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七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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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噬金蟻結繭的第三天,江明月肋骨的斷口終於不再往外滲血了。

  他靠在避難所石室冰冷的六邊形石板牆上,撩起外袍檢查左肋的傷勢。冰寒靈力封住的血管已經重新打通,斷骨周圍新生的骨痂在龍骨根基金色光絲的牽引下緩慢地攀附在骨折裂縫上,像藤蔓纏住斷牆。他試著深吸一口氣——肋骨不再發出那種讓人牙酸的咔嚓聲,但肺葉擴張到極限時骨痂處還是會傳來鈍痛。韓平那一掌用上了血煞掌全部修為,如果不是龍骨法身對外來靈力侵蝕的天然排斥反震碎了對方的掌心血符,斷的就不止一根肋骨了。

  他放下衣袍,目光掃過石室角落裡那隻石盒。噬金蟻幼蟲的繭已經結到了第三天,銀灰色的絲繭安靜地躺在石盒底部,表面偶爾掠過一道極細的暗金色紋路——那是幼蟲在繭內重組身體時釋放出的靈力餘波。按百鍊堂帳本上的記載,噬金蟻成體破繭需要七日,破繭後第一天就能分泌噬金絲。他還需要等四天。四天夠他把傷勢養到可以趕路的程度,也夠他把手頭積壓的情報和物品全部整理一遍。之前幾天一直繃著神經,現在忽然閒下來,才發現腦子裡堆了太多沒來得及處理的信息。

  他先把古月氏·芷的工作日誌攤開在膝頭重新細看。這本油布包著的日誌在海島控制室暗格里躺了數百年,紙頁已經脆得翻一次掉一次渣,但字跡仍然清晰。芷的文字有一種很特別的節奏——記錄靈脈接口壓力數據的時候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記錄韓赤岩傷勢的時候卻只寫「韓師兄今日能坐起來了」,連個「好」字都不加。她用數據壓制情感,但越壓越明顯。日誌最後幾頁字跡開始變得潦草,筆鋒時而重得能刺穿紙背,時而輕得像怕吵醒什麼人。韓赤岩說她是被靈脈衝斷經脈死的,但在靈脈反噬之前,芷的身體已經被長時間連續工作拖垮了。她不是為冷卻陣列死的,她是為給冷卻陣列爭取時間熬夜熬死的。

  他把芷的遺物和韓赤岩的遺物分開擺好。芷這邊:骨灰罈一隻,工作日誌一本,斷劍一把,龍骨淬骨膏空罐一個,海藻發繩一束,沒畫完的海島地形圖一張。韓赤岩這邊:遺骨一具,螭龍峰弟子銅環一枚,刻字岩石板一塊,斷裂的窄劍一把。夫妻倆的遺物加起來正好鋪滿一張石桌。兩把斷劍並排放在一起,芷的劍斷在被礁鬼王追擊時的空間裂縫,韓赤岩的劍斷在和假魯山散人搏鬥時的左手劍對拼,斷口紋理不同,但斷的位置幾乎一致——都是劍身中段偏上三寸。

  韓赤岩的銅環被他用皮繩穿好和韓赤岩的遺骨放在一處,回到螭龍峰下葬時這對夫妻手上各戴一枚。他把裝金屬盒的儲物袋也放在手邊,盒面上八面血符紋路緩緩流轉,這盒子需要特定的「拒絕甲字輩」的行為作為鑰匙。他暫時打不開,但也並不急——現在最重要的仍然是養傷和等噬金蟻破繭。

  他把血砂掌母冊副本重新攤開。丙六手抄的這本母冊只抄了前三分之一,但批註量極大。丙六在批註里反覆提到甲字令不是人,是一件東西,但他並沒有親眼見過甲字令本身——所有指令都是通過乙字輩轉達的。丙六判斷它是魯山散人的遺物或古蘭族的遺寶,被現任甲字輩陸沉持有,這判斷來自他在批註中記錄的蛛絲馬跡:每次陸沉下達指令時,加密玉簡的符紋底部都有一個極淡的空白鼎投影。加密玉簡雖然是乙字輩轉交的,但投影必須是甲字令本身的印記。丙六從投影殘留的靈力特徵推斷,甲字令的材質和古蘭族封印盒完全一致,但內部多了一道活著的靈力脈動——「像心跳」。

  江明月把母冊副本翻到最後一頁,丙六的筆跡在這裡變得很潦草,像是在趕時間。「彎刀暗紋與丹胚暗紋同源」——這句話被他用硃砂圈了又圈,旁邊畫了一大堆推演圖譜。他把彎刀血符餵養次數和丹胚靈力濃度放在同一張表格里對比,發現暗紋浮現的條件極其相似。他的結論是彎刀血符和丹胚淬鍊法門是同一套技術的兩個分支——彎刀是用精血淬鍊外物,丹胚是用靈力淬鍊自身。分支的源頭都是古蘭族的血符體系。

  他把母冊副本合上放到一邊,韓平那枚玉簡貼在額頭重新細讀。玉簡里的內容比他在山頂匆匆一瞥時看到的更多。甲字令陸沉在深水潭用的三角咒印不是普通子鏡,而是從母鏡碎片重新拼合而成的母鏡殘片,直徑約三寸,背面刻了空白鼎形圖案。他用這面母鏡殘片強行破開金光封印時封印反噬的靈力波動數據被玉簡完整地記錄了下來,包括每次靈力衝擊母鏡殘片時的符紋結構、龍元被抽取時的靈力流失曲線,以及金光破裂那一瞬間從封印深處湧出來的一股陌生靈力——靈力屬性不屬於五行,不屬於陰煞,不屬於血煞,在已知的所有靈力分類中都查不到對應項。

  他把這段未知靈力波動的數據單獨刻進一枚空白玉簡里,以後見到碧波仙子時讓她幫忙辨認。然後又從戒指里取出乙四和丙六的加密玉簡,把它們和韓平玉簡里的加密符紋底層邏輯對照了一遍。三枚玉簡的核心密鑰都是空白鼎,但加密層級不同——乙四和丙六的加密只有三層,韓平的有五層,這說明韓平在血砂掌內部的權限比乙四更高。一個叛出御獸宗數百年的人,在血砂掌體系里爬到了接近核心的位置,卻始終沒有被完全信任——甲字令連幼龍龍元的存在都沒有告訴他全部真相,他只知道深水潭封印著一頭幼龍,不知道幼龍龍元早已被取走。


  所有這些線索匯在一起,他在心裡把甲字令和「那些人」的來龍去脈重新理了一遍。螭龍峰三代峰主的同門師兄叛出御獸宗,創立左手劍門。他修《不化龍法》前三卷後意圖奪取封龍陣三處陣眼中的龍識,把第四卷封在盒子裡交給徒弟。徒弟——真正的魯山散人——看了第四卷後拒絕繼承甲字輩,帶著盒子和幼龍封印坐標逃到霧海海島,最終坐化在海洞裡。他死後數百年,陸沉繼承甲字令,重新啟動奪龍計劃,到霧海海島用三角咒印取出幼龍龍元後去了龍墓島煉化。霧海傳送門被韓平從內部摧毀,陸沉煉化被打斷,大概率龍元反噬受了重傷——韓平在傳送門崩塌前對著門那頭喊了一句「陸沉,這一掌替芷師姐還你」,然後一掌拍碎暗影石符印引發了傳送門坍塌。

  現在封龍陣三處陣眼的狀態是:升龍台龍元被取走數百年,淤泥池底龍軀仍在,龍骨峰龍珠仍在懸浮。陸沉如果沒死,遲早會去龍骨峰取龍珠里的龍識,這是他奪龍計劃最關鍵的一步。他必須在陸沉恢復之前突破金丹期,修成龍骨法身,搶在對方之前進入龍骨峰解除龍珠禁制。

  他把所有玉簡、圖紙、冊子重新收好放進儲物戒指里專門放情報的那一層。現在只剩下第四卷那隻金屬盒打不開。他用左手掌骨龍息試過了,用丹田三道龍紋靈力共振試過了,用韓赤岩銅環上的螭龍峰弟子血脈印記試過了,甚至用阿鯉的骨哨吹了幾下,盒子都毫無反應。打開它需要特定的行為鑰匙,而這個行為很可能是「拒絕甲字輩」——但怎麼才算拒絕?對著盒子說一句「我不當甲字輩」嗎?他覺得自己想得太簡單了。真正的魯山散人把這個行為具體做了一遍,他需要搞清楚那個具體行為是什麼,才能復現它。

  他把盒子收好,不再糾結。

  第四天、第五天,噬金蟻的繭開始出現明顯變化——繭殼從銀灰色變成了暗銀色,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金屬光澤。繭殼邊緣偶爾會輕輕顫動,裡面的幼蟲正在蛹化。這幾天裡他趁靜養把龍骨根基的穩固程度又往前推了一步。用了從乙三儲物袋裡搜出的那塊蛟種血髓碎片,效果比不上四階血髓原液,聊勝於無,再多就沒有了。肋骨骨痂已經長牢,深吸氣不再疼痛,雖然還不能全力催動紫角蝰爆發衝刺,但正常行走和揮劍已經不受影響。

  阿鯉這幾天也沒閒著。少年把江明月給他的那把彎刀摸得滾瓜爛熟,每天在石室外面那條死胡同甬道里對著石壁練劈砍。第一天他還在習慣刀的重心,第二天就能劈出穩定的刀花了,第三天自己找了一面石壁破損的凹陷處對著練走位。他用的是他爹教的漁叉步法,不花哨,全是踩甲板搖櫓練出來的腰腿發力。步子穩,下盤紮實,缺點是不會用靈力——他沒有靈根。血砂掌的彎刀血符吃靈力驅動,阿鯉沒有靈力,彎刀在他手裡就是普通利器。但江明月注意到阿鯉握刀時骨哨會跟著微微發亮——不是骨哨里那絲龍族本源殘餘被激活,而是在他專注劈砍時,丹田位置有一團極淡極淡的氣在轉。

  不是靈力。靈力是五行屬性的,這團氣沒有任何屬性,跟他在韓平玉簡里讀到的那段未知靈力波動有點像,但濃度低了無數倍。他問阿鯉有沒有覺得自己身體有什麼不對勁,阿鯉說沒有,就是每次練完刀手心很熱,熱得發癢。江明月沒再多問,但這孩子的祖輩在海島上住了好幾代人,常年喝泄壓管道滲出來的靈海原液稀釋水,骨髓里說不定殘留了什麼。

  第六天,噬金蟻繭殼裂開第一道縫。繭殼從頂部裂到三分之一處,裂縫邊緣滲出極細的金色絲線——不是幼蟲時期的銀白色噬金絲,而是純金色的。金色絲線在空氣里飄動,碰到石盒邊緣的石板時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把石板表面蝕出一道頭髮絲細的淺痕。

  第七天清晨,繭殼完全裂開。噬金蟻成體從繭殼裡爬出來,體長約三寸,通體暗金色,背甲上有一道從頭部延伸到腹尖的金色紋路,和古蘭族血符紋路完全一致。它的口器比幼蟲時期粗壯了至少三倍,銀色鋸齒變成了金色,開合時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六隻步足的尖端各生出一簇金色噬金絲,絲線末端在空氣里自動捲曲又伸直,像在探索周圍環境。

  江明月把石盒端到面前,試探性伸出食指。噬金蟻成體的觸角在他指尖上碰了碰,然後順著手指爬到他掌心裡,六隻步足的金色絲線輕輕纏住他的手腕,不痛,反而有一陣微微的溫熱。靈蟲認主完成——它在結繭時吸收了他每天餵食時殘留在赤鐵礦粉末上的靈力,把他識別為了宿主。他把它放回石盒,從戒指里摸出繳獲的彎刀殘件放在盒子裡。噬金蟻成體口器張開,一束金色噬金絲從口器射出纏住刀身,消化液只用了不到五息就把刀身蝕出一個貫穿的孔洞。成體噬金絲的威力,比幼蟲時期強了不止一個量級。

  他把噬金蟻收回石盒放進戒指,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又在地上踩了幾步試腳感。肋骨傷勢好了七八成,趕路不影響。現在該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倚在甬道石壁上打盹的阿鯉,喊了他一聲。阿鯉揉揉眼,一把抓起彎刀和鐵叉,把鋪在地上的魚皮短褂抖了抖披上。

  「先出去找個能打探消息的地方。」江明月推開甬道盡頭的石門,外面正是古蘭族文獻室廢墟後方的傳送陣備用錨點。六邊形石板地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角落裡的暗影石預警符印已經耗盡了靈力,說明他離開的這段時間沒有人來過這裡。萬獸嶺地下還是老樣子。

  他走到文獻室廢墟東側的石壁前,找到程豫留下的暗號刻痕——三道橫線加一個圓圈,意思是「安全」。暗號旁邊新刻了一行小字,字跡是韓平那一筆不苟的工整小楷:「峰主說,活著就回個信。程豫在北麓礦洞放了傳訊符,激活即可。螭龍峰小院一切如常,藍寶蛻了一次皮,小周擺的財寶開始排六邊形了。韓平。」

  小周會排六邊形了。他在海島控制室里看到的那段未知靈力波動也是六邊形符紋結構。小周的變化和陸沉煉化龍元失敗後封印深處湧出的未知靈力之間,隱約有某種他還想不明白的聯繫。

  他把傳訊符激活,用程豫教的暗語刻了一行簡短回覆:「已回萬獸嶺,肋骨骨折正在恢復。帶著一個漁村少年,名阿鯉。甲字令陸沉在龍墓島煉化幼龍龍元被打斷,生死不明。封龍陣陣眼聯動禁制需立刻加固。三日後黑石坊碰頭。」

  刻完字他從傳送陣備用錨點出發,沿著萬獸嶺地下甬道往北走。北邊出口是北麓礦洞,從北麓礦洞出去就是萬獸嶺外圍。在萬獸嶺外圍最大的散修聚集點就是黑石坊,碧波仙子在這裡布過暗線,他上次來補充赤鐵礦時認識了坊市礦石鋪老闆老錢。黑石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血砂掌殘部最容易藏匿的地方也是這裡。

  一個時辰後,兩人從北麓礦洞坍塌了一半的碎石坡鑽出來。外面日頭正好,萬獸嶺蒼青色的山脊在遠處起伏,風裡帶著松脂和乾燥岩石的氣味,和海島終年不散的咸腥截然不同。阿鯉站在礦洞口深吸一口氣,被山風嗆得連打了兩個噴嚏。

  「這就是你家?」阿鯉揉著鼻子問,眼睛卻望著遠處山脊上像獠牙一樣錯落的龍骨傾倒遺蹟。

  「不是家,是萬獸嶺。我家還在更遠的地方,得先在這裡找個人問問情況。跟緊我,坊市里人多眼雜。」

  阿鯉把彎刀往腰間推了推,握緊鐵叉跟在他身後半步。少年回頭看了一眼礦洞口黑洞洞的甬道,那是他來時的方向,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他只回頭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加快腳步跟上江明月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踩著萬獸嶺干硬的碎石路,朝黑石坊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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