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人生如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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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林後來時常會在夢中回憶起他收到吊墜時的情景。
那是一枚樣式古老的琥珀吊墜，外部包裹著廉價且毫不起眼的銅皮，也只有內里那顆琥珀還看得過去。它很漂亮，放在太陽下時能看到內核中包裹的一隻奇異昆蟲，索林曾試圖通過查閱書籍來辨別出它的種屬，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此後又過了兩年，在索林十七歲時，關於自己未來的人生道路該如何抉擇，索林和父親產生了一些分歧。
這時瑞德已進入軍校一年，預計完成學業後將會進入皇家海軍服役，索林也想效仿大哥進入軍校學習，但拉塞爾對他的未來另有安排。他要求索林留在韋恩登繼承家業，娶當地銀行行長的女兒為妻，只因這麼做對自己競選市長有益。
索林此前甚至從未見過那個女孩，聽說這門婚事之後，他和父親大吵了一架，隨後憤而離家出走，甚至沒有跟回家探親的大哥見上一面。
雖說是離家出走，但索林並未遠去，他乘火車溜到南方一座叫米蘭登的城市，在車站附近的旅館裡住了三日，每天除了到當地劇院裡欣賞漂亮的女演員表演戲劇外，就是在酒館打牌酗酒，放縱享樂。
他的計劃就是在外面待上十天半個月再回家去，母親一定會心軟替他向父親說情。因為自小跟隨外祖母生活，和母親分居了一段時間，她總是對索林抱有一種愧疚式的偏愛，只要他鬧一鬧，母親總會答應索林的任何要求。
第四天，一則刊登在報紙上的信息打破了索林的計劃。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買了回家的車票，當他魂不守舍地坐在車廂里時，臉色差得像個死人，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自己在報紙上看到的新聞。
「韋恩登著名製藥商拉塞爾一家慘遭滅門，城市警衛正全力調查真相。」
為什麼？
索林一路上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的家族經常會參與各種慈善活動，父母待人一向親切友善，從未有過敵人，為什麼會突然遭到這種飛來橫禍？
懷著這個疑問，索林回到家中，卻發現這座滅門慘案發生的現場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甚至都已經換了位主人！
那是一名德羅伊家族的旁系成員，索林小時候曾經見過他。那個身形瘦小的男人在見到索林後表現得有些驚慌，但他隨後就聲稱對於索林家人的遭遇感到十分惋惜，所有人都以為他也死在了那場滅門慘案中，自己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繼承了德羅伊家族的遺產。
隨後這位形跡可疑的遠親極力邀請索林在家中住下，表示他願意帶著索林去向新市長說明情況，重新分配索林父母留下的房屋和土地資產。
索林拒絕了對方的邀請，他本能地對這個男人的言談舉止感到不適，總覺得對方身上存在某種令人厭惡的氣息。
離開德羅伊家族的宅院後，索林來到了韋恩登當地的墓園。
他很快就找到了四座新立的墓碑，他的親人們——父親、母親、哥哥、妹妹如今都沉睡在漆黑泥土之下的棺木中，他甚至都沒能最後看他們一眼。
那天韋恩登在下雨。
墓園中縈繞著一股冰冷潮濕的水汽，莫大的茫然填滿了索林內心，他在雨中孤獨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奪走了他的一切，他不知道親人們的死因，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就這麼呆立在墓碑前直到黃昏，隨後迎來了和他家人同樣的命運——死亡。
「您說什麼？」格溫一時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死亡。」索林又重複了一遍那個單詞，時隔多年，再次回想起那種感覺依然會讓他心跳加快，呼吸也變得急促，「他們在黃昏時出現，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帶著殺魚刀和麻繩，他們是來殺我的。」
「一個男人先用麻繩勒住我的脖子，我要掙扎，被另一個壓在身上按住手腳，」索林語氣平靜，說出的話卻讓格溫不寒而慄，他仿佛能透過黑暗看到老師身上翻湧的激烈情感，「第三個用殺魚刀割了我的喉，斜著切在氣管上，然後是肚子，心口，雨水順著傷口流進我的血里，很冷，叫不出聲，等血再放一會兒，我就死了。」
那些訓練有素的殺手做完這一切，用麻繩捆住屍體的手腳，將可憐的死人丟進了海里。
「後來呢？」格溫忍不住發問。
「那枚吊墜。」索林似乎在笑，「我祖母留給我的吊墜，它真的來自於一名女巫——」
人死後，靈魂還會在肉體中逗留片刻。
索林用自己的死亡親自驗證了這件事——在他被丟進海里之前，那些殺手的對話傳進了死人的耳朵。
德羅伊家最後活著的孩子也死了，他們說，這下皮埃羅市長終於能放心了，拉塞爾議員為了競選市長一職，派私家偵探去挖掘皮埃羅·伯斯克的污點，卻查到他和某個教派交易的證據，他惹了不該惹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取走了索林的戒指和錢，將屍體丟進海中。
那時索林只覺得自己處在一片龐大的黑暗中，如同置身於無垠曠野，只能聽到海浪的波濤聲。人們常說那些葬身於大海中的人會被海神奪走靈魂，成為在波濤中漂泊的亡魂，正當索林為自己將要面對的結局感到惶恐時，他看到一條虛幻的河流自遠處而來。
那塊凝結著蟲子的琥珀漂浮在河水中，內里的蟲軀破殼而出，化成了一隻蝴蝶。此時索林心中忽然就明白，那隻蝴蝶將要代他承受這次死亡回歸冥河，每一名冥河女巫都能夠用這個能力活出第二次人生，或者將這次機會封存於琥珀中留給別人。
眾星曆一四三四年，索林在冰冷的海水中重獲新生。
關於他之後是如何爬上岸，又如何因身無分文去做了碼頭搬運工，索林都沒有詳說。總而言之他並未急於復仇，而是打算先離開莫雷，以免被市長皮埃羅和他的鷹犬發現自己的行蹤。
做苦工攢下一筆錢後，索林買了一張前往格里斯島的船票，並在第二天登上了這艘改變自己命運的客船。
「那艘船上，還有另一個索林，他叫索林·梅爾蒂，是莫雷西部某個子爵家族的末裔。」菸頭在黑暗中亮起紅光，短暫地照亮索林的眼睛，「他之所以登上這艘船，是因為家族的傳統，要到一個叫密斯特大學的地方接受入學測驗。」
索林後來時常會在夢中回憶起他收到吊墜時的情景。
那是一枚樣式古老的琥珀吊墜，外部包裹著廉價且毫不起眼的銅皮，也只有內里那顆琥珀還看得過去。它很漂亮，放在太陽下時能看到內核中包裹的一隻奇異昆蟲，索林曾試圖通過查閱書籍來辨別出它的種屬，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此後又過了兩年，在索林十七歲時，關於自己未來的人生道路該如何抉擇，索林和父親產生了一些分歧。
這時瑞德已進入軍校一年，預計完成學業後將會進入皇家海軍服役，索林也想效仿大哥進入軍校學習，但拉塞爾對他的未來另有安排。他要求索林留在韋恩登繼承家業，娶當地銀行行長的女兒為妻，只因這麼做對自己競選市長有益。
索林此前甚至從未見過那個女孩，聽說這門婚事之後，他和父親大吵了一架，隨後憤而離家出走，甚至沒有跟回家探親的大哥見上一面。
雖說是離家出走，但索林並未遠去，他乘火車溜到南方一座叫米蘭登的城市，在車站附近的旅館裡住了三日，每天除了到當地劇院裡欣賞漂亮的女演員表演戲劇外，就是在酒館打牌酗酒，放縱享樂。
他的計劃就是在外面待上十天半個月再回家去，母親一定會心軟替他向父親說情。因為自小跟隨外祖母生活，和母親分居了一段時間，她總是對索林抱有一種愧疚式的偏愛，只要他鬧一鬧，母親總會答應索林的任何要求。
第四天，一則刊登在報紙上的信息打破了索林的計劃。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買了回家的車票，當他魂不守舍地坐在車廂里時，臉色差得像個死人，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自己在報紙上看到的新聞。
「韋恩登著名製藥商拉塞爾一家慘遭滅門，城市警衛正全力調查真相。」
為什麼？
索林一路上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他的家族經常會參與各種慈善活動，父母待人一向親切友善，從未有過敵人，為什麼會突然遭到這種飛來橫禍？
懷著這個疑問，索林回到家中，卻發現這座滅門慘案發生的現場早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甚至都已經換了位主人！
那是一名德羅伊家族的旁系成員，索林小時候曾經見過他。那個身形瘦小的男人在見到索林後表現得有些驚慌，但他隨後就聲稱對於索林家人的遭遇感到十分惋惜，所有人都以為他也死在了那場滅門慘案中，自己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繼承了德羅伊家族的遺產。
隨後這位形跡可疑的遠親極力邀請索林在家中住下，表示他願意帶著索林去向新市長說明情況，重新分配索林父母留下的房屋和土地資產。
索林拒絕了對方的邀請，他本能地對這個男人的言談舉止感到不適，總覺得對方身上存在某種令人厭惡的氣息。
離開德羅伊家族的宅院後，索林來到了韋恩登當地的墓園。
他很快就找到了四座新立的墓碑，他的親人們——父親、母親、哥哥、妹妹如今都沉睡在漆黑泥土之下的棺木中，他甚至都沒能最後看他們一眼。
那天韋恩登在下雨。
墓園中縈繞著一股冰冷潮濕的水汽，莫大的茫然填滿了索林內心，他在雨中孤獨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奪走了他的一切，他不知道親人們的死因，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就這麼呆立在墓碑前直到黃昏，隨後迎來了和他家人同樣的命運——死亡。
「您說什麼？」格溫一時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死亡。」索林又重複了一遍那個單詞，時隔多年，再次回想起那種感覺依然會讓他心跳加快，呼吸也變得急促，「他們在黃昏時出現，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帶著殺魚刀和麻繩，他們是來殺我的。」
「一個男人先用麻繩勒住我的脖子，我要掙扎，被另一個壓在身上按住手腳，」索林語氣平靜，說出的話卻讓格溫不寒而慄，他仿佛能透過黑暗看到老師身上翻湧的激烈情感，「第三個用殺魚刀割了我的喉，斜著切在氣管上，然後是肚子，心口，雨水順著傷口流進我的血里，很冷，叫不出聲，等血再放一會兒，我就死了。」
那些訓練有素的殺手做完這一切，用麻繩捆住屍體的手腳，將可憐的死人丟進了海里。
「後來呢？」格溫忍不住發問。
「那枚吊墜。」索林似乎在笑，「我祖母留給我的吊墜，它真的來自於一名女巫——」
人死後，靈魂還會在肉體中逗留片刻。
索林用自己的死亡親自驗證了這件事——在他被丟進海里之前，那些殺手的對話傳進了死人的耳朵。
德羅伊家最後活著的孩子也死了，他們說，這下皮埃羅市長終於能放心了，拉塞爾議員為了競選市長一職，派私家偵探去挖掘皮埃羅·伯斯克的污點，卻查到他和某個教派交易的證據，他惹了不該惹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他們取走了索林的戒指和錢，將屍體丟進海中。
那時索林只覺得自己處在一片龐大的黑暗中，如同置身於無垠曠野，只能聽到海浪的波濤聲。人們常說那些葬身於大海中的人會被海神奪走靈魂，成為在波濤中漂泊的亡魂，正當索林為自己將要面對的結局感到惶恐時，他看到一條虛幻的河流自遠處而來。
那塊凝結著蟲子的琥珀漂浮在河水中，內里的蟲軀破殼而出，化成了一隻蝴蝶。此時索林心中忽然就明白，那隻蝴蝶將要代他承受這次死亡回歸冥河，每一名冥河女巫都能夠用這個能力活出第二次人生，或者將這次機會封存於琥珀中留給別人。
眾星曆一四三四年，索林在冰冷的海水中重獲新生。
關於他之後是如何爬上岸，又如何因身無分文去做了碼頭搬運工，索林都沒有詳說。總而言之他並未急於復仇，而是打算先離開莫雷，以免被市長皮埃羅和他的鷹犬發現自己的行蹤。
做苦工攢下一筆錢後，索林買了一張前往格里斯島的船票，並在第二天登上了這艘改變自己命運的客船。
「那艘船上，還有另一個索林，他叫索林·梅爾蒂，是莫雷西部某個子爵家族的末裔。」菸頭在黑暗中亮起紅光，短暫地照亮索林的眼睛，「他之所以登上這艘船，是因為家族的傳統，要到一個叫密斯特大學的地方接受入學測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