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蜂窩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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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蜂窩礁的位置在海島西側,離深水潭只有半里路。

  從海洞過去需要穿過一片被海風颳得東倒西歪的矮灌木叢。這片灌木叢的樹冠全部往同一個方向傾斜——不是被海風吹的,是被什麼東西從山頂方向持續散發的靈壓推歪的。越靠近深水潭,靈壓越明顯,走到蜂窩礁邊緣的時候靈壓已經大到讓阿鯉喘不過氣來。

  「胸口悶。」阿鯉按著胸口,額頭上滲出汗珠。

  江明月從戒指里摸出一枚定身符拍在他後背上。定身符是攻擊符籙,但符紙上的靈力波動可以抵消一部分外界靈壓,這是他在龍骨峰戰場上無意中發現的小技巧。阿鯉的呼吸果然順暢了一些。

  「這地方不對勁。」阿鯉緊握鐵叉,壓低聲音,「上次跟我爹來的時候還沒這麼悶。」

  「因為上次深水潭底的東西還在睡覺。」江明月撥開最後一叢灌木,蜂窩礁的全貌展現在眼前。

  這是一片被海水掏空的火山岩礁石區,方圓約百丈,礁石表面布滿密密麻麻的孔洞,大的能塞進去一頭牛,小的只有拳頭粗。漲潮的時候海水從這些孔洞裡灌進去再被擠壓出來,發出嗚嗚的聲響,確實像人在哭。阿鯉他爹說這是海婆婆在哭,但江明月更傾向於另一個解釋——泄壓管道就在這片礁石底下,漲潮時海水灌進管道擠壓空氣,氣流從孔洞裡噴出來發出的嘯叫聲。古蘭族的泄壓管道,從山體內部直通深水潭底,管道出口就在這片蜂窩礁下面。

  他蹲在礁石邊緣,左眼深處兩片赤瞳鉤鱗眼膜無聲亮起。網格視圖穿透礁石表面,一層一層往下掃描。蜂窩礁的地質結構比他預想的更複雜——表面是火山岩,往下約一丈是古蘭族人工鋪設的六邊形石板,石板之間用暗紅色塗料勾縫,和崖壁銘文用的是同一種材質。石板層再往下是一片被掏空的大型空腔,空腔的深度超出了網格視圖五十丈的探測極限。

  泄壓管道的出口就在空腔北側,管徑約三尺,管口被一塊圓形石板封著。石板表面刻著古蘭族「封」字,靈力波動極微弱,封禁早已失效大半,只剩下最後一層象徵性的光膜。他撿了塊碎石往最近的一個孔洞裡扔進去,側耳聽迴響。石頭落了三息左右碰到水面,水聲很悶,說明底下的水不淺。

  「你爹打魚的時候有沒有下過這片水?」江明月問。

  「沒有。我爹說蜂窩礁底下的水是黑的,和深水潭連著。他有個堂弟年輕的時候不信邪,綁了根繩子潛下去撈海參,繩子放到三十庹突然斷了,人再也沒上來。後來繩子拉上來,斷口不是磨斷的,是被咬斷的。」阿鯉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蜂窩礁西側一處被海水淹沒大半的孔洞,「繩子就是從這個洞裡放下去的。」

  江明月走到那個孔洞邊上,網格視圖往下掃。這個孔洞是天然的火山岩氣孔,但內壁有明顯的擴鑿痕跡——有人用利器把氣孔從內部擴寬了,開鑿方向和古蘭族石板層的鋪設角度一致。韓赤岩開鑿的。他從海洞方向進入泄壓管道,必須經過這片蜂窩礁,這個孔洞是他當年的入口。

  「下面有活物嗎?」阿鯉探頭往洞裡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有一隻。不是礁鬼。」江明月的網格視圖捕捉到了水下的氣血輪廓——體長約一丈,不是礁鬼那種人形輪廓,而是某種細長蜿蜒的蛇形生物。氣血濃度不高,不到三階,但靈力的流轉模式不是普通海蛇,是蛟種。這片海底連通著泄壓管道和靈海,靈海原液的滲漏讓生活在管道里的生物發生了異變,就像深水潭附近的海魚骨含有一絲龍族本源殘餘一樣。

  一隻二階接近三階的蛟種,對他來說不算太大威脅。但蛟種在水下的攻擊速度遠超礁鬼,他需要先下手為強。

  「你在這守著。」他把暗影石預警符貼在孔洞邊緣,又從戒指里摸出兩塊上品靈石塞進阿鯉手裡,「按住符印,燙了就喊。靈石給你補充體力,別捨不得用。」

  「明哥,」阿鯉叫住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骨哨遞過來,「這個你戴著。我爹說這哨子在水底下能發出只有魚能聽見的聲音,魚會以為你是同類,不咬你。他試過好幾次,對著礁石縫裡的海鰻吹,海鰻會縮回去。」

  江明月接過骨哨掛在脖子上。骨哨里含有一絲龍族本源殘餘,這大概才是海鰻縮回去的真正原因——不是把哨聲當同類,是被龍族本源的氣息嚇退了。這條蛟種如果也生長在靈海滲漏點附近,骨哨的龍族本源殘餘對它同樣有效。

  他把分水劍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饒命劍背在身後用布條纏緊劍柄,深吸一口海風激活碧海玄蛇的水息特性,翻身滑進孔洞。

  水下的黑暗比海洞裡更濃,濃到睜著眼和閉著眼幾乎沒有區別。但左眼網格視圖不受光線影響,水下五十丈範圍內的結構一目了然——孔洞往下約五丈就擴寬成一條人工鑿出的豎井,井壁上嵌著已經耗盡靈力的螢光石殘片,排列間距和古蘭族海洞主洞的螢光石完全一致。豎井往下約二十丈,水面突然開闊,面前是一個被海水灌滿的大型空腔,空腔頂部是他之前掃描到的六邊形石板層,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泄壓管道的入口就在他正前方十丈處的空腔北側。圓形石板上的「封」字在水下泛著微弱的暗紅色螢光,石板邊緣有一道裂縫,縫隙里正在往外滲淡金色的靈海原液。原液和海水接觸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輕響,像冷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

  蛇形蛟種盤踞在管道入口正下方的礁石縫隙里。它在網格視圖裡的輪廓像一條被拉長的海鰻,但脊骨上布滿了和礁鬼類似的骨質凸起,頭部兩側各有一隻退化的眼睛——在完全黑暗的海底生活太久,眼睛已經退化成了兩個灰白色的凹坑,但它額頭上有一團亮得刺眼的靈光團,那是它的感知器官。它不用眼睛看東西,用靈光團感應周圍的水流和靈力波動。

  江明月摸到脖子上的骨哨,把哨口含在嘴裡吹了一下。在水下吹骨哨是不可能的——肺里的空氣被水息特性置換成了液體,沒有氣流可以振動哨口。但他的本意不是吹響,是把靈力灌進骨哨里激活那絲龍族本源殘餘。靈力灌入的瞬間,骨哨發出了一圈肉眼看不見的靈力波紋,波紋以他為中心往四周擴散,掃過蛟種額頭上的靈光團。

  蛟種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它的靈光團劇烈閃爍了幾下,顏色從亮白變成了暗黃——這是恐懼反應。它感應到了龍族本源的氣息,哪怕這絲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刻在蛟種骨子裡的血脈壓制讓它本能地選擇了退縮。它的身體從礁石縫隙里滑出來,往空腔深處游去,尾巴擺動的頻率很快,是逃跑。

  江明月沒有追。他游到泄壓管道入口前,雙手按住圓形石板。石板上的「封」字光膜在接觸到龍骨根基靈力後輕輕一顫,然後像肥皂泡一樣無聲地碎裂了。他把石板從管道口上卸下來,石板背面用朱紅色塗料畫著一幅完整的倒三角泄壓循環圖——和芷的陣法圖紙上那條虛線標註的泄壓管道路線分毫不差,三個泄壓節點分別連接控制室、深水潭和海底靈脈。

  他收起石板鑽進管道。管道內壁是古蘭族標準的六邊形石板襯砌,直徑約三尺,剛好夠一個人彎腰通過。管道往上傾斜約十五度,走了大約兩百步,腳下開始出現乾燥的石板——管道從這裡開始脫離海水層。他重新激活肺呼吸,關閉水息特性,沿著管道繼續往上走。

  又走了約三百步,前方出現了一個被炸塌了一半的石室。石室四壁的六邊形石板被從內部爆開的靈壓炸得往外凸起,地板中央有一個直徑約一丈的圓形孔洞——那是靈脈接口的主冷卻管道出口,冷卻管道連接著深水潭的泄壓系統,過載時從管道里噴出的靈脈原液把整間石室都燒穿了。韓赤岩的玉簡留言裡描述的場景就在這間石室里:芷在冷卻接口時被溢出的靈脈衝斷了經脈,韓赤岩趴在走廊盡頭看著她倒下。

  江明月在石室西北角找到了一處被碎石掩埋的地磚。他搬開碎石,地磚下面果然有一個暗格。暗格里放著一隻用石料雕成的骨灰罈,壇身上刻著古蘭族文字——「古月氏·芷,永昌十三年春。」骨灰罈旁邊還有一本用油布包著的工作日誌,油布已經脆化了,一碰就碎。他小心地翻開工作日誌的最後一頁,上面的字跡纖細工整,是芷的筆跡:

  「冷卻陣列已手動關閉。靈脈接口壓力降至安全值。韓師兄右腿重傷無法移動,我已將他安置在海洞石室。他讓我不要再去控制室冒險,我說好。但我今天還是得再來一次——泄壓管道里有一條蛟種幼崽被靈脈原液燙傷了,卡在管道彎頭裡出不來。它是這座島上最後一條活著的原生蛟種,當年古蘭族撤離時沒能帶走它,它在這條管道里活了四百年,不應該死在一次人為的靈脈事故里。」

  「等我把蛟種幼崽從管道里弄出來,就去找韓師兄。他答應了要帶我回御獸宗看看螭龍峰的日出,我可不能讓他賴帳。」

  這是芷的最後一篇日誌。她救出了那條蛟種幼崽,但自己在控制室里被靈脈反噬擊中,至死沒能回到韓赤岩身邊。

  而那條被她救出來的蛟種幼崽,在泄壓管道里活了數百年後,變成了剛才在空腔里被他用骨哨嚇跑的那條蛇形蛟種。它沒有死在一次人為的靈脈事故里,因為有人在臨死前用最後的力氣把它從管道彎頭裡拽了出來。江明月把工作日誌合上收進戒指,然後抱起芷的骨灰罈,對著石室中央那片被燒穿的六邊形石板彎下腰行了一禮。他答應過韓赤岩的玉簡留言——把芷的骨灰帶回螭龍峰,和韓赤岩葬在一起。

  就在這時,頭頂方向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兩個,正沿著坍塌的甬道往控制室方向跑。他們的靈力波動在網格視圖里非常清晰——都是築基後期巔峰,靈力濃度一個接近九成六,一個剛過九成三。高濃度的那個腰間掛著彎刀和銅鏡,銅鏡背面刻著三道橫線。乙字輩的另一人。另一個人是丙字輩,從靈力運轉節奏上看就是丙六——之前在矮松林伏擊過他的熟人。

  「乙四的魂燈熄了。」聲音來自乙字輩那人,嗓音低沉平穩,「熄的位置在西南方向海洞附近,距離這裡不到三里。」

  丙六的聲音緊跟著接上,比乙字輩多了幾分焦躁:「我那彎刀返修也是找的乙四,他人都沒了返修還有啥意義。早說了該叫甲字令增援,光咱們幾個——」

  「閉嘴。」乙字輩的腳步聲停在控制室廢墟上方,「甲字令在上古傳送陣那邊還有更重要的任務。深水潭那頭是死路,御獸宗那小子沒得跑。先把控制室搜乾淨,看看芷當年留下的東西還在不在。」

  江明月抱著芷的骨灰罈,無聲地退回到冷卻管道入口的陰影里。他把骨灰罈收入戒指,右手抽出了饒命劍。劍身上的裂紋在管道口滲進來的微光下泛著淡金色光絲。他並不打算和兩個乙丙聯手在開闊地形硬碰硬,但控制室廢墟到處都是半塌的牆體和凸出的石板,在這種地形里,趟泥步加龍骨根基的感知精度能發揮到極致。對方兩個人都在明處,他在暗處。一個被堵死了退路的半步金丹,比兩個有退路的築基後期更可怕。

  他把龜息術往下壓了一層,趟泥步無聲踩上傾倒的石板,整個人融入了廢墟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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