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人生如戲（上）
眾星曆一四八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夜。
在湖心島底層牢房中，格溫坐在自己多日未見的老師面前。
索林看上去比之前消瘦了許多，但他的情緒反倒十分高漲，那雙藍眼睛遠比先前顯得更加明亮。
自從淹鎮事件之後，他來密藏庫的次數漸漸少了，校長並不喜歡格溫跟索林接觸得太過頻繁。
「我不喜歡索林。」格溫還記得校長說這話時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見艾瑞博流露出如此複雜的感情，仿佛又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但密斯特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的傳識者，所以我只能讓他教授你感應技巧，現在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就不要再跟他繼續接觸了。」
格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校長在談及索林·德羅伊這個名字時語氣中會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惡意，這令他對於兩人之間的過往越發好奇，但艾瑞博對此守口如瓶，索林的心相防禦更是密不透風，這些事對于格溫來說也就成了一個未解之謎。
眼下他之所以會坐在這兒，也是因為校長的囑託。
「洛加爾！」
索林打了個響指，「好狗狗，快出來，你的艾瑞博爸爸有活交給你。」
他身後幽深的湖水中翻起漣漪，一隻巨大到駭人的金黃色豎瞳浮現在水中，左右轉動兩下後消失，下一刻，渾身布滿藍色鱗甲的男人走出水幕，濕漉漉的黑色長髮披散在身後，上面還沾著幾片漆黑的水草。
「艾瑞博沒有來。」洛加爾看了眼格溫，低頭俯視索林，豎瞳中流露出幾分危險的氣息，「你騙我。」
「不，我沒有騙你，艾瑞博讓格溫來找你，要你給他一枚鱗片。」
「鱗片？」洛加爾皺眉，他轉頭看向格溫。
「對，不要那種一般的龍鱗，洛加爾，給他最好的。」索林拍拍手，沒有給格溫開口的機會，「這可是艾瑞博交代的任務，別讓他失望。」
「如果這是艾瑞博要求的···」
洛加爾眨眨眼，將爪子放在鎖骨上，用力扯下一枚藍色鱗片，隨後沉默著遞給格溫。
他接過龍鱗，發覺上面還沾有幾點鮮紅色的血跡，散發出某種令人畏懼的氣息。格溫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只說了一句「謝謝。」
洛加爾點點頭，轉身走進湖水深處。
「龍是這個世界上最驕傲的一種生物，它們重視血統，對其他弱小的生靈充滿了傲慢與偏見，而龍裔也遺傳了這個缺點。」索林微笑著向格溫解釋，「正如你所見，洛加爾並非人類，它是一頭亞種藍龍，由藍龍與某種水棲龍類結合所生，所以我才讓它給你一枚龍鱗。」
「就算是亞種龍，龍類生物的氣息也能讓那些龍裔對你高看一眼，它們對氣味很敏感，如果沒有龍鱗遮掩，立刻就會聞到你身上的深淵氣息，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老師很了解龍裔？」格溫用手指擦掉鱗片上的血跡，「我聽校長說你曾經在奧賽待過一段時間。」
「沒錯，這也是他讓你來找我的原因。」索林低頭把玩自己的指甲，說出的話卻讓格溫心裡一突，「我猜，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等壓榨完我身上最後一點利用價值，艾瑞博就不會再讓你來見我。」
格溫沉默不語。
「使節團什麼時候出發？」
「我不知道，或許是明天。」
「那就繼續坐會吧，既然你肯叫我一聲老師，臨走前就再跟你多聊幾句，
權當做是老師給學生的臨別贈禮。」索林向後靠在椅子上，「帶煙了麼？」
「沒有，我不抽菸···不過，請等一下。」
格溫起身來到牢房門口，赫爾正等在外面，對他投以詢問的目光。
「帶煙了麼？」格溫低聲問，「給我一支煙。」
「沒帶，」赫爾有些心虛地挪開視線，「我已經戒菸了。」
「我知道你身上還帶著，就一根。」
她微不可查地「嘖」了一聲，從大衣內兜里掏出那個漂亮的香菸盒打開，掏了一根香菸遞給格溫，後者對赫爾點點頭，又將牢門關上。
「喲，還是波克瓦的牌子，高級貨。」從格溫手中接過那支女式香菸，索林笑得有些曖昧，他俯身就著格溫指尖的火焰點燃香菸，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滿足地嘆息，隨後打了個響指。
燈滅。
黑暗吞沒了周遭的一切，只有來自湖底深處的水光於牆壁上流淌。
「就這樣說話吧，我們兩個都能放鬆一點。」格溫聽到索林的聲音從對面傳來，眼中倒映著菸頭明滅不定的紅光，「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奇，這個男人過去究竟犯了什麼罪，才會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鳥不拉屎，連老鼠都不願意呆的鬼地方。」
黑暗中，索林看著面前的紅髮青年，他那頗有天賦的學生，一個對自己將要面臨的命運毫不知情的，可憐的孩子，目光漸漸變得迷離起來。
「該從哪裡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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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雷島，一座位於帝國西部的大島。
對於任何一個在沃頓生活過的人來說，莫雷都是一個令人失望的地方，沼澤森林，畜棚，赤著腳的紅袍醫師，令人作嘔的牛舌凍，以及無處不在的巫術遺蹟，大概就是索林·德羅伊對故鄉的全部印象。
他出生於莫雷島東部一座叫韋恩登的城市，母親是當地名門德羅伊家族的女兒，父親拉塞爾·韋恩是入贅的上門女婿，和妻子育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索林是父母生下的第二個兒子，和他的哥哥瑞德·德羅伊相比，索林自小體弱多病，因此常年與擅長製作藥劑的外祖母卡拉·德羅伊待在一起，喝下裝在各種瓦罐里的草藥湯汁來治療疾病，改善體質。
多年以後，即便他已經忘掉了大多數家人的長相，卻依然記得自己那位年邁的外祖母。
她是個略微駝背的老婦人，待人十分親切和善，總是精神奕奕，時常會帶著索林到韋恩登附近鄉下的森林中採摘草藥，再將那些不知名的神秘藥物分門別類地收集起來，時不時丟進她那口漆黑的大坩堝里熬煮湯藥。
卡拉曾經和索林講過許多光怪陸離的故事，其中最常提到的便是家族的歷史。
她時常這麼說，德羅伊家族的人並非凡俗之輩，過去的某一名祖先娶了一名女巫做他的妻子，從此為血脈中注入了超凡的力量，傳說那個女巫能夠看到冥河，擁有與死者對話的能力，還擅長煉製各種神奇的魔法藥劑。
雖然現在家族裡已經無人能夠與死者對話，但那些煉製魔藥的技藝卻傳承了下來，經過世代改良，成功地幫助德羅伊家族成為當地最有名的製藥商，並因此積累了豐厚的財產。
那時的索林對這些故事深信不疑，跟隨祖母認真學習煉藥知識，幻想著能夠繼承家業，像祖母一樣成為藥劑師。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兒時的夢想漸漸也被遺忘。
索林十五歲那年，祖母去世，她把那枚從不離身的吊墜留給了索林。
在湖心島底層牢房中，格溫坐在自己多日未見的老師面前。
索林看上去比之前消瘦了許多，但他的情緒反倒十分高漲，那雙藍眼睛遠比先前顯得更加明亮。
自從淹鎮事件之後，他來密藏庫的次數漸漸少了，校長並不喜歡格溫跟索林接觸得太過頻繁。
「我不喜歡索林。」格溫還記得校長說這話時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見艾瑞博流露出如此複雜的感情，仿佛又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但密斯特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的傳識者，所以我只能讓他教授你感應技巧，現在你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就不要再跟他繼續接觸了。」
格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校長在談及索林·德羅伊這個名字時語氣中會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惡意，這令他對於兩人之間的過往越發好奇，但艾瑞博對此守口如瓶，索林的心相防禦更是密不透風，這些事對于格溫來說也就成了一個未解之謎。
眼下他之所以會坐在這兒，也是因為校長的囑託。
「洛加爾！」
索林打了個響指，「好狗狗，快出來，你的艾瑞博爸爸有活交給你。」
他身後幽深的湖水中翻起漣漪，一隻巨大到駭人的金黃色豎瞳浮現在水中，左右轉動兩下後消失，下一刻，渾身布滿藍色鱗甲的男人走出水幕，濕漉漉的黑色長髮披散在身後，上面還沾著幾片漆黑的水草。
「艾瑞博沒有來。」洛加爾看了眼格溫，低頭俯視索林，豎瞳中流露出幾分危險的氣息，「你騙我。」
「不，我沒有騙你，艾瑞博讓格溫來找你，要你給他一枚鱗片。」
「鱗片？」洛加爾皺眉，他轉頭看向格溫。
「對，不要那種一般的龍鱗，洛加爾，給他最好的。」索林拍拍手，沒有給格溫開口的機會，「這可是艾瑞博交代的任務，別讓他失望。」
「如果這是艾瑞博要求的···」
洛加爾眨眨眼，將爪子放在鎖骨上，用力扯下一枚藍色鱗片，隨後沉默著遞給格溫。
他接過龍鱗，發覺上面還沾有幾點鮮紅色的血跡，散發出某種令人畏懼的氣息。格溫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開口，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只說了一句「謝謝。」
洛加爾點點頭，轉身走進湖水深處。
「龍是這個世界上最驕傲的一種生物，它們重視血統，對其他弱小的生靈充滿了傲慢與偏見，而龍裔也遺傳了這個缺點。」索林微笑著向格溫解釋，「正如你所見，洛加爾並非人類，它是一頭亞種藍龍，由藍龍與某種水棲龍類結合所生，所以我才讓它給你一枚龍鱗。」
「就算是亞種龍，龍類生物的氣息也能讓那些龍裔對你高看一眼，它們對氣味很敏感，如果沒有龍鱗遮掩，立刻就會聞到你身上的深淵氣息，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老師很了解龍裔？」格溫用手指擦掉鱗片上的血跡，「我聽校長說你曾經在奧賽待過一段時間。」
「沒錯，這也是他讓你來找我的原因。」索林低頭把玩自己的指甲，說出的話卻讓格溫心裡一突，「我猜，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等壓榨完我身上最後一點利用價值，艾瑞博就不會再讓你來見我。」
格溫沉默不語。
「使節團什麼時候出發？」
「我不知道，或許是明天。」
「那就繼續坐會吧，既然你肯叫我一聲老師，臨走前就再跟你多聊幾句，
權當做是老師給學生的臨別贈禮。」索林向後靠在椅子上，「帶煙了麼？」
「沒有，我不抽菸···不過，請等一下。」
格溫起身來到牢房門口，赫爾正等在外面，對他投以詢問的目光。
「帶煙了麼？」格溫低聲問，「給我一支煙。」
「沒帶，」赫爾有些心虛地挪開視線，「我已經戒菸了。」
「我知道你身上還帶著，就一根。」
她微不可查地「嘖」了一聲，從大衣內兜里掏出那個漂亮的香菸盒打開，掏了一根香菸遞給格溫，後者對赫爾點點頭，又將牢門關上。
「喲，還是波克瓦的牌子，高級貨。」從格溫手中接過那支女式香菸，索林笑得有些曖昧，他俯身就著格溫指尖的火焰點燃香菸，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滿足地嘆息，隨後打了個響指。
燈滅。
黑暗吞沒了周遭的一切，只有來自湖底深處的水光於牆壁上流淌。
「就這樣說話吧，我們兩個都能放鬆一點。」格溫聽到索林的聲音從對面傳來，眼中倒映著菸頭明滅不定的紅光，「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奇，這個男人過去究竟犯了什麼罪，才會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鳥不拉屎，連老鼠都不願意呆的鬼地方。」
黑暗中，索林看著面前的紅髮青年，他那頗有天賦的學生，一個對自己將要面臨的命運毫不知情的，可憐的孩子，目光漸漸變得迷離起來。
「該從哪裡說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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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雷島，一座位於帝國西部的大島。
對於任何一個在沃頓生活過的人來說，莫雷都是一個令人失望的地方，沼澤森林，畜棚，赤著腳的紅袍醫師，令人作嘔的牛舌凍，以及無處不在的巫術遺蹟，大概就是索林·德羅伊對故鄉的全部印象。
他出生於莫雷島東部一座叫韋恩登的城市，母親是當地名門德羅伊家族的女兒，父親拉塞爾·韋恩是入贅的上門女婿，和妻子育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索林是父母生下的第二個兒子，和他的哥哥瑞德·德羅伊相比，索林自小體弱多病，因此常年與擅長製作藥劑的外祖母卡拉·德羅伊待在一起，喝下裝在各種瓦罐里的草藥湯汁來治療疾病，改善體質。
多年以後，即便他已經忘掉了大多數家人的長相，卻依然記得自己那位年邁的外祖母。
她是個略微駝背的老婦人，待人十分親切和善，總是精神奕奕，時常會帶著索林到韋恩登附近鄉下的森林中採摘草藥，再將那些不知名的神秘藥物分門別類地收集起來，時不時丟進她那口漆黑的大坩堝里熬煮湯藥。
卡拉曾經和索林講過許多光怪陸離的故事，其中最常提到的便是家族的歷史。
她時常這麼說，德羅伊家族的人並非凡俗之輩，過去的某一名祖先娶了一名女巫做他的妻子，從此為血脈中注入了超凡的力量，傳說那個女巫能夠看到冥河，擁有與死者對話的能力，還擅長煉製各種神奇的魔法藥劑。
雖然現在家族裡已經無人能夠與死者對話，但那些煉製魔藥的技藝卻傳承了下來，經過世代改良，成功地幫助德羅伊家族成為當地最有名的製藥商，並因此積累了豐厚的財產。
那時的索林對這些故事深信不疑，跟隨祖母認真學習煉藥知識，幻想著能夠繼承家業，像祖母一樣成為藥劑師。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兒時的夢想漸漸也被遺忘。
索林十五歲那年，祖母去世，她把那枚從不離身的吊墜留給了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