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水路攔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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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月從控制室甬道原路返回,鑽出泄壓管道出口時,海面上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霧牆從鉛灰色變成了近乎液態的濃白,像有人把整片海域倒進了一缸沒攪勻的漿糊。他在水下空腔里重新激活水息特性,沿著豎井往上浮,頭頂孔洞口的微光從針尖大慢慢擴成拳頭大,最後破水而出時,一股冷風灌進肺里,帶著海藻腐爛的腥甜。

  阿鯉蹲在孔洞邊緣,鐵叉橫在膝蓋上,兩隻眼睛瞪得滾圓。看到江明月從水裡冒出來,他騰地站起來,鐵叉差點滑進孔洞裡。「明月哥!你下去了好久,我還以為——」

  「以為我死了?」江明月撐著礁石翻上來,渾身濕透,外袍上全是海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深褐色污漬。他把脖子上掛的骨哨解下來還給阿鯉,「這哨子管用。底下有條蛟種,吹了一下自己跑了。」

  阿鯉接過骨哨,低頭看了看江明月腰間空蕩蕩的劍鞘。「你的劍呢?」

  「斷了。」江明月把分水劍的斷柄從劍鞘里抽出來給他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他沒有多說這把劍的事,從戒指里摸出從乙字輩身上繳獲的那把彎刀遞給阿鯉,「先用這個。比你那把鐵叉輕,刃口能砍動礁鬼的皮。」

  阿鯉接過彎刀掂了掂。刀身比他慣用的鐵叉輕了不止一半,血符紋路在霧光下泛著暗沉沉的紅。他試著揮了兩下,第一下力度太大差點脫手,第二下就找到了重心——這孩子對武器的適應速度快得不正常,大概是從小跟著他爹在漁船上練出來的。他把鐵叉背在身後,彎刀掛在腰間魚皮帶里,抬頭問:「山上的壞人還剩下幾個?」

  「一個。山頂傳送門那邊還有一個。」江明月在礁石上坐下來,從戒指里翻出丙六儲物袋裡那半瓶回靈丹倒了兩粒吞下去。丹藥入腹,丹田裡乾涸的靈力池開始緩慢回升。連番惡戰——從淺灘殺乙四,到控制室廢墟暗襲金丹修士和丙六,再到走泄壓管道來回——靈力消耗早已過半丈。他閉眼內視,丹胚表面三道龍紋還穩穩地亮著,只是亮度比全盛時暗了三分。龍骨根基的金色光絲仍在骨髓深處緩慢脈動,膝蓋和左肩隱隱作痛,是硬扛金丹修士那一刀時留下的骨裂微傷,不嚴重但需要時間養。

  「山頂那個比剛才殺的兩個都厲害嗎?」阿鯉在他旁邊蹲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姿勢像一隻蹲在礁石上等潮水退去的海鳥。

  「不確定。但不管他厲不厲害,我們都得從他守的門出去。」江明月從戒指里取出那面繳獲的銅鏡,注入靈力激活。鏡面上浮現出整座海島的靈脈走向圖,三條紅線連接深水潭、控制室和山頂傳送門。傳送門節點的紅光正在以極緩慢的頻率閃爍,和深水潭底金光團的脈動同步。這說明傳送門的能量源來自封龍陣的泄壓靈脈——只要封龍陣還在運轉,傳送門就能繼續工作。

  「這座島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離開嗎?」阿鯉問。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不自覺地摳著褲腿上的鹽漬。

  「沒有。」江明月實話實說,「我是被傳送陣的空間裂縫甩到這片海域的,回去的路只有山頂那扇門。如果那扇門被毀了,我們就得在島上過一輩子。」

  阿鯉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得他魚皮短褂獵獵作響,領口裂開的那道口子被風掀起,露出底下曬成深褐色的鎖骨。他把手伸進領口裡摸了摸那枚骨哨,摸了好幾下,然後把手抽出來,重新搭在膝蓋上。「那就殺了他。」他說,語氣和說「今天退潮比昨天早」一樣平淡,「殺完他,我們回家。」

  江明月看了他一眼。少年的臉被海風和日頭磨得粗糙,顴骨上兩團被鹽漬出的紅血絲在霧氣里顯得格外深,但眼眶已經不紅了。從昨晚到現在,他爹死了,村子沒了,他在水下石縫裡躲了一夜,又被礁鬼追、被灰袍人追殺,到現在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江明月見過這種人——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咽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還剩多少。他的右手重重按了一下阿鯉的後腦勺,站起來。「走,找個能生火的地方。你兩天沒吃熱的東西了。」

  兩個人離開蜂窩礁,往西走了一里多地,在離海灘不遠的一處矮崖下找到一個被海浪掏空的淺石窟。石窟不深,剛好夠兩個人並排躺下,洞口朝南背風,漲潮時海水也漫不進來。阿鯉用鐵叉在洞口沙地上挖了個淺坑,撿了幾塊被太陽曬乾的浮木架起來,從懷裡摸出火鐮和火石。這兩樣東西是他上茅房都帶著的——他爹教的,漁村人身上永遠揣著火鐮和鹽。火苗舔上浮木的瞬間,石窟里亮起暖黃色的光,把洞壁上的鹽漬照得閃閃發亮。

  江明月把繳獲的彎刀和儲物袋在火堆旁邊一字排開,開始整理這一戰的全部收穫。乙字輩金丹修士的儲物袋裡東西最多:上品靈石二十塊,中品靈石六十餘塊,防水符紙五張,暗影石符印三枚,四階蛟種血髓原液半瓶,淬骨膏一罐,止血丹藥三瓶,回靈丹兩瓶。銅鏡一面,加密玉簡一枚。彎刀一把,刀身三分之一被暗紋覆蓋。


  丙六的儲物袋裡除了靈石和符紙,還有那本彎刀血符修煉手記和血砂掌母冊副本。手記最後一頁寫著:「彎刀暗紋與丹胚暗紋同源。」這句話他之前在百鍊堂帳本上就看到過類似的推論,但丙六用自己的身體驗證了這個推論——他用精血餵養彎刀四十九次,刀身上浮現了第一道暗紋,與此同時他的丹胚也浮現了第一道龍紋。這不是巧合,彎刀血符和古蘭族的丹胚淬鍊法門是同一種技術的兩個分支。

  除了這些,還有從乙四身上繳獲的上品靈石十塊、淬骨膏一罐、防水符紙三張、蛟種血髓原液一小瓶;以及乙四的銅牌和加密玉簡。加上之前在海洞石室里從真正的魯山散人遺骨旁得到的古月氏·芷的斷劍和那隻打不開的金屬盒,他現在手上的物資足夠支撐一次長期閉關。但真正讓他興奮的不是靈石的數量,而是那半瓶四階蛟種血髓原液和芷留下的那罐龍骨淬骨膏。乙字輩的家當里還有半瓶血髓原液,再加上自己原來剩的小半瓶,總共接近一瓶。淬骨膏更是意外之喜——芷是古蘭族後裔,她親手配製的龍骨淬骨膏藥效比他自己用龍骨殘片粉末調的那罐強得多。配合蛟種血髓原液內外兼修,一外淬骨一內補髓,足夠把龍骨法身推上第一個台階。

  他在火堆旁盤膝坐下,把芷那罐龍骨淬骨膏的蓋子擰開。膏體表面泛起冷幽幽的鱗光,和黑鱗淬骨膏不同——淬蛇骨時膏體是墨綠色,龍骨淬骨膏是暗金色的,膏體裡裹挾著極細的金色微粒。他把膏體塗在雙膝、雙肘、雙肩、脊柱兩側和髖骨上,藥力滲入皮膚的瞬間,骨髓深處那根金色光絲劇烈震顫,和龍息入髓時的灼燒不同,這次是淬鍊筋骨本源的溫熱——不疼,但極耗靈力。

  他沒有浪費時間。趁龍骨淬骨膏藥力正在滲透,他又打開蛟種血髓原液的瓶蓋,引了一滴正金色原液吞入丹田。原液入腹的瞬間,丹胚三道龍紋同時亮起,龍骨根基的金色光絲從脊柱向四肢末梢蔓延,淬骨膏從外向內淬鍊骨密質,血髓原液從內向外溫養骨髓腔。內外兩股力量在骨密質的螺旋縫隙里相遇,把他的骨骼當成了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坯——每相遇一次,骨密質就緊密一分。

  一個時辰後淬骨膏藥力耗盡。他睜開眼,活動了一下手指,指關節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噼啪聲。不是骨節摩擦的脆響,是骨髓腔里的龍骨根基光絲在生長延展時牽動骨密質發出的悶響。站起來在石窟里走了兩步,腳掌踩在沙地上的感知精度比淬鍊前又提了一截——現在能感覺到沙粒的形狀,不是軟硬的模糊觸感,是稜角和圓鈍的區別。

  他讓阿鯉進石窟里睡一會兒養養精神,自己在洞口守夜。少年挨著火堆蜷成一團,魚皮短褂蓋在身上當被子,鐵叉和彎刀一左一右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不到片刻就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江明月趁著守夜把晶片和加密玉簡拿出來比對。注入靈力後兩段加密符紋的底層邏輯完全一致,都使用了古蘭族血符的螺旋壓縮結構作為基礎,疊加了左手劍門自己的變體。他試著用三代峰主韓赤霄手稿上記錄的破譯方法逐層解構,解到第三層時確認加密的核心密鑰是甲字令的鼎形圖案——空白鼎。真正魯山散人的遺骨旁那隻金屬盒上刻的也是空白鼎。

  甲字令是一枚令牌,也是一把密鑰。陸沉帶著它去了龍墓島,才能在那裡煉化幼龍龍元。陸沉姓陸,不姓魯山,和魯山散人不是同一個人,但他是魯山散人的徒弟——韓赤岩刻字里說得很清楚,那個左手劍散修拒絕繼承甲字輩,他師父死後甲字輩就空缺了。現在繼承甲字輩的陸沉,必然是後來被「那些人」重新推上去的。要麼是魯山散人當年叛逃後剩下的徒子徒孫,要麼是「那些人」從血砂掌丙字輩里重新培養的。無論是哪種,他帶幼龍龍元去龍墓島煉化,說明龍墓島上有輔助煉化龍元的設施,或者說龍墓島本身就是龍族墓地,是萬獸嶺那些龍族遺骸的來源地。

  這些先放一放。阿鯉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他給火堆添了兩塊浮木,盤膝打坐恢復靈力。

  天亮時阿鯉自己醒了。他把剩下的魚乾掰成兩半分給江明月,又從石窟外面的礁石上颳了一把海藻,和魚乾一起嚼著吃。兩個人吃過東西,他重新把彎刀掛在腰間,鐵叉背在身後,跟昨晚入睡前相比眼底多了幾分沉靜。江明月看著他收拾東西的背影,忽然想起螭龍峰小院裡小周每天擺財寶的樣子——把最素的雲英砂挑出來留給自己,好的藏起來。阿鯉把骨哨塞進領口貼肉放著,又把魚叉上的鏽擦了又擦,沒什麼兩樣。

  兩人離開矮崖石窟,沿著海島西側的海岸線往山頂方向摸過去。阿鯉對這一帶的地形很熟,他爹打魚時帶他走過西邊懸崖下的每一條小路——哪條路漲潮會被淹,哪條路的礁石不滑,哪條路的岩縫裡藏著能吃的海蝸牛,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來。西邊懸崖是礁鬼巡邏的盲區,崖壁太陡,礁鬼的長臂在陡峭岩面上無處借力,但阿鯉知道一條從崖底繞上去的岩縫小路,是他爹追一條石斑魚時偶然發現的。

  「走這裡。」他撥開崖壁上密匝匝的海葡萄藤,露出藤蔓後面一道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岩縫。

  兩人側著身子擠進岩縫。岩縫裡陰暗潮濕,腳下是濕滑的苔蘚,頭頂是交錯擠壓的火山岩層。越往上走岩縫越窄,最窄的地方需要把全身的氣都吐乾淨才能擠過去。阿鯉在前面帶路,走得飛快,這孩子在礁石上長大的,爬懸崖像在平地上走。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岩縫盡頭豁然開朗。面前是一道斜伸向山頂的碎石坡,坡面被火山灰覆蓋了厚厚一層,走在上面軟得像踩在棉花上。阿鯉指了指坡頂方向,江明月順著看過去——坡頂上方不到五十丈,古蘭族巨型傳送門的巨大石門就在那裡。門框裡那團扭曲的光在晨霧中脈動,每次脈動都帶動整片山頂的空氣微微震顫。石門下方是一塊被鑿平的火山岩平台,平台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面朝傳送門。灰袍,窄袖,腰間掛彎刀和銅鏡,袖口內側縫著乙字輩的防水符布,左臂垂著,臂側的衣料破了一個大口子,露出的皮肉上紋著一條從肩膀蔓延到手肘的黑色蛟龍。靈力波動收斂得很緊,靈壓穩定在築基後期巔峰,但他的彎刀刀身上暗紋已經覆蓋了刀身一半以上——金丹期彎刀。

  就是乙字輩說的「山頂傳送門那邊還有一個」。

  「你待在這裡。」江明月壓低聲音,左眼網格視圖聚焦在灰袍人的後背。風停了,山頂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連傳送門的脈動聲都聽不到了。他往前走了三步,灰袍人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角度剛好夠用餘光掃到從碎石坡走上來的江明月,也夠看清他腰間的空劍鞘。

  「我等你很久了。」灰袍人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乙四和丙六的魂燈熄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會來。兩個時辰前,乙三的魂燈也熄了——是你殺的?」

  「嗯。」江明月握住饒命劍的劍柄。

  灰袍人轉過身來。他的右手按住彎刀刀柄,刀刃與鞘口摩擦出一道修長低沉的金屬細響。山風重新刮起來,吹動他左臂破口處的衣料翻卷,那條黑色蛟龍紋身隨著肌肉起伏緩緩蠕動。霧海在他們腳下翻湧,而傳送門中央那團扭曲的光,正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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