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世道,狐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翌日,天方破曉。

  周莊便隨吳公夫婦啟程。

  同行者自然是蔡家那小公子,名喚蔡瑜。

  周莊要他同行,便是存心要懲治這少年的心性。

  令其知曉「禍從口出」之理。

  山東至陝西,關山萬里,路途迢迢。

  蔡瑜初時憋著一股氣,又嫌轎子氣悶。

  執意要學周莊與吳家健仆一般策馬揚鞭。

  蔡家員外寵溺小兒,勸說不得,便只能由著他。

  周莊見狀,只微微一笑。

  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

  這千里跋涉,風餐露宿,鞍馬勞頓,豈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所能消受?頭幾日尚能強撐,半月之後,雕鞍已磨破錦褲,兩股間血肉模糊。

  白日裡強打精神,夜裡宿在荒村野店。

  常是輾轉反側,呻吟不絕。

  偏生周莊馭馬嫻熟,如履平地,數日行來,衣袂飄飄,不染纖塵,更襯得蔡瑜蓬頭垢面,形容枯槁。

  吳公夫婦心疼晚輩,欲為其僱車,蔡瑜卻因先前海口已出,又懼周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得咬碎銀牙,死命硬撐。

  兩月余顛簸,蔡瑜一張白淨面皮曬得黧黑,身形也瘦削了幾分,眼中驕縱之氣早被風霜磨去大半,唯余疲憊與一絲深入骨髓的敬畏。

  第二月月末,終抵延安府地界。

  遠遠望見府城巍峨輪廓,蔡瑜心頭一熱,幾乎滾下淚來,只覺苦盡甘來,忍不住對著城郭方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恰在此時,周莊打馬自他面前悠悠而過,青衫磊落,不染塵埃,恰似閒庭信步,更顯蔡瑜狼狽如泥。

  蔡瑜心頭一緊,慌忙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心中惴惴,如懸十五吊桶,七上八下。

  唯恐周莊再尋由頭整治於他。

  周莊似有所覺,勒住馬韁,側首看向蔡瑜,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問道:「蔡公子,跋涉辛苦。如今延安府已在眼前,你……可準備好了?」

  蔡瑜一愣,茫然抬頭:「道長所言何意?在下要准…準備什麼?」心頭那點剛升起的鬆快,瞬間被這不祥之問澆得冰涼。

  周莊目光投向那城郭深處,語氣平淡,卻如驚雷炸響在蔡瑜耳邊:「自然是準備……見見那盤踞在你姑父家中的『妖精』了。」

  「妖…妖精?!」

  蔡瑜渾身猛地一哆嗦,如遭冰水澆頭。

  方才的喜悅瞬間煙消雲散,他只顧著慶幸旅途結束,竟全然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倒不是擔心周道長降不住妖魔,他更怕周莊記仇!萬一這位道爺降妖時,一個失手,將他送入妖口……那才是魂飛魄散,屍骨無存!

  一股寒氣自腳底直衝天靈蓋,手腳發軟。

  胯下馬匹亦似察覺主人驚懼,不安地刨著蹄子。

  他差點栽下去!

  慌忙抓住鞍韉穩住身形,臉色煞白如紙。

  看向周莊的眼神充滿了驚懼與祈求。

  周莊見他面無人色,魂不附體,心知其想岔了,不由莞爾,溫言道:「公子勿需驚惶。貧道修道二十餘載,修身養性,持戒清心,豈是那等心胸狹隘、挾私報復之輩?降妖除魔,護佑生民,乃我輩本分。斷不會為一兩句口角意氣之爭,便行那害人性命、有違天和之事。公子安心隨行便是。」

  蔡瑜聽得此言,心中稍定,然疑慮未消,偷眼覷著周莊神色,見其目光澄澈,不似作偽,這才勉強擠出一點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拱手道:「多…多謝道長寬宏!小子…小子信得過道長!」心中卻擂鼓般暗道:信不信由不得我!如今是案板上的魚肉,只能閉眼跟著刀走了!

  一行人入得延安府城,

  早有吳家僕役在城門處等候引路。

  穿街過巷,不多時便來到一座頗為氣派的宅邸前,門楣高懸吳府匾額,門前還有兩盈『進士及第』的牌坊,吳公一面引周莊入內,一面嘆道:

  「道長見笑。犬子去歲僥倖中了進士,然至今仍在吏部候選,遲遲未得實缺。唉!這官場…如今是愈發不成體統了!」他臉上露出憤懣之色,「若無銀錢開路,吏部那幫蠹蟲便只說『無缺』,生生將人晾在家中,蹉跎歲月!寒窗苦讀,竟不如黃白之物!」


  周莊聞言,略感詫異。

  他自穿越此界,多在方外修行,於世俗官場確無甚了解。唯一印象深刻的,便是青州府那縣令收受賄賂的一箱金銀。此刻聽吳公抱怨,方知其中齷齪竟至如此。

  他好奇問道:

  「吳公此前官拜戶部員外郎,位在六部,想必門生故舊不少?難道也尋不到門路,為令郎疏通一二?」

  吳公聞言,臉上頓時浮現尷尬之色,期期艾艾半晌,最終化作一聲長嘆,低頭不語,顯是難以啟齒。

  一旁隨行的蔡瑜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對周莊作揖,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姑父,低聲道:

  「周道長有所不知。姑丈在戶部任上時…以清廉耿介聞名。那時戶部油水豐厚,同僚多有伸手,唯姑丈…唯姑丈常持正論,不肯與人同流合污,因此…因此開罪了不少權貴。」

  他斟酌著詞句,不敢有絲毫輕慢,

  「如今那些人,能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哪裡還肯念什麼故舊之情,為表兄疏通?能幫襯的,早些年也都斷了往來。」

  吳公聽得外甥解釋,老臉微紅,搖頭苦笑道:

  「瑜兒休要替我遮羞。什麼清廉耿介?真正清如水、明如鏡的清官,哪能在延安府置下這般宅院?不過是…不過是守著幾分讀書人的底線,不肯同流合污到那般田地罷了。有些錢,拿了夜裡睡不著覺啊。」

  他指著眼前這偌大的宅子,語氣中帶著自嘲與無奈。

  周莊目光掃過這雕樑畫棟的宅邸,微微頷首,心道此言倒是不虛。

  他停下腳步,對吳公、蔡夫人及蔡瑜道:

  「三位且帶僕役先進府,如常行事,切莫露出異樣,以免打草驚蛇。貧道需在宅外稍作布置。」

  待三人惴惴不安地進了府門。

  周莊雙目微闔,旋即睜開,眸中精光一閃,運炁於目。但見整座吳府上空,盤踞著一股淡薄卻源源不斷冒出的赤黑妖氣,即便不用那沖龍玉神符,僅引炁入鼻竅,一絲不太明顯卻又異常熟悉的狐狸腥臊之氣,已撲面而來!

  「果然有狐妖盤踞於此!」

  周莊心中瞭然,殺機微動。

  他不動聲色,繞著吳府高牆緩步而行,指尖悄然自袖中捻出數張黃符,此等符籙是謝老道所傳的『謝家版五雷符,威力尚可且又發動迅疾,對付尋常妖邪頗具威懾,若遇上前次那等積年老狐,此符或難以創傷,但阻它一兩息時間,應是不難,自是可以為他拖延追擊時間。

  當下便欲在吳府四周尋隱蔽處一一貼上。

  不料剛貼了兩三張,角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面熟的吳府健仆神色慌張地跑出,四處張望,見到周莊,連忙躬身急道:「道長!道長!小的奉老爺之命來尋您!老爺問清楚了,少奶奶她……她近些時日回娘家省親去了!」

  回去了?

  不應該啊!

  周莊動作一頓,目光如電,轉向吳府宅邸上空。

  絲絲縷縷的妖氣還在蒸騰。

  莫非那妖精不是吳家少奶奶?!

  周莊又問:「何時回去的?」

  下人回道:

  「回道長,據府內僕役和少爺所說,少奶奶她月前便說思念娘家父母,要回門省親,至今未歸!」

  周莊眉頭微蹙,心念電轉:

  「要麼吳府不止一妖,要麼吳家少奶奶不是妖!」

  他收起剩餘符籙,沉聲道:「知道了,引我入府。」

  入得廳堂,吳公夫婦與蔡瑜正焦急等候,三人身後還立著一位年約三十的儒生,身著青衫,頭戴方巾,眉眼間與吳公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面如冠玉,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的清傲與一絲儒雅,此正是吳公之子,名喚吳文翰。

  吳公見周莊進來,忙迎上道:「道長,這便是犬子文翰。」又轉向吳文翰,語氣沉重道:「翰兒,這位周道長,乃為父請來……請來家中驅妖辟邪的高人!」

  吳文翰本就聰穎過人,進士及第的才思何等敏銳!方才父母與表弟蔡瑜一進家門,便神色慌張,言語閃爍,所問之事句句不離嬌娜行蹤。

  此刻又見父親鄭重其事地介紹一位年輕道士,直言「驅妖辟邪」,他心中那點不祥的預感瞬間如火山噴發!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猛地跨前一步,擋在周莊面前,轉過頭來怒視父母與表弟,清朗俊秀的面容因激動而漲得紫紅:


  「父親母親,你們這是何意?莫不是懷疑嬌娜是邪祟妖孽?荒謬!天大的荒謬!父親!母親!你們…你們竟聽信此等江湖術士的妖言!嬌娜她溫婉賢淑,孝順公婆,持家有道,更是為吳家誕下麟兒!她怎會是妖邪?!分明是此獠妖言惑眾,圖謀不軌!」

  他手指周莊,目眥欲裂,如視仇讎。

  周莊見這吳文翰雖被妖氣纏繞甚深,然觀其面色,中氣尚足,印堂間陽氣充沛,並無被採補或邪氣侵體的衰敗之相,心中倒是鬆了口氣,看來這狐妖,對吳文翰倒暫無加害之心。

  說不定真如那話本所言:

  是狐妖戀上凡塵書生的情孽。

  不過,有孔雪笠『珠玉在前』,他倒也不敢全信。

  誰敢保證一時安定不是為了更大的圖謀?

  周莊神色平靜,迎著吳文翰幾乎噴火的目光,淡然道:「吳公子稍安勿躁。是與不是,貧道一見尊夫人,自有分曉。」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銳利如刀:「只是貧道有一事不明,還望公子解惑。尊夫人嬌娜究竟何方人氏?娘家何處?」

  吳文翰滿腔怒火被這直刺要害的一問噎住,氣勢不由得一滯,眼神閃爍,期期艾艾道:

  「這…嬌娜她…她娘家在…在……」

  「何處?!」周莊目光如炬,緊追不捨,以炁入喉,聲如金鐵交鳴,攝人心魄,令面前之人無敢隱瞞。

  吳文翰額角青筋暴跳,汗如漿出,支吾半晌,終究像被抽去脊梁骨般頹然道:「她、她只言道是深山幽谷隱居人家,路途遙遠險阻,不便細說,成婚之時,亦未曾有娘家人前來……」

  周莊聞言,目光掃過吳公夫婦驚疑不定的臉,最後釘在吳文翰蒼白如紙的面孔上,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驚雷:「哦?原來如此。吳公子飽讀聖賢書,當知『夫婦一體,貴在誠敬』。若尊夫人真乃清白人家女子,既已嫁入吳府一載有餘,生兒育女,緣何連自家根底、父母名諱、鄉籍何處……這等人倫常情,竟也諱莫如深,不肯實言相告於你這結髮夫君?」

  他微微一頓,聲音不高,蘊藏先天真炁的一言卻如當頭棒喝,清晰地敲碎了廳中死寂:「若非心中有鬼,行蹤詭秘,不敢示人……公子以為,非妖即魅,還能是何緣由?!」

  「我……!」吳文翰如遭九天雷殛,渾身劇震,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覺周莊所言句句如刀,字字穿心!

  往日種種疑點——嬌娜那驚心動魄、不似凡俗的美貌與聰慧,她偶爾流露的異於常人的舉止,尤其是那諱莫如深、如同迷霧的來歷——此刻如滔天巨浪般湧上心頭,堵得他胸口發悶,喉嚨腥甜,竟是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他踉蹌後退一步,如風中殘燭,扶著椅背,三魂七魄似離了軀殼,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方才的憤怒與維護,此刻盡數化為一片無言的死寂。

  周莊見狀,笑問道:「如何?可曾醒悟?」

  吳文翰聞聲抬頭看了眼周莊,又無力垂頭道:「在下確實被惑了心神,多謝道長點醒。只是,嬌娜並未害我性命,想來不是什麼惡妖。」

  周莊沒有反駁,只道:「或許是吧!」

  隨後,又側身伸手指向宅院北側,問道:

  「那是何處?

  若你所言不虛,尊夫人回鄉省親。

  那你府中便應該不止尊夫人一隻妖精。

  依貧道看來,那方向還有絲絲縷縷妖氣在冒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