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霧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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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袍人的刀比江明月見過的任何一把彎刀都要快。

  不是快在揮刀的速度上——單論揮刀速度,他在龍骨峰斬殺的灰袍金丹更快。這個人快的是判斷。他的刀在江明月右腳剛踏上平台邊緣、左腳還懸在碎石坡上的時候就劈過來了。刀鋒切開霧氣的角度精準地封住了江明月可能選擇的所有落腳點——往左閃會撞上平台邊緣凸出的火山岩,往右閃會踩進平台裂縫裡扭傷腳踝,往後退會從碎石坡滾下去,正面硬接則必須面對一個金丹初期蓄勢已久的全力一擊。

  江明月選擇正面硬接。

  不是因為他不想躲,是因為對方已經把所有的躲閃路線都算死了。這個灰袍人站在山頂守了整整一夜,他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平台四周的地形,把每一個角落都刻進腦子裡。他甚至可能早就想好了——如果那個殺了乙三、乙四和丙六的人能走到山頂,一定是走西邊懸崖,因為東邊山路有礁鬼,正面甬道已經塌了。西邊懸崖上平台的唯一入口就是這道碎石坡。他只要守死這個入口,就等於守死了整座山。

  饒命劍和彎刀撞在一起,火星在霧中炸開,像一道極短的閃電。江明月右手虎口劇痛——這個人的靈力密度比乙三高了至少兩成,同樣是金丹初期,乙三的靈力還帶著築基期剛突破的生澀感,這個人的靈力已經淬鍊得像一把磨了十幾年的老刀,每一分力道都落在刀刃上最有效的位置。更危險的是,他的彎刀上暗紋覆蓋面積過半,刀身上的血符紋路和暗紋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複合符紋結構——血符提供爆發力,暗紋提供持續力,兩者疊加之後劈砍的力道不會隨次數衰減。換句話說,他的每一刀都和第一刀一樣重。

  但江明月也發現了一個細節。灰袍人握刀的那隻手——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銅環,和韓赤岩遺骨上褪下來的那枚螭龍峰弟子指環材質一致,只是紋飾更舊更粗獷,那是至少兩代以前的款式。這個人修的不是血砂掌原生的功法,他的刀法底子是螭龍峰的正統劍術。彎刀在他手裡只是工具的替代品,他真正的師承是御獸宗。

  分水劍斷了,江明月只剩一把饒命劍。面對用螭龍峰劍術駕馭血砂掌彎刀的對手,單手劍對單手刀,沒有任何防禦上的冗餘。他必須用左手做點什麼。他把左掌攤開,龍骨根基的金色光絲從掌骨深處蔓延到指尖,五指微張,以掌骨螺旋排列之後特有的感知精度捕捉彎刀劈砍時空氣的震動。他進入了一種左手不看劍、全憑掌骨判斷對方揮刀軌跡的狀態——每次彎刀劈過來之前,刀身壓縮空氣產生的壓力波會先一步傳到他掌心的骨密質上,精確地告知力道、角度和落點。然後他用饒命劍格擋,用趟泥步卸力,把每一次硬接的衝擊力從腳底導向平台石板。

  灰袍人的刀勢連綿不絕,第六刀沒有擊中目標,第七刀已經從另一個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斜撩上來。他的刀法中融入了左手劍變向的精髓——明明是右手持刀,但每次變向都借用左手劍的發力邏輯,把彎刀的血符紋路當成劍氣的延伸。這把彎刀被他用得不像彎刀了,更像一把單刃長劍。但不論他怎麼模仿左手劍,他終究不是真正的左手劍。彎刀變向時刀身划過空氣有一絲極細微的遲滯——那不是他自身的破綻,是右手握刀在模仿左手劍變向時必須多做一個手腕外翻的動作,比真正的左手劍慢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江明月在接下第八刀後突然不再格擋。他饒命劍直刺,以攻代守,硬橋硬馬地逼灰袍人回刀防禦。灰袍人果然橫刀封住劍路,刀劍再次碰撞的同時江明月左拳砸在對方刀身上。拳頭包裹著龍骨根基的金色光膜,砸在彎刀血符紋路的交叉點上——和乙四、乙三同樣的暗傷位置,同樣的骨縫結構。灰袍人的左胸第二根肋骨和第三根肋骨之間那塊被血符反噬掏空的骨縫,在他彎刀被拳頭砸中時牽動了胸口的舊傷,一陣針刺般的劇痛讓他的刀勢出現了半個彈指的凝滯。

  足夠了。

  江明月身體向左旋轉,利用腰腹發力把饒命劍從右手換到左手——左手劍換手十二訣里的「劍回不歸」,劍身順著腰際旋轉的弧度橫斬,斬在灰袍人彎刀的護手和刀身連接處。這個位置是彎刀結構最薄弱的點,護手和刀身之間的鉚釘被饒命劍的劍氣斬斷,彎刀從灰袍人手裡飛了出去,旋轉著插進平台邊緣的碎石堆里。

  灰袍人沒有去撿刀。他在彎刀脫手的瞬間右掌拍出,掌心凝聚的暗紅色血煞掌力結結實實地印在江明月左肋上。血煞掌力穿透冰蠶絲外袍和碧海玄蛇舊鱗,直透肋骨。江明月悶哼一聲,身體被拍得往後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縷血。左肋斷了一根肋骨,是硬扛金丹期全力一擊的代價。但他在後退的同時左手饒命劍已經換回右手,劍尖斜指地面,站姿沒有散。他在等灰袍人追擊。灰袍人沒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掌心血煞符紋在拍中江明月的同時被龍骨根基的反震力震碎了。龍骨法身對外來靈力侵蝕有天然的排斥反應,他這一掌用了全力,反震力也同樣是全力。右掌的經脈被震斷了至少三成,手指無法再握緊任何武器。


  「你修成了龍骨法身。」灰袍人抬起頭,看著江明月的眼睛,語氣沒有驚恐,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苦澀的平靜,「韓師伯當年都沒修成。他死在海底,你活著出來了。」

  他口中的韓師伯只有一個人——三代峰主韓赤霄。他叫韓赤霄「師伯」,說明他是螭龍峰韓赤霄同輩的師侄,和韓赤岩平輩。

  「螭龍峰的人?」江明月饒命劍前指,劍尖對準灰袍人的喉嚨。

  「曾經是。」灰袍人用左手從腰間摸出一塊銅牌扔過來。銅牌正面刻著螭龍峰的螭紋,背面刻著「韓平」。不是當下這個韓平——螭龍峰執事韓平才築基中期,年紀也對不上——這是韓平的師父,或者韓平的師叔,另一個「韓平」。螭龍峰重名不罕見,韓平曾經跟他說過,螭龍峰以前姓韓的弟子很多,韓赤霄、韓赤岩、韓平、韓安,名字都是峰主賜的。後來峰主失蹤,姓韓的弟子一批一批凋零,到現在只剩下韓平一個。這個人曾經叫韓平,後來叛出了御獸宗,加入了血砂掌,從丙字輩一路殺到乙字輩,連名字都不再用了。

  「韓赤岩是我師兄。」灰袍人的左手從衣領里摸出半片斷裂的玉簡,玉簡的材質和韓赤岩留遺言那枚如出一轍,「當年我們一起跟著芷師姐來這座島。我負責守傳送門,他們去控制室修靈脈接口。後來傳送門突然亮了一下,有人從另一端強行激活了它——我以為芷師姐回來了,把門打開,結果過來的是甲字令的人。四個人,兩個金丹,兩個築基後期,上來就封了我的經脈,在傳送門邊拷問我幼龍龍元的封印位置。我說了。」

  他的聲音在這三個字上忽然啞了。山頂的風灌進傳送門門框裡,發出嗚嗚的空響。過了一陣他又開口,說下去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我當時真的說了。我不說他們就要把芷師姐的屍體從控制室里拖出來用搜魂術搜。我說了之後他們連夜去了深水潭,用三角咒印強行破開金光封印,取出幼龍龍元。芷師姐在深水潭底最後殘留的一縷神識也被他們打散了。韓赤岩拖著一條廢腿從海洞裡爬出來找我拼命,他以為是我主動叛變的。我沒法辯解,因為他看到我和甲字令的人站在同一個平台上。」

  江明月手中的劍沒有放低。他等著韓平把話說完。

  「韓赤岩死在海洞裡,你們應該找到他的遺骨了。我在血砂掌苟活了數百年,從丙字輩升到乙字輩,等著有朝一日甲字令再派我來這座島。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韓平把斷裂的玉簡扔給江明月,「這枚玉簡里有深水潭封印的完整破解記錄。甲字令陸沉用過的三角咒印陣法圖譜,以及幼龍龍元被取走時封印反噬的靈力波動數據。交給你,你把它帶回御獸宗,交給現在的螭龍峰峰主。我欠韓赤岩一條命,還不上了。替我還。」

  江明月接住玉簡。他注意到韓平的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和他師兄一模一樣的銅環,銅環內側刻著一個「芷」字。兩個韓師侄,師兄娶了芷,師弟也愛著同一個人。韓赤岩到死都不知道,他師弟不是叛徒。他師弟是被人封了經脈之後頂不住拷問說漏了一個坐標,然後用數百年的隱忍贖這個罪。

  韓平轉身朝傳送門走了兩步。左臂上那條黑色蛟龍紋身忽然亮起——不是紋身在發光,是紋身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燃燒,把整條蛟龍映成暗紅色。

  「你走吧。這扇門可以傳送迴避難所。避難所在萬獸嶺地下,古蘭族文獻室旁邊的備用傳送陣。但走之前我幫你把最後一個麻煩解決掉。」

  他走到傳送門邊緣,咬破右手拇指按在門框上。螭龍峰弟子血脈衝進傳送門的人槽禁制,門框中央那團扭曲的光突然劇烈膨脹,像一張被從裡面撕開的布。傳送門的另一頭——龍墓島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嘶吼。不是人聲。

  是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煉化幼龍龍元失敗的甲字令陸沉。

  「韓平!」江明月上前一步。

  韓平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被海風和歲月磨得粗糙的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然後他一掌拍碎了自己胸口的暗影石符印。符印碎裂的瞬間傳送門的光團猛然收縮,一股強大的吸力從門框裡湧出,把他整個人吸了進去。門框在吞噬他之後劇烈顫抖,那團扭曲的光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又收縮,膨脹又收縮,像一顆即將炸裂的心臟。江明月抓起還愣在碎石坡上的阿鯉,咬牙忍住左肋斷骨的劇痛,拎著少年一頭撞進了傳送門。

  身後傳來傳送門坍塌的轟鳴,像整座山被從內部撕開。他被傳送通道的刺目白光吞沒,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深水潭方向一道金色光柱沖天而起,衝散了籠罩海島不知多少年的霧陣。那頭被封在潭底大半生的幼龍軀殼,在傳送門崩塌的同時失去了封龍陣的束縛,化作一道金芒鑽進傳送通道,追著韓平消失的方向而去。

  白光消散之後,江明月和阿鯉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前方甬道盡頭透出一線暗淡的螢光。他咳出喉嚨里殘留的血沫,撐地坐起來,左肋的斷骨在動作時發出咔嚓輕響。從戒指里摸出止血丹吞下,用冰寒靈力封住傷處周圍的血管,又撕了條布帶把肋骨位置緊緊扎牢。傷不算致命,但短時間內不能再硬接金丹級別的攻擊。好在傳送門已經塌了,龍墓島那邊甲字令陸沉煉化龍元失敗,就算活下來也不可能立刻追過來。

  阿鯉摔得不輕,額頭磕在石板上蹭掉了一塊皮,但骨頭沒斷。少年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摸自己的傷,是伸手來扶他。「明月哥,你的肋骨——」

  「斷了一根,死不了。」江明月借著甬道盡頭透進來的微弱螢光掃視四周。這是一條古蘭族標準的甬道,四壁是六邊形石板襯砌,每隔一段嵌一顆耗盡靈力的螢光石。甬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石門,石門上的紋路和他在古蘭族文獻室見過的傳送陣紋路一致。韓平說這扇門通向避難所,那避難所應該就在萬獸嶺地下,古蘭族文獻室旁邊的備用傳送陣。換句話說,他已經回到了萬獸嶺。

  他沒有急著出去。靠牆坐下,從戒指里把韓平扔過來的玉簡貼在額頭讀了一遍。裡面記錄了三角咒印強行破解深水潭封印的完整流程、靈力波動數據以及甲字令陸沉在煉化幼龍龍元時的靈力運轉圖譜。陸沉修的功法和《不化龍法》前三卷高度相似,但他把龍骨根基的淬鍊方向改成了向外奪取——不是用龍息淬鍊自身骨骼,而是用自身精血去煉化龍元,讓龍元反過來改造自己的身體。這跟三代峰主手稿上警告的奪龍之術完全一致。

  退出玉簡,他把這次海島之行的全部收穫在面前排開。芷的骨灰罈、芷的斷劍、芷的工作日誌、芷的龍骨淬骨膏空罐;韓赤岩的遺骨、韓赤岩的銅環、韓赤岩刻字的岩石板;從乙四身上繳獲的十塊上品靈石和加密玉簡、從乙三身上繳獲的二十塊上品靈石和彎刀、從丙六身上繳獲的血符手記和母冊副本、從韓平手裡得到的三角咒印破解記錄。還有一隻打不開的金屬盒——真正的魯山散人用神魂綁定之法封死的盒子,《不化龍法》第四卷就封在裡面。

  他把韓赤岩的遺骨和芷的骨灰罈並排放在一起。這對夫妻在分離數百年之後終於同歸一處。等回到螭龍峰把他們合葬,也算完成韓赤岩的遺願。

  然後他拿出噬金蟻幼蟲的石盒。幼蟲剛飽餐過金丹修士的血肉,體內的噬金絲濃密得透過蟲殼都能看見銀絲纏繞,已經不再進食,在石盒角落裡蜷成一團開始吐絲結繭。百鍊堂帳本上說噬金蟻成體會在結繭後七日破繭而出,屆時可以批量分泌噬金絲,對金屬法器和靈力禁制都有極強的穿透力。正好趁它在結繭的這七天靜養,自己也趁這段時間養好肋骨傷勢,把龍骨法身的第一個台階徹底鞏固。等傷好繭破,再帶著阿鯉去找避難所出來之後的第一站——萬獸嶺外圍的黑石坊。

  在萬獸嶺,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消息比黑石坊更靈通。甲字令陸沉不管死在龍墓島還是活著逃出來,黑石坊一定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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