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招靈、斬妖、敕封、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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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莊朝堂上知府、縣令拱手一揖。

  朗聲道:

  「事急從權,驚擾公堂,望大人海涵。」

  言畢,他垂目凝神。

  丹田真炁如汞漿流轉,倏然貫注喉關——

  這是道門秘傳的「嘯術」。

  此術最早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的楚地。

  楚人信鬼,『嘯』是楚巫召靈的一種方式。

  《楚辭·招魂》有言道:

  「招具該備,永嘯呼兮。」

  後被道門吸納,便也成了道家的招魂手段之一。

  此術非是尋常呼喝。

  乃引丹田純陽之炁激盪聲竅。

  其聲清越如鶴唳九霄,又似寒泉漱石。

  層層疊疊直透幽冥!

  嘯音迴蕩公堂,更如無形漣漪。

  錢宅內室。

  被慘綠妖氣鎖鏈死死束縛的錢世榮怨魂。

  聞得此嘯,如遭雷擊!

  魂魄劇烈震顫,黑氣翻湧欲掙脫桎梏!

  然那妖鏈感應反抗,驟然收緊。

  勒入魂體,幽光更盛。

  反噬之力直透魂魄本源。

  令其動彈不得,徒留無聲嘶嚎!

  公堂之上。

  周莊長嘯未歇,卻感錢世榮魂息滯澀。

  如陷泥沼。

  他眸中精光一閃,丹田真炁再無保留。

  盡數湧入喉關!

  嘯聲陡然一變,淒清哀婉,如孤雁失侶。

  寒蛩泣露,一股悲憫蒼涼之意瀰漫公堂!

  「嗚——!」

  嘯音過處。

  錢宅內捆縛怨魂的妖氣鎖鏈應聲寸斷。

  如冰晶迸裂!

  一隻無形道炁大手憑空攝住錢世榮魂魄。

  下一瞬,堂上陰風捲地,燭火齊黯!

  一道脖頸斷裂、半身焦黑、怨氣衝天的虛影已驟然顯形於眾目睽睽之下!

  「錢、錢老爺?!」

  有識得錢世榮的街坊失聲驚叫。

  柳氏亦駭得魂飛魄散。

  然念及犬妖之言,強自鎮定,心中暗忖:

  「成了厲鬼便無神智,看你能如何指認!」

  周莊凝目望去。

  見錢世榮魂體黑氣翻湧,雙目赤紅。

  卻是怨氣深重,幾近厲鬼。

  他神色不變,當即盤膝而坐,手中掐訣。

  口誦《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其聲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盤。

  更蘊含沛然道力: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樂兮!

  當人生門,仙道貴生,鬼道貴終;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

  諸天氣蕩蕩,我道日興隆。」

  經文迴蕩。

  縷縷柔和金光自周莊周身散發。

  如暖陽融雪,籠罩住錢世榮暴戾的魂體。

  那翻騰的黑氣怨念遇此金光,竟如沸湯潑雪。

  絲絲縷縷蒸騰消散。

  待最後一句經文落下,錢世榮魂體一震。

  赤紅雙目漸復清明,周身黑氣盡褪。

  唯余哀傷與茫然。

  「我……我不是死了麼?

  此乃何處?

  明鏡高懸……莫不是陰司衙門?」

  錢世榮環顧四周,聲音嘶啞飄忽。

  待瞧見周莊身影,眼前一亮,正欲說話。

  卻見周莊稽首:


  「錢居士,此乃益都縣衙。

  貧道周莊,借公堂浩然之氣,召你魂魄還陽。

  只為澄清冤屈,指認真兇。」

  他目光澄澈,

  指向面色慘白的柳氏與其腳邊白犬,

  「害你性命者,可是此二人?」

  錢世榮順其手指方向看去,目光觸及柳氏與白犬。

  魂魄劇震。

  無邊怨毒與悲憤瞬間爆發,險些再度化作厲鬼。

  他戟指怒喝,聲如泣血:

  「正是這對姦夫淫婦!

  毒婦柳氏!還有這披著犬皮的妖孽!」

  他魂體顫抖,將當日慘狀和盤托出:

  「那日……這毒婦假意溫存。

  哄騙我脫去貼身內襯!

  我剛入浴桶……這妖畜便凶相畢露。

  口吐人言,直撲過來!

  只可嘆……道長所賜符籙已離身……」

  言及符籙,他猛地轉向周莊。

  轟然跪倒,涕淚交流:

  「道長!錢某有眼無珠!

  悔不聽道長金玉良言,輕慢高人。

  方有此滅頂之災!

  錢某……錢某給您叩頭賠罪了!」

  魂體叩首,雖無聲響。

  然其情其狀,令人惻然。

  末了,他轉向堂上,厲聲疾呼:

  「請青天大老爺速判此二人斬立決!

  以正國法,以慰我之冤魂!」

  柳氏此刻已癱軟如泥,面無人色。

  本能地抓住腳邊白犬,如抓救命稻草。

  語無倫次:

  「雪郎……救我……快帶我走……」

  真相大白,滿堂譁然!

  知府面沉如水,縣令更是冷汗涔涔。

  手中驚堂木重若千鈞。

  眾目睽睽,鐵證如山。

  縱有金銀在前,焉敢徇私?

  「啪!」

  驚堂木終於拍下!

  縣令正待宣判,異變陡生!

  「嗷吼——!」

  那一直伏地裝死的白犬,金瞳凶光炸裂。

  周身妖氣如火山噴發。

  竟硬生生沖開堂上煌煌官氣壓制!

  身形迎風暴漲,化作牛犢般大小。

  森白獠牙如匕首,裹挾腥風,直撲周莊咽喉!

  口吐人言,怨毒刺耳:

  「小牛鼻子!壞我道行,納命來!」

  周莊早有防備,神色冷峻如冰。

  他並未掐訣念咒,只心念一動:

  黃庭中的「秋水」清鳴出體。

  化作一道青虹落入掌中!

  真炁灌注,劍身毫光大放!

  「孽障!安敢猖狂!」

  他清叱一聲,不退反進。

  青衫獵獵,劍光如電!

  沒有花哨道法,唯有最純粹的鬥戰之術!

  裹挾真炁的一劍徑直劈開腥濁妖風。

  劍勢連綿如驟雨打芭蕉。

  瞬間將犬妖籠罩!

  犬妖本就道行不及周莊,更受官氣龍威壓制。

  妖力運轉滯澀。

  三五招間,左支右絀。

  肩胛處已被秋水劍鋒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妖血飛濺!

  它心知不敵,竟拼著硬受一劍,

  借力猛然後躍,

  妖風捲起癱軟的柳氏,便要破窗遁逃!

  「想走?」


  周莊收劍而立,聲音清冷,

  「尊神,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話音未落,公堂之上金光大盛!

  日游神金盔紅袍,手持巡日金鞭,威嚴顯聖!

  身後十名皂衣鬼差齊聲叱吒。

  手中刻滿「酆都律令」篆文的鎖鏈如黑龍出洞。

  瞬間纏上犬妖四肢軀幹!

  「嗷嗚——!」

  犬妖發出絕望慘嚎,

  妖力被神鏈死死禁錮。

  暴漲的身形如泄氣皮球般急速縮回原形。

  被鎖鏈捆得如粽子一般,動彈不得!

  周莊步履如風,趕至近前。

  秋水劍寒光一閃。

  犬妖碩大頭顱應聲而落!

  一股污濁妖魂自斷頸處倉惶逸出。

  欲要遁走。

  日游神金鞭一指。

  一道金光將其牢牢罩住。

  「有勞尊神,將此妖魂押赴陰司!

  聽候城隍爺發落。」

  周莊對日游神肅然一揖。

  「分內之事。」

  日游神頷首,率鬼差化作金光一道。

  裹挾著哀嚎的妖魂,瞬息無蹤。

  堂上只剩柳氏跌坐於地,面如死灰。

  柳氏心知必死,絕望之下竟生癲狂。

  猛地抬頭,尖利指向縣令:

  「狗官!你收了我一箱黃金!

  答應定罪這道士!此刻焉能坐視?!」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縣令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再轉青!

  他身後端坐的知府,面沉如鐵。

  眼中寒芒如刀!

  收錢是小,在這麼多人面前露了髒是大!

  「混帳!」

  知府拍案而起,鬚髮皆張,

  「堂堂朝廷命官,竟與謀害親夫之毒婦勾結!

  來人!將此獠官帽摘下!

  連同這毒婦一併打入大牢!

  本府要親審此案!」

  言罷,怒拂袍袖,看也不看癱軟在地的縣令。

  徑直退堂而去。

  那縣令驚駭欲絕,一口氣沒上來。

  竟直接暈厥過去。

  後腦「咚」一聲撞在公案之上。

  堂下頓時亂作一團。

  周莊見污名已洗,禍首伏誅,便欲轉身離去。

  錢世榮魂魄卻飄至身前,深深一揖:

  「道長恩同再造!

  錢某生前糊塗,死後方知悔悟!

  願將全部家財奉與道長,以報大恩!

  在場諸位高鄰皆為見證!

  若錢氏族人或有司敢生貪墨之心……」

  他魂體轉向眾人,目光森然,

  「錢某為陰魂,當夜夜入夢,與之理論!」

  周莊淡然搖頭,稽首還禮:

  「居士心意,貧道心領。

  然方外之人,黃白之物徒惹塵埃。

  若居士有心,不若將此家財盡數捐出,修橋鋪路,賑濟孤寡,廣結善緣,亦為居士積累陰德,早登福地。貧道相信,知府大人定願為此善舉做個見證,保其善款善用,無人敢貪。」

  錢世榮魂魄聞言,肅然起敬,連連應諾:

  「道長慈悲!便依道長所言!」

  此時,堂上金光微閃。

  竟是日游神去而復返,對周莊略一頷首。

  隨即看向錢世榮魂體,聲音洪亮:

  「錢世榮,汝生前樂善好施。

  今又願舍家財以濟眾生,善念可嘉。


  吾奉城隍尊神法旨:

  陰司文判殿中,尚缺一秉筆文書。

  可掌錄善功,糾察微過。

  汝可願領此神職,積功累德,以贖前愆?

  他日或可位列鬼仙!」

  錢世榮魂魄聞言,如蒙大赦,喜不自勝。

  忙不迭躬身應道:

  「願意!願意!

  謝城隍爺恩典!謝尊神引薦!

  謝道長不計前嫌!」

  日游神點頭,隨後朝周莊一禮。

  接著金鞭虛引起一道神光,籠罩錢世榮魂魄。

  錢世榮再次向周莊深深一揖。

  魂體在神光中漸趨凝實莊嚴。

  隨日游神化作金光遁去。

  唯餘一聲感激的餘音裊裊。

  周莊目送金光消逝,轉身踏出喧囂未息的公堂。

  晨光灑落肩頭,青衫磊落。

  朱漆門檻自腳下而過,人潮已如沸水般圍湧上來。

  無數目光灼灼似烙鐵。

  更有膽大者竟欲伸手觸碰其青衫袍角。

  他眉峰微蹙,閃身避開。

  探手自腰間靛青搭袋取出一方符籙——

  正是昨日隱跡所用之物。

  此刻符上血紋已褪色近半,靈光流散如退潮。

  周莊指節輕彈。

  符籙貼上胸口剎那,身形如水墨入池。

  漸淡漸虛,終至透明。

  周莊足尖輕點,倏忽間已至丈外高牆!

  三五點踏,衣袂翻飛如青鳥掠檐。

  轉瞬消失於鱗次櫛比的屋脊之後。

  街心人群只見得到周莊突兀消失的身影。

  呆立半晌,忽爆出轟然喧嚷:

  「真神仙手段也!」

  ……

  城隍廟此刻香火鼎盛,遠勝往日。

  日游神公堂顯聖之事已傳遍全城。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

  正殿內,三尺闊的青銅香爐插滿線香。

  煙氣蒸騰如雲海,竟將神像面容遮得模糊不清。

  爐腳香灰堆積如山,一日間已傾倒兩回。

  猶有灰燼沾在青磚縫裡,踏之簌簌作響。

  周莊匿身正梁之上。

  濃煙燻得他眼角微澀。

  俯看下方香客:

  有老嫗顫抖著將最後幾枚銅錢投入功德箱,有商賈高舉整把線香喃喃祈福,更有人對著城隍爺泥胎連連叩首,額角青紫猶自不覺。

  他輕嘆一聲,袖口掩住口鼻——

  這煙火人間,敬的是神,求的終究是己身私願。

  待得金烏西墜,廟門落栓。

  最後一位廟祝打著哈欠掩上偏殿小門。

  周莊飄然落地,拂去袍角積灰。

  先取三柱細香就殘燭點燃。

  青煙筆直沒入神像冕旒。

  躬身三拜後,方肅容道:

  「弟子周莊,請見尊神。」

  殿中燭火無風自搖。

  案前煙氣倏然收束,凝成玄端冕旒的城隍法相。

  聲音帶著一絲香火浸染的溫厚:

  「汝助本座肅清妖氛,尚有疑竇未解?」

  周莊稽首:

  「敢問尊神,道人誅妖,可得功德否?

  此物……可能以肉眼觀之?」

  城隍虛影眸光流轉,似有訝色。

  沉默片刻,方緩聲道:

  「除魔衛道,自有功德。

  然此物非金非玉,無形無質。」

  祂抬袖指向殿角蛛網,


  「譬如蛛絲懸露,日光照之則明,指觸之則空。縱是本座掌中《生死簿》,亦只錄禍福,不載功德。」

  煙靄繚繞間,神音漸沉:

  「三界之中,唯森羅殿上,閻君案頭那捲《生死總簿》,能瞧見功德多寡——然此乃天機,非凡目可窺也。」

  周莊垂眸靜思。

  城隍所言,解了他此前疑惑:

  功德原是因果之絲,織就命運錦緞。

  織者不自見其紋。

  也就是說:

  此前他除虎妖所獲的五點功德金光只有他能見。

  此事他本已忘卻。

  若不是這次斬犬妖后又收穫了十點。

  他恐怕依舊記不起這茬。

  周莊心知不能再多問,於是再拜謝過。

  未追問閻羅殿詳情,只道:

  「弟子欲再借寶梁清修數日。

  望尊神允准。」

  城隍虛影微微頷首,煙氣散入燭影。

  唯餘一句餘音裊裊:

  「樑上清寒,好自為之。」

  周莊仰首望那高梁,足尖輕點躍上。

  盤膝坐定時。

  殿外梆聲傳來,他閉目凝神。

  任下方香灰氣息將自己浸透。

  明日朝陽升起時,這滿城喧囂傳說的主角,不過是個被煙火薰染了袖角的尋常道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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