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殺人滅口
灰袍人的自爆符還沒拍上胸口，江明月的劍已經先到了。
不是饒命劍，是分水劍。他從海洞口衝出去的時候右手握著饒命劍正面佯攻，灰袍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把帶著金色劍氣的上古法器上。但江明月真正的殺招藏在左手——分水劍在龍骨根基的加持下從下路斜刺，劍尖繞過灰袍人右腿膝蓋外側，精準地切斷了膝窩裡一根不起眼的筋腱。這不是靈蛇劍訣里的招式，是趟泥步練到身知境界之後他自己悟出來的——人體所有關節的發力都依賴筋腱的收縮，膝窩筋腱一斷，整條腿的爆發力就廢了。
灰袍人的右腿猛地一軟，身體往右側傾斜。他拍向胸口的右手被迫偏離了方向，自爆符擦著他的衣襟滑過去，拍在了淺灘礁石上。符紙觸石即爆，轟的一聲炸開一團暗紅色的血霧，礁石被炸碎了一半，碎石和海水混在一起潑了兩人一頭一臉。但自爆符的威力被礁石擋住了大半，江明月只是被氣浪推得後退了一步，灰袍人卻因為右腿失穩被衝擊波掀翻在水裡。
他沒有給灰袍人重新站起來的機會。饒命劍脫手飛出，舍劍——劍身在空中拉出一道金色弧線，劍尖從灰袍人的後背刺入，前胸穿出，把他釘在了淺灘的碎礁石堆上。灰袍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雙手抓住胸口的劍身想往外拔，但饒命劍上的龍鱗結構在刺入他身體的瞬間自行鎖死了傷口周圍的肌肉組織。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看到饒命劍的這個特性——劍身深處的自我封印金色光點微微亮了一下，劍刃上那些龍鱗疊壓的紋路像活了一樣微微張開，把傷口牢牢卡住。
灰袍人拔不出劍。他的靈力從傷口往外狂泄，築基後期巔峰的靈力濃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跌落。他放棄了拔劍，用僅剩的右手從腰間摸出一塊暗影石符印想捏碎——傳訊符。江明月的分水劍從側面削過來，劍尖精準地點在他右手虎口上，暗影石符印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落進海水裡，嗤的一聲熄滅了。
「你們來了幾個人。」江明月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他站在灰袍人面前，分水劍抵著對方的喉嚨，劍身上的裂紋在剛才的自爆符衝擊下又擴大了一絲，但水紋仍然穩定地流轉著。
灰袍人咳出一口血，血里混著內臟碎片。饒命劍貫穿的位置正好是他的右肺，他能呼吸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抬起頭看著江明月，被菸葉漬黑的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你……殺了我也沒用……島上的人……都得死……」
「那就讓你先死。」
江明月的分水劍從灰袍人喉嚨上划過，劍鋒切開了氣管和頸動脈，乾淨利落。灰袍人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眼睛裡的光迅速熄滅，歪倒在淺灘上。海水漫過他的半邊臉，把喉嚨傷口湧出來的血沖成淡紅色的泡沫。
江明月收回饒命劍，在灰袍人的衣袍上擦乾淨劍身上的血跡。他蹲下來開始摸屍。
灰袍人的儲物袋是最普通的制式儲物袋，沒有血脈封印，靈力一衝就開了。袋子裡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有用：上品靈石十塊，中品靈石二十來塊，防水符紙三張，暗影石符印兩枚，淬骨膏一小罐，止血丹藥兩瓶。此外還有一枚玉簡和一塊銅牌。玉簡里存著一段加密的指令，加密手法和血砂掌母冊上的符紋邏輯一致，他暫時解不開，但可以等回去之後慢慢琢磨。銅牌正面刻著鼎形圖案，鼎身三道橫線——乙字輩身份牌。背面刻著兩行小字：第一行是「丙六晉升乙四，原乙四戰歿於龍骨峰」，第二行是「乙四任務：確認霧海傳送門坐標，肅清海島殘餘人口，接應甲字令」。
甲字令。這個詞江明月在韓赤岩的刻字里見過——真正的魯山散人拒絕繼承的那個位置。現在甲字輩有人了，而且給乙字輩下達了肅清海島的指令。「那些人」的組織架構在他腦子裡漸漸清晰起來：甲字輩是最高層級，目前至少有一人；乙字輩是中層指揮，戰歿一個就由丙字輩晉升補上；丙字輩是核心戰力，分批次執行外勤任務；丁字輩是底層炮灰。魯山散人死前是甲字輩還是乙字輩，這塊銅牌沒有直接說明，但「丙六晉升乙四」這條記錄說明血砂掌的晉升體系非常靈活——只要修為夠、功勞夠，丁字輩可以升丙字輩，丙字輩可以升乙字輩。
他把玉簡和銅牌收進儲物戒指，又搜了一遍灰袍人的衣袍。袖口內側的防水符布縫了一個暗袋，暗袋裡塞著一小卷被油紙包著的蛟種血髓原液。油紙外面用炭筆寫了「備用」兩個字，字跡很新，不超過三天。三天前這個人還活著，還在這座海島上做任務。他說山頂傳送門那邊還有兩個在等著，另外兩個乙字輩——或者一個乙字輩帶一個丙字輩——已經守住了傳送門，堵死了任何從山頂方向逃脫的可能。
他把蛟種血髓原液也收進戒指，然後把灰袍人的衣袍全部扒下來檢查。衣袍內側縫著防探測符布，比他從劫修身上繳獲的那批質量更好，靈力壓制幅度能達到四成左右。他把符布拆下來疊好收進戒指。灰袍人的靴底夾層里還有兩塊中品靈石和一張摺疊的防水地圖，地圖上標註了海島的大致地形——北麓山腳深水潭、西邊漁村、中央山區叢林、山頂傳送門，四個位置用紅圈標出，其中漁村的位置打了個叉。已經肅清。
他把地圖和靈石也收了，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淺灘四周。網格視圖範圍內暫時沒有新的靈力波動，暗影石預警符印的溫度也在逐漸回落。灰袍人是單獨行動的，另外兩個同夥還在山頂傳送門那邊。但他們遲早會發現這個乙四失去聯繫，派人下來查看。他需要在此之前處理掉屍體，帶著阿鯉轉移。
處理屍體這件事，他有一個很合適的幫手。
江明月從儲物戒指里掏出噬金蟻幼蟲的石盒。盒蓋掀開，幼蟲已經比剛從百鍊堂帶回來時大了至少五倍，拇指粗的蟲體在石盒裡蜷成一團，灰白色的體表泛著越來越明顯的金屬光澤。百鍊堂帳本上記載的培育周期是三個月成體，但他用蛟種骨粉和赤鐵礦粉末持續餵養了這麼久，幼蟲的生長速度遠超正常水平。它已經能分泌少量噬金絲了——上次在百鍊堂地火爐旁邊，幼蟲用剛長出來的口器吐了一根頭髮絲細的銀白色絲線，把那塊暗影石廢料啃出了一個針尖大的小孔。
他把幼蟲放在灰袍人的屍體旁邊。幼蟲的觸角在空氣中探了探，感應到血肉的氣息，立刻從石盒裡爬了出來。它爬行的速度快得不像一隻幼蟲，六隻短足在礁石上快速交替，眨眼就爬到了灰袍人的傷口上。口器張開，吐出一根極細的噬金絲，絲線鑽進傷口邊緣，開始分泌一種無色透明的消化液。消化液接觸血肉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輕響，屍體的皮膚和肌肉開始迅速溶解成一攤灰白色的黏稠液體，連衣服布料和靴子皮革也在消化液的作用下變得像泡了水的紙一樣一捏就碎。
這就是噬金蟻處理屍體的方式。不是啃食，是溶解。噬金蟻幼蟲用噬金絲和消化液把獵物溶解成可吸收的液體，然後再通過口器吸食。這個過程中幾乎沒有血腥味擴散——消化液會把血液里的鐵鏽味中和成一種淡淡的酸澀氣味，和海水退潮後礁石上殘留的腥味差不多。就算有礁鬼從旁邊經過，也不容易被吸引過來。
阿鯉從洞口走過來，站在江明月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噬金蟻幼蟲把灰袍人的屍體一點一點溶成一灘液體。他的表情沒有恐懼，也沒有噁心，只有一種沉沉的、把什麼東西咽下去之後才會有的安靜。
「他剛才說的話，哪句是真的？」阿鯉問。
「山頂有兩個人是真的。漁村不留活口也是真的。」江明月蹲下來看著噬金蟻進食的進度，屍體已經溶解了接近一半，「但他故意用你爹的死刺激你，是為了讓你衝動，讓我在洞口跟他糾纏浪費時間。他在拖延——讓山頂的同伴有足夠的時間發現這邊的動靜。」
「所以你才不跟他在水面上打，直接一劍斷了他的腿。」
「嗯。」江明月站起來，拍了拍阿鯉的後腦勺，「你很聰明。剛才他提到你爹的時候你沒有衝出去，這很難。我見過很多成年人做不到這一點。」
阿鯉低下頭，用鐵叉的尾端在礁石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我不是不想沖。我差點就沖了。但我爹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阿鯉，咱家沒有仙人那麼大的本事，遇到比你強的壞人，你唯一能贏的機會就是別被他牽著鼻子走。你先看他在做什麼，他在故意氣你的時候一定是在掩蓋別的事。」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我剛才看見你的劍藏到了左手後面，我就知道你在找機會。我不能壞你的事。」
江明月沉默了一息。他想起柳傳。柳傳教他趟泥步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趟泥步不是用來進攻的，是用來等的。等對方先動，等他露出破綻，等他的重心偏移。你趟在泥里，泥會告訴你他往哪邊倒。」阿海叔不是修士，但他留給他兒子的東西，不比任何一個修仙師父留給弟子的少。
噬金蟻幼蟲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把整具屍體溶解吸食乾淨，只剩幾塊碎骨和一片銅牌、幾件法器殘件。灰袍人的彎刀被饒命劍破掉了血符迴路，已經成了廢鐵，江明月連同那把被改短的螭龍峰窄劍一起收起來。短窄劍雖被截短，劍身材質完好，日後可以回爐重鑄。窄劍柄上的皮繩磨得發亮，原本刻著的螭紋被汗漬和油脂滲進了縫隙，隱約可見痕跡。他指尖拂過那處螭紋，把劍單獨收入了戒指的另一側。
幼蟲吸食完血肉之後體表金屬光澤更亮了，蟲體又大了一圈，口器邊緣開始出現一圈細密的銀色鋸齒——這是即將進入成體期的標誌。一旦幼蟲完全成年，噬金絲產量會成倍增加。江明月把它放回石盒，又塞了幾粒赤鐵礦粉末進盒裡，蓋上盒蓋收好。
回到海洞裡，阿鯉從懷裡掏出乾糧啃了兩口，又遞了一塊給江明月。是魚乾，硬得能砸釘子，但咸鮮味很足。江明月接過來嚼著，一邊嚼一邊把從灰袍人身上搜到的防水地圖攤開在礁石上。
地圖畫得很糙，但關鍵信息都有。島中央標註了從山腳到山頂的三條路線：東邊山路是礁鬼巡邏最密集的區域，西邊靠海的懸崖太陡爬不上去，中間有一條古蘭族遺留的甬道，從山腰岩壁直接通往山頂傳送門正下方的控制室。韓赤岩的玉簡留言裡提到過控制室——古月氏·芷死在控制室里，靈脈接口過載導致冷卻管道爆裂，整個控制室被靈脈原液燒穿了。灰袍人的地圖上這條甬道標註了「半塌」兩個字，但沒有標註有礁鬼把守，說明血砂掌的人已經清理過這條路，或者甬道本身對礁鬼有隔絕作用。
傳送門這邊標了「兩人駐守」。山下深水潭旁還有一行小字：「潭中金光不可觸碰，觸碰則幼龍覺醒，島沉。」這句警告多半不是給乙字輩的人看的，而是給後續上島的人留的。甲字令明確要肅清人口、獲取古蘭族遺產，不碰深水潭是因為優先級更高。或者他們根本沒把握對付幼龍和封龍陣聯動。
現在他對乙字輩的巡邏路線和布防有了清晰掌握：山頂兩人守傳送門，死掉的乙四負責外圍巡邏肅清。乙四失聯後，山頂那邊遲早會再派人下來。他的時間窗口很窄——要在山頂增援反應過來之前，突破控制室拿到靈脈接口的使用權，然後折返海洞解開第四卷盒子。
正面硬沖山頂不現實。兩個乙字輩聯手，再加上丙字輩的伏擊戰術，以他現在龍骨法身未穩、饒命劍有傷的狀態，勝算頂多三成。但他手裡有一張底牌——控制室和深水潭之間存在泄壓通道的直接連通。古月氏·芷在陣法圖紙上畫的那條虛線清楚地標註了泄壓管道的走向，從控制室直通深水潭底。如果他利用泄壓管道從深水潭反向進入控制室，就能繞開山頂兩人的防線。
韓赤岩刻在岩壁上的深水潭警告他很清楚——潭中金光不可觸碰，觸碰則幼龍覺醒，島沉。龍魂與封龍陣相連，動它就是與整座封龍陣對抗。他並不打算去動那頭幼龍。他要的是泄壓管道入口，而泄壓管道的出口就在深水潭西側潭壁上。網格視圖能看穿石壁結構，只要管道沒有被徹底堵死，他就可以借道。
阿鯉啃完了魚乾，抬頭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江明月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去深水潭。那裡藏著一條路，能通到山體裡面。」
「深水潭不能去。」阿鯉的臉色變了，「我爹說過，潭邊有礁鬼王守著，比海灘上那三隻還大。而且潭水是黑的，掉進去就浮不上來。」
「礁鬼王我來解決。潭水的問題……」他從戒指里摸出那捲古蘭族陣法圖紙，翻到泄壓管道那一頁，指著那條虛線對阿鯉說，「你爹有沒有說過深水潭西邊有一片礁石？那種被海水掏空的、像蜂窩一樣的礁石？」
阿鯉愣住了。「你怎麼知道？西邊那片蜂窩礁是我爹打魚的時候帶我去的，漲潮的時候礁石會嗚嗚叫，我爹說是海婆婆在哭。那片礁石下面有很多洞，有的洞很深很深，扔石頭進去聽不到落地的聲音。」
「就是那裡。」江明月點頭，「泄壓管道的出口應該就在那片蜂窩礁底下。管道直接通到山體裡的控制室，控制室有一條甬道通山頂傳送門。我們不用從正面硬闖，從管道進控制室修好靈脈接口，然後通過傳送門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是礁鬼王——」
「你忘了剛才我怎麼殺那個灰袍的？」江明月把分水劍掛在腰間，饒命劍背在身後，站起來朝洞口走去，「礁鬼王比灰袍難纏，但道理是一樣的——先斷它的腿，再要它的命。」
阿鯉愣了一下，然後握緊鐵叉，彎腰鑽出洞口，快步跟了上去。
不是饒命劍，是分水劍。他從海洞口衝出去的時候右手握著饒命劍正面佯攻，灰袍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把帶著金色劍氣的上古法器上。但江明月真正的殺招藏在左手——分水劍在龍骨根基的加持下從下路斜刺，劍尖繞過灰袍人右腿膝蓋外側，精準地切斷了膝窩裡一根不起眼的筋腱。這不是靈蛇劍訣里的招式，是趟泥步練到身知境界之後他自己悟出來的——人體所有關節的發力都依賴筋腱的收縮，膝窩筋腱一斷，整條腿的爆發力就廢了。
灰袍人的右腿猛地一軟，身體往右側傾斜。他拍向胸口的右手被迫偏離了方向，自爆符擦著他的衣襟滑過去，拍在了淺灘礁石上。符紙觸石即爆，轟的一聲炸開一團暗紅色的血霧，礁石被炸碎了一半，碎石和海水混在一起潑了兩人一頭一臉。但自爆符的威力被礁石擋住了大半，江明月只是被氣浪推得後退了一步，灰袍人卻因為右腿失穩被衝擊波掀翻在水裡。
他沒有給灰袍人重新站起來的機會。饒命劍脫手飛出，舍劍——劍身在空中拉出一道金色弧線，劍尖從灰袍人的後背刺入，前胸穿出，把他釘在了淺灘的碎礁石堆上。灰袍人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雙手抓住胸口的劍身想往外拔，但饒命劍上的龍鱗結構在刺入他身體的瞬間自行鎖死了傷口周圍的肌肉組織。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看到饒命劍的這個特性——劍身深處的自我封印金色光點微微亮了一下，劍刃上那些龍鱗疊壓的紋路像活了一樣微微張開，把傷口牢牢卡住。
灰袍人拔不出劍。他的靈力從傷口往外狂泄，築基後期巔峰的靈力濃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跌落。他放棄了拔劍，用僅剩的右手從腰間摸出一塊暗影石符印想捏碎——傳訊符。江明月的分水劍從側面削過來，劍尖精準地點在他右手虎口上，暗影石符印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落進海水裡，嗤的一聲熄滅了。
「你們來了幾個人。」江明月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他站在灰袍人面前，分水劍抵著對方的喉嚨，劍身上的裂紋在剛才的自爆符衝擊下又擴大了一絲，但水紋仍然穩定地流轉著。
灰袍人咳出一口血，血里混著內臟碎片。饒命劍貫穿的位置正好是他的右肺，他能呼吸但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他抬起頭看著江明月，被菸葉漬黑的牙齒縫裡擠出幾個含糊的音節：「你……殺了我也沒用……島上的人……都得死……」
「那就讓你先死。」
江明月的分水劍從灰袍人喉嚨上划過，劍鋒切開了氣管和頸動脈，乾淨利落。灰袍人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眼睛裡的光迅速熄滅，歪倒在淺灘上。海水漫過他的半邊臉，把喉嚨傷口湧出來的血沖成淡紅色的泡沫。
江明月收回饒命劍，在灰袍人的衣袍上擦乾淨劍身上的血跡。他蹲下來開始摸屍。
灰袍人的儲物袋是最普通的制式儲物袋，沒有血脈封印，靈力一衝就開了。袋子裡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很有用：上品靈石十塊，中品靈石二十來塊，防水符紙三張，暗影石符印兩枚，淬骨膏一小罐，止血丹藥兩瓶。此外還有一枚玉簡和一塊銅牌。玉簡里存著一段加密的指令，加密手法和血砂掌母冊上的符紋邏輯一致，他暫時解不開，但可以等回去之後慢慢琢磨。銅牌正面刻著鼎形圖案，鼎身三道橫線——乙字輩身份牌。背面刻著兩行小字：第一行是「丙六晉升乙四，原乙四戰歿於龍骨峰」，第二行是「乙四任務：確認霧海傳送門坐標，肅清海島殘餘人口，接應甲字令」。
甲字令。這個詞江明月在韓赤岩的刻字里見過——真正的魯山散人拒絕繼承的那個位置。現在甲字輩有人了，而且給乙字輩下達了肅清海島的指令。「那些人」的組織架構在他腦子裡漸漸清晰起來：甲字輩是最高層級，目前至少有一人；乙字輩是中層指揮，戰歿一個就由丙字輩晉升補上；丙字輩是核心戰力，分批次執行外勤任務；丁字輩是底層炮灰。魯山散人死前是甲字輩還是乙字輩，這塊銅牌沒有直接說明，但「丙六晉升乙四」這條記錄說明血砂掌的晉升體系非常靈活——只要修為夠、功勞夠，丁字輩可以升丙字輩，丙字輩可以升乙字輩。
他把玉簡和銅牌收進儲物戒指，又搜了一遍灰袍人的衣袍。袖口內側的防水符布縫了一個暗袋，暗袋裡塞著一小卷被油紙包著的蛟種血髓原液。油紙外面用炭筆寫了「備用」兩個字，字跡很新，不超過三天。三天前這個人還活著，還在這座海島上做任務。他說山頂傳送門那邊還有兩個在等著，另外兩個乙字輩——或者一個乙字輩帶一個丙字輩——已經守住了傳送門，堵死了任何從山頂方向逃脫的可能。
他把蛟種血髓原液也收進戒指，然後把灰袍人的衣袍全部扒下來檢查。衣袍內側縫著防探測符布，比他從劫修身上繳獲的那批質量更好，靈力壓制幅度能達到四成左右。他把符布拆下來疊好收進戒指。灰袍人的靴底夾層里還有兩塊中品靈石和一張摺疊的防水地圖，地圖上標註了海島的大致地形——北麓山腳深水潭、西邊漁村、中央山區叢林、山頂傳送門，四個位置用紅圈標出，其中漁村的位置打了個叉。已經肅清。
他把地圖和靈石也收了，站起來環顧了一圈淺灘四周。網格視圖範圍內暫時沒有新的靈力波動，暗影石預警符印的溫度也在逐漸回落。灰袍人是單獨行動的，另外兩個同夥還在山頂傳送門那邊。但他們遲早會發現這個乙四失去聯繫，派人下來查看。他需要在此之前處理掉屍體，帶著阿鯉轉移。
處理屍體這件事，他有一個很合適的幫手。
江明月從儲物戒指里掏出噬金蟻幼蟲的石盒。盒蓋掀開，幼蟲已經比剛從百鍊堂帶回來時大了至少五倍，拇指粗的蟲體在石盒裡蜷成一團，灰白色的體表泛著越來越明顯的金屬光澤。百鍊堂帳本上記載的培育周期是三個月成體，但他用蛟種骨粉和赤鐵礦粉末持續餵養了這麼久，幼蟲的生長速度遠超正常水平。它已經能分泌少量噬金絲了——上次在百鍊堂地火爐旁邊，幼蟲用剛長出來的口器吐了一根頭髮絲細的銀白色絲線，把那塊暗影石廢料啃出了一個針尖大的小孔。
他把幼蟲放在灰袍人的屍體旁邊。幼蟲的觸角在空氣中探了探，感應到血肉的氣息，立刻從石盒裡爬了出來。它爬行的速度快得不像一隻幼蟲，六隻短足在礁石上快速交替，眨眼就爬到了灰袍人的傷口上。口器張開，吐出一根極細的噬金絲，絲線鑽進傷口邊緣，開始分泌一種無色透明的消化液。消化液接觸血肉的瞬間發出嗤嗤的輕響，屍體的皮膚和肌肉開始迅速溶解成一攤灰白色的黏稠液體，連衣服布料和靴子皮革也在消化液的作用下變得像泡了水的紙一樣一捏就碎。
這就是噬金蟻處理屍體的方式。不是啃食，是溶解。噬金蟻幼蟲用噬金絲和消化液把獵物溶解成可吸收的液體，然後再通過口器吸食。這個過程中幾乎沒有血腥味擴散——消化液會把血液里的鐵鏽味中和成一種淡淡的酸澀氣味，和海水退潮後礁石上殘留的腥味差不多。就算有礁鬼從旁邊經過，也不容易被吸引過來。
阿鯉從洞口走過來，站在江明月身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噬金蟻幼蟲把灰袍人的屍體一點一點溶成一灘液體。他的表情沒有恐懼，也沒有噁心，只有一種沉沉的、把什麼東西咽下去之後才會有的安靜。
「他剛才說的話，哪句是真的？」阿鯉問。
「山頂有兩個人是真的。漁村不留活口也是真的。」江明月蹲下來看著噬金蟻進食的進度，屍體已經溶解了接近一半，「但他故意用你爹的死刺激你，是為了讓你衝動，讓我在洞口跟他糾纏浪費時間。他在拖延——讓山頂的同伴有足夠的時間發現這邊的動靜。」
「所以你才不跟他在水面上打，直接一劍斷了他的腿。」
「嗯。」江明月站起來，拍了拍阿鯉的後腦勺，「你很聰明。剛才他提到你爹的時候你沒有衝出去，這很難。我見過很多成年人做不到這一點。」
阿鯉低下頭，用鐵叉的尾端在礁石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痕。「我不是不想沖。我差點就沖了。但我爹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阿鯉，咱家沒有仙人那麼大的本事，遇到比你強的壞人，你唯一能贏的機會就是別被他牽著鼻子走。你先看他在做什麼，他在故意氣你的時候一定是在掩蓋別的事。」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我剛才看見你的劍藏到了左手後面，我就知道你在找機會。我不能壞你的事。」
江明月沉默了一息。他想起柳傳。柳傳教他趟泥步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趟泥步不是用來進攻的，是用來等的。等對方先動，等他露出破綻，等他的重心偏移。你趟在泥里，泥會告訴你他往哪邊倒。」阿海叔不是修士，但他留給他兒子的東西，不比任何一個修仙師父留給弟子的少。
噬金蟻幼蟲在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內把整具屍體溶解吸食乾淨，只剩幾塊碎骨和一片銅牌、幾件法器殘件。灰袍人的彎刀被饒命劍破掉了血符迴路，已經成了廢鐵，江明月連同那把被改短的螭龍峰窄劍一起收起來。短窄劍雖被截短，劍身材質完好，日後可以回爐重鑄。窄劍柄上的皮繩磨得發亮，原本刻著的螭紋被汗漬和油脂滲進了縫隙，隱約可見痕跡。他指尖拂過那處螭紋，把劍單獨收入了戒指的另一側。
幼蟲吸食完血肉之後體表金屬光澤更亮了，蟲體又大了一圈，口器邊緣開始出現一圈細密的銀色鋸齒——這是即將進入成體期的標誌。一旦幼蟲完全成年，噬金絲產量會成倍增加。江明月把它放回石盒，又塞了幾粒赤鐵礦粉末進盒裡，蓋上盒蓋收好。
回到海洞裡，阿鯉從懷裡掏出乾糧啃了兩口，又遞了一塊給江明月。是魚乾，硬得能砸釘子，但咸鮮味很足。江明月接過來嚼著，一邊嚼一邊把從灰袍人身上搜到的防水地圖攤開在礁石上。
地圖畫得很糙，但關鍵信息都有。島中央標註了從山腳到山頂的三條路線：東邊山路是礁鬼巡邏最密集的區域，西邊靠海的懸崖太陡爬不上去，中間有一條古蘭族遺留的甬道，從山腰岩壁直接通往山頂傳送門正下方的控制室。韓赤岩的玉簡留言裡提到過控制室——古月氏·芷死在控制室里，靈脈接口過載導致冷卻管道爆裂，整個控制室被靈脈原液燒穿了。灰袍人的地圖上這條甬道標註了「半塌」兩個字，但沒有標註有礁鬼把守，說明血砂掌的人已經清理過這條路，或者甬道本身對礁鬼有隔絕作用。
傳送門這邊標了「兩人駐守」。山下深水潭旁還有一行小字：「潭中金光不可觸碰，觸碰則幼龍覺醒，島沉。」這句警告多半不是給乙字輩的人看的，而是給後續上島的人留的。甲字令明確要肅清人口、獲取古蘭族遺產，不碰深水潭是因為優先級更高。或者他們根本沒把握對付幼龍和封龍陣聯動。
現在他對乙字輩的巡邏路線和布防有了清晰掌握：山頂兩人守傳送門，死掉的乙四負責外圍巡邏肅清。乙四失聯後，山頂那邊遲早會再派人下來。他的時間窗口很窄——要在山頂增援反應過來之前，突破控制室拿到靈脈接口的使用權，然後折返海洞解開第四卷盒子。
正面硬沖山頂不現實。兩個乙字輩聯手，再加上丙字輩的伏擊戰術，以他現在龍骨法身未穩、饒命劍有傷的狀態，勝算頂多三成。但他手裡有一張底牌——控制室和深水潭之間存在泄壓通道的直接連通。古月氏·芷在陣法圖紙上畫的那條虛線清楚地標註了泄壓管道的走向，從控制室直通深水潭底。如果他利用泄壓管道從深水潭反向進入控制室，就能繞開山頂兩人的防線。
韓赤岩刻在岩壁上的深水潭警告他很清楚——潭中金光不可觸碰，觸碰則幼龍覺醒，島沉。龍魂與封龍陣相連，動它就是與整座封龍陣對抗。他並不打算去動那頭幼龍。他要的是泄壓管道入口，而泄壓管道的出口就在深水潭西側潭壁上。網格視圖能看穿石壁結構，只要管道沒有被徹底堵死，他就可以借道。
阿鯉啃完了魚乾，抬頭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江明月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去深水潭。那裡藏著一條路，能通到山體裡面。」
「深水潭不能去。」阿鯉的臉色變了，「我爹說過，潭邊有礁鬼王守著，比海灘上那三隻還大。而且潭水是黑的，掉進去就浮不上來。」
「礁鬼王我來解決。潭水的問題……」他從戒指里摸出那捲古蘭族陣法圖紙，翻到泄壓管道那一頁，指著那條虛線對阿鯉說，「你爹有沒有說過深水潭西邊有一片礁石？那種被海水掏空的、像蜂窩一樣的礁石？」
阿鯉愣住了。「你怎麼知道？西邊那片蜂窩礁是我爹打魚的時候帶我去的，漲潮的時候礁石會嗚嗚叫，我爹說是海婆婆在哭。那片礁石下面有很多洞，有的洞很深很深，扔石頭進去聽不到落地的聲音。」
「就是那裡。」江明月點頭，「泄壓管道的出口應該就在那片蜂窩礁底下。管道直接通到山體裡的控制室，控制室有一條甬道通山頂傳送門。我們不用從正面硬闖，從管道進控制室修好靈脈接口，然後通過傳送門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是礁鬼王——」
「你忘了剛才我怎麼殺那個灰袍的？」江明月把分水劍掛在腰間，饒命劍背在身後，站起來朝洞口走去，「礁鬼王比灰袍難纏，但道理是一樣的——先斷它的腿，再要它的命。」
阿鯉愣了一下，然後握緊鐵叉，彎腰鑽出洞口，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