」之後,「十斤」終於心滿意足地走馬上任。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廢除了帶貨回家趕工的做法,趕工都統一在廠裡面加晚班。

  有一次我在廠里加晚班,陸守誠下班回來看我不在家,就跑到廠里去找人,氣勢洶洶地把我拖回了家,不讓幹了。

  「十斤」上任後,就開始有人傳他進貨吃回扣。至於他是不是真的吃回扣,誰也說不清楚。只到若干年後,「娃娃」廠改制讓「十斤」個人承包之後鬧出了一個人盡皆知的笑話時,真相才大白於天下。據說改制後,「十斤」自負盈虧,照例去進材料,跟進貨商談好價格之後,「十斤」習慣性地問對方要回扣,供貨商一愣忍不住哈哈大笑。隨行的會計悄悄提醒「十斤」:「廠長,您個人承包了哪裡還有回扣呢?」他居然都沒有回過味來。「十斤」的笑話被人笑了一輩子,直到他死了,笑話依舊沒死。

  我家的日子隨著大兒子考取大學之後,變得輕鬆愉快得多了。雖然經濟壓力沒有減輕多少,但是精神壓力少了一大塊。大兒子考上大學後,村子裡的人都來我家祝賀,在門口熱熱鬧鬧地談論。大兒子上大學時,小兒子還在念小學,由於小時候他體弱,我照顧得比較周全,所以小兒子的日常表現非常幼稚可笑。

  不要以為別人對你的祝賀都是由衷的,那些大人看著我的小兒子在一邊聽他們說話,就對他說:「你哥考取大學了,你這個鳥東西,在家裡捏捏老牛尾巴拉倒吧!」

  說者無意,聽著有心。我聽到這些話,心裡是很有感覺的。此後,我就經常拿這句話來教育小兒子,希望他能發奮圖強也能考取大學。

  其實說心裡話,基於經濟條件所限,我和陸守誠的真實想法就是全力以赴培養大兒子,他有了出息以後能拉扯一把弟弟妹妹們就可以了。

  每個人都歷史局限性,大兒子考取大學是我們刻意培養的;小兒子從小學習成績並不好,我們根本沒有對他抱有任何希望,所以他最終從普通的學校能夠考取大學,對於我們家而言純屬是喝飲料中獎——再來一瓶。

  那個時候考取大學真的是我家孩子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自從小兒子考上大學後,我就忽然發胖了!我到鄉里去的時候,幾乎人人都認得我,對我投來無比羨慕的眼光,並且都要跟我寒暄幾句。我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那句「了不起,他們家兩個兒子都是大學生」。這極大地滿足了我的虛榮心,我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美好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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