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輕易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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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台縣城隍廟內。

  香火鼎盛,人潮擁擠。

  飛檐斗拱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殿內香菸繚繞,如雲霧蒸騰盤繞樑柱;

  城隍神像端坐神龕,金身肅穆,

  泥塑的雙眼仿佛洞悉一切,俯視著殿內芸芸眾生。

  此刻,正殿高梁之上。

  周莊盤膝而坐,五心朝天。

  心神沉入黃庭,默運玄功。

  丹田氣海之中,一點先天之精,瑩白如玉,受神念牽引,如爐鼎煉丹,氤氳蒸騰,絲絲縷縷,漸次化為精純元炁,如溪流般充盈四肢百骸,滋養溫潤著每一處經脈竅穴。

  口鼻之間,氣息悠長,吞吐如白蛇,隱有細微的風雷鼓盪之聲。

  忽地,只聽見殿外喧譁驟起。

  初如遠處蚊蚋嗡鳴,片刻後,便似一鍋沸水驟然翻騰,呼喝、怒罵、拉扯之聲混雜著,如潮水般洶湧,竟已直逼正堂門口!那嘈雜驚擾了殿內的肅穆。

  周莊聽清楚夾雜在喧鬧聲中的熟悉嗓音。

  微微蹙眉,神色略顯錯愕:

  「他怎來了?」

  堂內,一鬚髮皆白的老廟祝正手持簽筒,為一位婦人解簽,聞此聒噪,眉頭大皺,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慍怒。

  他猛地起身,將簽筒重重頓在案上,快步走出大殿,對著外面厲聲喝道:「何人在此喧譁放肆?驚擾神明清淨!該當何罪?成何體統!」

  只見門外階下。

  兩名粗壯僕役正奮力阻攔一個青衫書生。

  那書生雙目赤紅如血,頭髮散亂,衣襟也在拉扯中撕裂了一角,狀若瘋虎,拼命掙扎,口中發出嘶啞的怒吼:「放開我!我要找人!讓我進去!」

  僕役滿頭大汗,急向廟祝稟告:「廟祝容稟!這書生不知發了什麼癔症,不守規矩,擠開尚在等候的香客信眾,便硬要闖殿,攔也攔不住啊!」

  廟祝沉著臉,目光如電射向那書生:

  「你是何人?尋誰?怎敢在城隍老爺座前撒野?!」

  書生尚未答言。

  忽聽殿內傳來一道清朗平靜之聲:

  「他是來找我的。」

  眾人驚愕抬頭,循聲望去,只見一道人影如一片輕盈落葉,自高梁之上飄然落下,穩穩立於殿中青石板上。

  青布道袍,身姿挺拔,正是周莊!

  廟祝愕然回首,見是個陌生道士,更是驚疑交加,厲聲質問:「你是何人?怎從廟裡樑上出來?老夫在此主事多年,廟中何曾有你這道士了?!」

  那書生一見周莊落地,如見不共戴天之仇讎,目眥欲裂,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猛地掙脫僕役鉗制,踉蹌著撲上幾步,指著周莊,嘶聲厲喝,字字泣血:

  「周莊!你這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還我寄春君命來!

  你把她……你把她還給我!」

  周莊驟聞此言,如墜五里霧中,當即一臉茫然,下意識反問:「孔兄?你……此言何意?寄春君她……怎麼了?」

  廟祝亦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見周莊來歷不明,孔雪笠更是將他當做空氣,頓時怒火中燒,一面令人壓制住孔雪笠,一面戟指怒斥周莊道:

  「好個不知來歷的野道!爾從何處潛入?莫不是梁上君子?!爾藏匿於神像之上,是何居心?!莫不是邪魔外道來竊取城隍爺香火的?」

  他轉而對周圍驚愕圍觀的香客高聲道,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諸位鄉親明鑑!本廟向來只有老夫與幾位僕役打理,從未收容過外道!此賊道不知從何而來,壞我廟宇清譽!速速報官擒拿!莫讓他跑了!」

  此言一出,堂外圍觀的香客頓時譁然,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

  「哎呀!原來是個偷入廟宇的野道士!藏樑上作甚?」

  「聽那書生哭喊,像是這野道搶了他的相好?還害了人家性命?」

  「嘖嘖,道士不守清規,竟干出爭風吃醋、殺人的勾當?真真不知羞恥,褻瀆神明!」

  「城隍老爺在上,豈容此等腌臢事污了寶地?快報官!」

  廟祝聽得麵皮紫漲,急令僕役:


  「還不速去報官!愣著作甚!」

  周莊見勢不妙,知曉流言如刀,情急之下忙朗聲喝道:「且慢!小道在此借住月余,乃是得了此間主人家的允准!並非擅闖!」

  廟祝怒極反笑,鬍子氣得直抖:「笑話!天大的笑話!老夫便是此間主事!何曾允你借住?此廟乃朝廷敕建,神明道場,豈是你家後院柴房?你問過老夫不成?!」

  周莊神色依舊平靜,目光掃過廟祝,沉聲道:

  「小道問的,確實不是老先生。」

  廟祝氣結語塞:

  「不是我?難不成你還問過縣太爺?

  便是縣太爺來了,此廟日常也得歸老夫管轄!」

  周莊目光越過眾人,投向那高大威嚴、泥塑金身的城隍神像,聲音清越:「小道問的,卻是此間真正的主人——城隍!」

  話音未落,周莊並指如劍,虛空一點,口中念念有詞,一道微不可察的清光自指尖射出,沒入香案繚繞的青煙之中。

  霎時間,殿內所有燭火無風自動,劇烈搖曳!香案上裊裊升騰的青煙驟然凝聚翻滾,仿佛有了生命!

  一個威嚴、低沉,仿佛從九幽深處傳來、又似直接在每個人心底響起的宏大聲音,陡然在寂靜下來的大殿中轟然響起,迴蕩在每一個角落,震得樑上微塵簌簌落下:

  「不錯,他是來問過本座了,本座——

  允了!」

  這聲音突如其來,如同九天驚雷炸響!

  眾人駭然欲絕,循聲猛地望去,聲音來源,赫然正是那泥塑木雕、巍然不動的城隍神像方向!神像的面容在燭火搖曳中,仿佛也帶上了一絲神性的威嚴。

  廟祝素能溝通神靈,自然熟悉自家城隍老爺的聲音,聞聽此言,登時明白是誰出聲,雙腿一曲,「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對著神像方向叩頭如搗蒜,額頭撞擊青石板咚咚作響:

  「廟祝陳梓,見過尊神!

  老兒有罪,不該因此小事驚動尊神!」

  眾僕役、香客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面無人色,呼啦啦跪倒一片,黑壓壓人頭攢動,口中念念有詞,整個大殿瞬間被敬畏與恐懼籠罩。

  僕役這一跪拜,失了鉗制,孔雪笠踉蹌著站起身,悲憤更甚,他指著周莊,對那仿佛「活」過來的神像哭喊道,聲音悽厲:

  「城隍老爺在上!神明有眼!此賊道今日在菩陀寺前,悍然施法,將我摯愛寄春君……活活燒殺!形神俱滅!求老爺主持公道,讓他償命!還我寄春君來!還我春君來啊!」淚水混著塵土,在他臉上衝出溝壑。

  周莊聞言,眉頭緊鎖,沉聲道:

  「孔兄!你此言從何說起?小道昨日整日皆在此廟樑上清修,未曾踏出半步!那梅妖……當真死了?」

  孔雪笠狀若癲狂,嘶聲力竭:

  「你還裝!還裝!自那日寺前相見,寄春君便覺被你暗中窺伺,心神不寧,日夜難安!今日晌午,菩陀寺外突現一兇惡道士,青布道袍,年紀身形與你相仿!口稱除妖衛道,不由分說便以邪異符火焚毀那百年老梅!

  寺中數十僧眾皆親眼所見!火勢兇猛,頃刻間便化靈根為焦炭!不是你這賊道,還能是誰?!你道貌岸然,心腸何其歹毒!」

  他涕淚橫流,字字泣血,恨意滔天。

  周圍跪伏的香客雖不敢抬頭,卻聽得真切,竊竊私語再起,如同蚊蠅嗡鳴:

  「天爺!竟是為爭一梅妖?人妖糾纏,孽緣啊!」

  「道士殺妖,天經地義嘛,替天行道……」

  「可聽這書生哭得如此慘絕,那妖怕是個好的?有情有義?」

  「嘖嘖,人妖糾纏不清,道士又爭風吃醋殺人,成何體統!污了神明清淨!」

  周莊無視周遭議論,目光直視孔雪笠,朗聲道:「孔兄!小道昨日確在廟中,寸步未離!城隍尊神在上,可為小道作證!」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於那沉默的神像,屏息凝神。那宏大的聲音沉默片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與尷尬,緩緩響起:

  「本座……日理萬機,監察全縣山川土地、生民百態,陰司往來公文堆積如山……昨日確未……時刻關注這位周道長之動向。」

  周莊心中暗嘆這城隍關鍵時刻掉鏈子,追問道:「那尊神座下日游、夜巡二神將,監察四方,可曾察覺今日,菩陀寺外有劇烈鬥法妖氛波動?若有人瞧見那道士,亦可證小道清白!」


  城隍聲音更顯滯澀,如同生鏽的鐵器摩擦:「彼時日游神正按例巡行縣郊村落,夜巡神未在當值,待感應到寺外異常法力波動,二神急速趕至,那鬥法已然結束,唯余焦木,現場已無跡可尋……」

  周莊頓覺無語凝噎。

  此前信誓旦旦說縣內無妖,轉眼冒出個百年梅妖;號稱監察全縣,眼皮底下冒出個道士除妖竟一無所知!這城隍當真是「日理萬機」!

  孔雪笠聞言,悲憤中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厲聲質問周莊,聲音響徹大殿:「周莊!城隍老爺與神將皆未能為你作證!看你還有何話說?!鐵證如山,你還要狡辯到幾時?!」

  周莊心念電轉,直覺告訴他此事蹊蹺。

  然眾目睽睽,人證(和尚)不利己,又無其他明證能為他開脫,這該如何分辨?

  他正欲開口詳細解釋其中疑點,那城隍的聲音卻再次轟然響起,帶著神明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毫無掩飾的拉偏架,強行終結這場鬧劇:

  「夠了!」

  聲如洪鐘,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落。

  壓住所有嘈雜私語。

  「妖,便是妖!非我族人,其心必異。既是妖物,無論是否傷人,道士見而誅之,何錯之有?何須給你一個凡俗書生交代?!」

  城隍語含訓斥,直指孔雪笠,字字如重錘,「難道就因那妖物與你有些私情,便殺不得了?你混淆是非,顛倒人妖之別?!此等荒謬之言,又置自己人族之身於何地呢?!」

  孔雪笠如遭冰水澆頭,啞口無言。

  人妖殊途,正邪不兩立,確是天地至理!

  他滿腔悲憤訴寄春君「良善」,在神明與眾人眼中,不過痴人說夢!尤其他那句:「本性良善,修行不易……」,更引城隍冷然詰問:

  「哼!妖物食人,可會分辨所食者是善是惡?妖性凶戾,豈因一時未發?爾言其純良,怎知非是幻化假面,蠱惑人心?知人知面尚不知心,親生骨肉亦有叵測,爾識此妖幾何?敢言洞悉其本性?!」

  這番義正辭嚴、占據大義制高點的斥責,如冰水澆頭,瞬間熄滅了孔雪笠心中最後一絲希望之火,令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啞口無言。

  他環顧四周,只見廟祝、僕役、香客,所有跪伏在地的人都悄悄抬起了頭,目光複雜地聚焦在他身上,皆是對他這個「痴戀妖物、不識好歹、胡攪蠻纏」書生的鄙夷、憐憫與毫不掩飾的譏諷!

  每一道目光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帶來無盡的屈辱。

  孔雪笠面如死灰,心如刀絞,再也無法忍受這錐心刺骨的絕望與鋪天蓋地的目光。他猛地一甩袍袖,發出一聲悽厲絕望、不似人聲的長嘯,踉蹌著衝出廟門,身影瞬間沒入門外熙熙攘攘的人海之中,形單影隻,悲憤欲絕。

  周莊見狀,拔腿便追:「孔兄!且慢!此事必有蹊蹺!你聽我……」

  「周道長!」

  城隍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

  「此子已被情孽蒙蔽心智,執迷不悟,油鹽不進。你此刻追去,無異於火上澆油,徒增其怨懟,於事無補。不如……且讓他獨自靜一靜吧。」

  周莊腳步猛地一頓,望著孔雪笠消失的廟門口方向,眉頭緊鎖如川字,心中疑雲密布,更添幾分沉重與無奈。

  ……

  城隍廟風波既息,香客僕役們各自散去。

  然敬畏之心未褪,殿內氣氛猶自肅穆且狂熱。

  周莊被老廟祝恭敬請入廟中廂房。

  他眉頭深鎖如川,心緒如亂麻翻湧。

  暗自思忖:

  「《聊齋》話本,卷帙浩繁,且他生於後世,此等古典短篇小說集早已式微,市井所流傳,不過《嶗山道士》、《倩女幽魂》等寥寥數篇改編影視的短篇,面目更是已非原本。

  至於與孔雪笠相關的故事……

  他著實沒聽過!

  更何況,他若是知曉主線劇情又豈用等到今天?」

  周莊絞盡腦汁,窮搜記憶深處。

  亦如大海撈針,杳無蹤跡可循。

  「倒是有兩種可能……」

  他目光閃爍,

  「其一:此方天地之『劇情』,已因我之到來,暗生枝節,早早被改動了?其二:若其未改,那原定命數之中,當真另有一位少年道士,悍然出手,焚梅誅妖?」


  疑竇叢生,如霧鎖重樓。

  正當他苦思無解之際,耳畔忽地響起一縷極細微、卻又清晰無比的傳音,正是城隍那特有的、帶著幾分幽冥陰冷的聲線,然此次卻只聞其聲,不見神異顯現:

  「周道長……」聲音直接鑽入識海,「按你所請,適才本座已敕令日夜遊神,並遣陰差細查天台縣境,方圓百里之內……」

  那聲音微頓,似有斟酌,

  「百里以內,除道長之外,實無第二位符合孔雪笠所述形貌、道法氣息之少年道士蹤跡。便是那菩陀寺焚梅之處,那符火之下亦有一縷極弱的妖異氣息殘留,非是道門清正之炁,應當不屬於道士,同樣也不屬於梅妖……」

  此言如冰錐刺入周莊心湖!

  他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息為之一凝。

  焚殺梅妖者,絕非什麼「路過的同道」,更非他周莊!那所謂的「兇惡道士」,極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說是有人慾栽贓嫁禍於他,其真面目,必與那「妖異氣息」脫不了干係!

  想通了這點,接下來之事便簡單了許多。

  既是栽贓,幕後之人必有緣由……

  「非是本座懈怠,實是……」城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似乎想為之前的「失察」辯解一二,然話未說完,便見周莊已然心領神會,正凝神推演,遂悄然隱去,只余殿內裊裊香菸。

  周莊立於原地,皺眉沉思。

  忽的卻猛然抬眸,心潮澎湃,驚道:

  「離間!

  那人目標是孔雪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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