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對峙公堂,招魂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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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莊聞得城隍之言,胸中驚濤拍岸。

  怒意如地火奔涌,幾乎要衝破靈台!

  他指節微動,下意識便喚出黃庭中的秋水劍。

  欲要立時殺奔錢宅。

  將那一對『姦夫淫婦』斬成爛肉,

  然秋水入手,一片冰涼。

  卻有一股清明自丹田直貫泥丸。

  「不可妄動。」

  他心中默念,五指緩緩鬆開。

  面上不見波瀾,怒火被強行壓下:

  「此刻殺去,固然痛快。

  然世人愚昧,只道是小道行兇滅口,畏罪反撲!

  道門清譽非但不得昭雪。

  反要再蒙一層污垢。

  那毒婦妖犬縱然伏誅。

  旁人亦會將此血債再算到小道頭上!

  豈非正中他們下懷?」

  一念通達,他朝著那煙靄凝成的城隍法相,鄭重躬身長揖,禮數周全:

  「尊神明鑑。

  此二獠顛倒陰陽,構陷小道,罪孽不淺。

  然小道思忖:

  若行雷霆手段取其性命,恐難正視聽。

  反坐實污名。

  小道意欲先行至公堂之上,洗刷冤屈。

  銷此海捕文書。

  再當眾揭穿其奸謀醜行,令其無所遁形。

  唯有一事,懇請尊神援手。」

  他目光澄澈:

  「那犬妖道行不知深淺。

  若見事敗,必思遁逃。

  懇請尊神明日略施神通:

  鎖住此妖身形,斷其遁逃之路。

  勿令其走脫。

  待弟子了結人間官司,再與此孽畜清算總帳。」

  壇上城隍虛影微微頷首。

  冕旒垂旒紋絲不動。

  唯手中那方青銅龜鈕大印青芒流轉。

  印上龜蛇盤繞之形昂首嘶鳴,無聲昭示神威。

  此妖禍亂治下,藐視陰律。

  更敢栽贓道門,攪擾陰陽。

  城隍豈能容其走脫?

  其聲如金玉相擊,直透周莊靈台:

  「善。

  此妖孽亂吾法度,罪無可恕。

  本座自當助汝。」

  言畢,神念敕令已發:

  「日游神聽宣!」

  「末將在!」

  應聲沉凝如鐵!

  殿角幽暗處金光微爍。

  一尊金甲神將倏然顯現。

  其身長八尺,金盔耀日,紅袍如火,面如重棗,目蘊神光,手持巡日金鞭,周身神威凜然,正是白晝巡行本郡、監察善惡的日游神!

  其身後影影綽綽,十名身著皂衣、手持鎖鏈鐵尺、面目模糊卻氣息陰寒的鬼差躬身侍立,如淵渟岳峙。

  「命爾等明日隨侍道長左右,隱遁行跡,聽其調遣。

  若犬妖欲遁,立時鎖拿,不得延誤!」

  「謹遵法旨!」

  日游神抱拳躬身,轉向周莊,聲音沉穩:

  「本將率麾下聽候道長差遣。」

  周莊亦肅然還禮:

  「有勞尊神。」

  金光微斂。

  日游神與鬼差身形如水墨淡去。

  唯餘一絲若有若無的神道氣息縈繞周莊身側。

  昭示著無形的護持。

  長夜寂寂。

  樑上少年盤膝如松,吐納無聲。

  真炁於周天中流轉不息。

  如大江奔流,內蘊驚雷。

  翌日,晨光熹微,市聲漸起。


  周莊青衫拂塵,背負褡褳。

  步履沉穩,直趨城西錢宅。

  昔日門庭若市的錢宅,如今門可羅雀。

  前院尚算齊整,後宅卻只剩斷壁焦梁。

  刺鼻的煙火氣猶未散盡。

  他抬手,指節輕叩門環,聲如金玉。

  「吱呀——」

  門開一縫,露出一張老邁的臉。

  來人是位僕役。

  老僕役見門外是個丰神如玉、氣質出塵的少年道士,先是一怔,待看清其形容衣著,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這分明是夫人昨日在堂上哭訴、畫影圖形通緝的「凶道」!

  「道……道長……尋……尋哪位?」

  僕役聲音發顫,幾乎站立不穩。

  周莊神色溫潤平和,目光澄澈。

  仿佛不知此宅變故,朗聲道:

  「煩請通稟錢世榮錢居士。

  故人周莊來訪。

  前番野廟偶遇。

  貧道曾言居士旬日內恐有血光之厄。

  贈符籙一道以作護持。

  今日特來探訪:

  一則看居士是否已平安渡劫。

  二則是為了收回那張符籙。」

  他目光平靜,掃過宅後那片觸目驚心的焦土。

  語氣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然與關切:

  「貴府後宅何以遭此祝融之災?

  莫非……竟與錢居士那場劫數有所牽連?」

  此言如冰錐刺骨!

  僕役魂飛魄散,心中再無僥倖!

  煞星上門,還說什麼探訪收符?

  定是來斬草除根的!

  他哪敢多言半句,顫聲道:

  「道……道長稍候!

  容……容小的去……去稟告夫人!」

  說罷踉蹌後退。

  連滾帶爬朝前院臨時辟出的內室奔去。

  連門都忘了關嚴。

  內室之中,簾幕低垂,光線昏暗。

  柳氏雲鬢散亂,羅衫半解。

  正偎在一頭碩大白犬懷中。

  那白犬伸出猩紅長舌,親昵地舔舐她的頸項。

  口吐人言,聲音帶著狎昵:

  「心肝兒…….

  那蠢材的庫藏蜀錦已大半搶出。

  足夠你我逍遙半世……」

  一旁角落,一道半透明的、脖頸處血肉模糊的怨魂,被幾縷慘綠妖氣死死束縛,目眥欲裂,卻發不出聲音,唯有滔天怨毒鬼氣翻湧!

  「冤家……」

  柳氏嚶嚀一聲,正欲再訴衷腸。

  白犬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金眸猛地睜開,銳光一閃!

  幾乎同時,

  門外傳來僕役魂不附體的呼喊與拍門聲!

  柳氏驚坐而起,粉面煞白。

  強自鎮定後,匆匆整理儀容,推門而出。

  柳眉倒豎,呵斥道:

  「何事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僕役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夫人恕罪!是那道士!

  殺……殺老爺的那個小道士!

  他找上門來了!

  就在門外!

  說要找老爺,要收回一張符籙。

  還問後宅失火是不是跟老爺的劫數有關!」

  「他?!」

  柳氏如墜冰窟,手腳瞬間冰涼。

  她本以為官府通緝之下,這小道士早已遠遁。

  豈料竟敢堂而皇之登門?!

  第一念便是奸謀敗露,對方尋仇來了。


  可聽僕役轉述之言……

  又似只為「探訪」與「收符」?

  她心念電轉,強壓驚懼,遣退僕役。

  急退入室,掩上門,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雪郎!他……他來了!怎……怎麼辦?」

  白犬在室內聽得分明,金眸中凶光暴射。

  非但無懼,反露猙獰:

  「來得正好!」

  它壓低聲音,獠牙隱現:

  「你且遣派僕役持金銀自後門而出,去給縣令送禮。

  只道賊人上門,將被捉拿。

  要他務必於公堂上給其定罪。

  而你則出去見那道士:

  做出萬分驚懼悲痛之態,放聲指認。

  動靜越大越好!

  此刻門外必有巡視差役。

  街坊四鄰亦多受錢家恩惠,聞聲必聚!

  眾目睽睽之下,看他如何自處!

  若他老老實實去衙門,縣令必定其罪。

  若他敢有異動……」

  白犬發出一聲殘忍的悶哼,

  「那便是自證其罪,

  屆時千夫所指,官府追索,他插翅難逃!」

  柳氏撫著狂跳的心口,猶疑道:

  「可……可他若暴起傷人……」

  「有我在側!」

  白犬昂首,強作鎮定:

  「我伴你身側,佯作尋常大犬。

  他若敢動你分毫,我立時顯化神通護你!

  區區小道,何足掛齒?」

  為安情人之心,為了復仇……

  更是在自己連日吹噓營造的『道行高深』形象前。

  它不得不硬撐到底。

  柳氏見情郎如此「篤定」,心中稍定。

  她深吸一口氣,喚來幾個手持棍棒、面有懼色卻強自支撐的僕役,又牽著那偽裝氣息奄奄的白犬,白犬溫順地垂頭跟在她腳邊,金眸卻透過毛髮縫隙,死死鎖定半開半合的宅門。

  柳氏強抑心慌,努力醞釀悲憤之情。

  隨後推開宅門!

  「嗚——!天殺的惡道啊——!」

  甫見階下那青衫身影,柳氏如見蛇蠍。

  身軀劇顫,指著周莊發出一聲悽厲欲絕的哀嚎。

  登時淚如雨下:

  「你殺我夫君,焚我宅院……

  害我家破人亡……竟還敢找上門來!

  是嫌我錢家不夠悽慘,要趕盡殺絕嗎?!

  街坊們!官差老爺!

  快來人啊——!殺人的凶道在此——!」

  這一聲哭喊,悽厲刺耳,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左鄰右舍的門窗「砰砰」推開。

  無數驚疑、憤怒、探究的目光如利箭般射來!

  遠處街角。

  兩名按刀巡弋的衙役聞聲色變。

  厲喝一聲:「站住!」,拔腿狂奔而至!

  更有幾個粗豪漢子,受過錢世榮恩惠的。

  抄起扁擔、門閂,怒罵著圍攏上來!

  轉瞬之間,錢宅門前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群情洶洶。

  矛頭盡指那孤立階下、神色平靜如水的小道士!

  柳氏伏在侍女肩頭,偷眼看去。

  見眾人皆被煽動,心中稍定。

  暗贊雪郎妙計。

  她腳邊的白犬,將妖力收斂至極致。

  只留一絲暗勁護住自己周身要害。

  金眸半闔似昏睡。

  獠牙卻於唇下悄然呲開,渾身筋肉繃緊如弓弦。

  只待周莊稍有異動,便要暴起發難。


  將這「惡道」徹底釘死在殺人兇手的鐵案之上!

  周莊立於洶洶人潮之中,神色依舊平和。

  待旁側已有人擼袖伸臂,欲上前扭拿時。

  他方才微微側首,目光如古井無波。

  掠過柳氏那張梨花帶雨卻暗藏驚惶的臉。

  最終落定在她腳邊那隻氣息奄奄的白犬身上。

  那犬妖收斂妖氣之法門不可謂不高明。

  更兼以人氣層層包裹遮掩。

  然周莊目蘊真炁,神光內斂。

  只一眼。

  便窺見其毛髮深處一絲極淡、卻凝練不散的妖氛。

  更夾雜著幾分萎靡虛弱之態。

  顯是受過重創。

  「可嘆,錢居士還是遭此劫難!

  諸位既認定貧道有罪……

  貧道也無從置辯。」

  周莊淡然開口,聲音清朗,竟蓋過了周遭嘈雜。

  他徑直將雙手負於身後。

  青衫磊落,意態從容:

  「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便請二位差爺引路,

  貧道願往公堂,與這位錢夫人當面對質。」

  言罷,竟不待眾人反應,率先舉步。

  朝著那兩名猶自驚疑不定的衙役走去。

  眾人見他如此坦然,反倒一時怔住。

  氣勢為之一滯。

  柳氏見狀,心中稍定。

  暗忖這道士莫非是認命了?

  忙示意僕役簇擁跟上。

  那白犬被柳氏手中狗鏈死死拽住。

  心中叫苦不迭。

  縣衙乃朝廷法度所在,官氣龍威煌煌如烈日。

  它這等妖物入內,一身實力十不存三!

  奈何此刻眾目睽睽。

  它既不能掙脫狗鏈顯出神異,更無法開口示警。

  只得硬著頭皮,亦步亦趨跟在柳氏腳邊。

  金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焦躁。

  縣衙公堂,肅殺凝重。

  明鏡高懸匾額之下。

  縣令身著鸂鶒補服,正襟危坐。

  其身側另設一座。

  端坐著一位身著青袍雲雁補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老者。

  正是本郡知府。

  昨日縣衙上報的「惡道殺人、焚宅」海捕文書剛至府衙,今日便聞兇徒落網,知府心中好奇,更兼府衙與縣衙比鄰,遂親臨縣衙聽審。

  周莊步履沉穩,踏入堂中。

  其人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似玉琢。

  雖著不大合身的道袍,然氣質出塵。

  不沾半分煙火戾氣。

  知府與縣令目光觸及,心頭俱是一震!

  眼前之人,風神俊逸,目光澄澈。

  周身隱有莫名清氣流轉。

  分明是玄門有道之士的根骨氣象。

  哪裡能與那殺人放火的兇徒聯想半分?

  「啪!」

  驚堂木響,打破沉寂。

  縣令強攝心神,沉聲喝道:

  「堂下所跪何人?報上名來!」

  周莊稽首,聲音清越:

  「貧道周莊,雲遊方外之人。」

  柳氏亦伏地哀泣:

  「民婦錢門柳氏,叩見青天大老爺。」

  縣令目光掃過柳氏,見她面容嬌若芙蓉。

  又想起適才那一箱的金銀。

  心中天平已然傾斜,厲聲喝問周莊:

  「周莊!錢柳氏告你前日夜半,持劍闖入其家,殺害其夫錢世榮,復縱妖火焚宅滅口!更有其家僕役為證!爾可知罪?還不從實招來!」


  周莊神色不變,平靜反問:

  「大人明鑑。

  貧道與錢居士不過荒郊一面之緣。

  何來深仇大恨?

  殺人焚宅,損人不利己,更污道門清譽。

  貧道為何為之?

  此罪,貧道不認。」

  柳氏聞言,哀聲更切:

  「大人!民婦有人證!」

  她身後閃出一名面黃肌瘦的夥計。

  正是當夜破廟中錢世榮的隨行僕役之一。

  那夥計對著堂上磕頭如搗蒜:

  「回稟大老爺!

  小人那夜隨我家老爺在破廟露宿。

  確見這小道長!

  他當時說我家老爺有血光之災。

  老爺言語間多有不敬,小道長臉色便沉了下來!

  定是因此懷恨在心!求大老爺明察!」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嗡然一片。

  知府目露一絲失望。

  原來如此!

  竟是因言語不敬而睚眥必報?

  觀此子形貌,本以為是個清修之士。

  不想心腸竟如此歹毒狹隘!

  柳氏心中暗喜,面上悲色更濃,泣道:

  「天可憐見!

  我夫不過不信鬼神,言語直率了些。

  竟招此殺身之禍!

  道長……你好狠的心腸啊!」

  周莊面對千夫所指,神色依舊淡然。

  只唇角微揚,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諷意:

  「大人!

  貧道若因幾句不敬之言便起殺心……

  那這十數載的道,豈非是修到狗肚子裡去了?」

  他目光轉向柳氏。

  復又落在那伏地假寐的白犬身上。

  聲音陡然轉冷:

  「真兇並非貧道。

  而正是這位哭訴冤屈的錢夫人,

  與她腳邊這頭……

  披著犬皮、實則已化妖孽的白毛畜生!」

  「妖孽?!」

  堂上堂下瞬間譁然!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柳氏腳邊那隻看似重傷垂死的白犬。

  只見其毛色黯淡,氣息微弱。

  哪有半分妖物兇相?

  再觀柳氏,不過一柔弱婦人,怎會是殺夫兇手?

  「荒謬!」

  縣令驚堂木拍得山響,怒斥道,

  「公堂上,豈容你胡言亂語,攀誣苦主?」

  知府亦眉頭緊鎖,沉聲道:

  「小道士,你指認錢柳氏與……

  與這白犬為凶,可有憑據?」

  周莊迎著堂上兩位官員質疑的目光,朗聲道:

  「大人明鑑。

  貧道所言,句句屬實。

  若諸位不信貧道之言……」

  他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一字一句,清晰吐出石破天驚之語:

  「不如讓那枉死的錢世榮居士——

  親上公堂,指認真兇如何?」

  「讓死者……親上公堂指認兇手?!」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針落可聞!

  無論是堂上端坐的知府、縣令。

  還是堂下圍觀的衙役、百姓。

  俱是目瞪口呆,如聞天方夜譚!

  讓死人開口說話?

  亦或令魂魄還陽?

  這是在話本傳說中才可一聞的手段。

  他們今日竟能當面一見?!


  唯有那伏地假哭的柳氏心中一驚。

  她可知道:

  錢世榮並未魂飛魄散,反是被拘在家中。

  她將目光轉向一旁的白犬,見它模樣鎮定自若。

  心中當下也鬆了口氣:

  有『雪郎』在側……

  想來這道士本是再大,也喚不來錢世榮的魂魄。

  白犬也是這般想的。

  它都已經拘住了錢世榮。

  這道士又豈能喚得出魂魄?

  哼哼!且看他如何丟臉!

  上首處,知府眼中精光爆射。

  這世上神神鬼鬼之說不少。

  他宦海沉浮數十年。

  倒也見過幾位能溝通陰陽的高士。

  可這小道士如此年輕……

  他身體微微前傾:

  「周莊,你……此言何意?」

  周莊迎著滿堂驚疑不定的目光。

  從容稽首:

  「貧道不才,略通道法。

  或可請其魂魄暫返陽間。

  於這明鏡高懸之下,親訴冤情,指認真兇!

  是非曲直,立時可辨!」

  知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震撼,

  目光如電射向周莊:

  「若真能如此……本府便允你一試!」

  縣令心中懊惱不已。

  早知此道有真本事,他何至於收那金銀?

  有心不讓周莊出手招魂,可上官又已經開口了。

  他心中百轉千回,手中驚堂木終於落下。

  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准!周莊,本縣便允你施法!

  且看汝道法,是否真能通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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