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暗涌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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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豫說完最後一句話,房間裡安靜了很久。香爐里的安神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從爐蓋的縫隙里擠出來,在昏暗的室內拉成一條極細的白線,然後散了。

  江明月坐在程豫對面的蒲團上,右手無意識地按著分水劍的劍柄。劍柄被掌心焐熱了,但指尖是涼的。「舍劍」這個名字他見過——在魯山散人的羊皮冊子後九訣第八頁,那頁他從來沒有翻開過。冊子就在他懷裡揣著,封面硝羊皮被手指磨得發亮,右下角是周元翻頁磨出的深色污漬。他每次翻到第七訣就合上了,因為程豫說過別碰第八訣。

  「周元練第八訣的時候,魯山散人有沒有在旁邊看著?」他問。

  程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冷茶,茶葉渣子浮在杯沿上。他嚼了嚼茶葉末,咽下去才開口:「不但看著,還是他親手教的。松林戰前三個月,魯山散人在黑水沼澤邊上教周元練舍劍。周元練了三個月,劍離手之後最多只能控一息半。一息半夠幹什麼?夠刺出一劍,但不夠把劍收回來。」他把茶杯擱在桌上,「魯山散人知道周元功力不夠,還是讓他練。你覺得是為什麼?」

  江明月沒有回答。答案他們都知道——魯山散人不是教徒弟,是在試劍。用周元的命試第八訣的威力,試完之後再決定自己要不要練。周元到死都不知道,他練的不是殺招,是替師父擋掉的廢招。

  程豫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木櫃前,從柜子里取出一卷用麻繩紮緊的舊獸皮,放在桌上展開。獸皮很舊,邊角已經磨毛了,上面用炭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很潦草,但每條筆記後面都標註了日期,最早的是十二年前,最晚的是去年秋天。這是程豫自己的情報記錄,是他替碧波仙子追查「那些人」時積累下來的所有線索。

  他指著其中一條,手指粗短,指甲縫裡還嵌著鑄造鋪留下的鐵灰:「十二年前蒼梧山北麓,魯山散人和三個灰袍人一起出現。那次他們不是去殺人的,是去找東西。當時我們死了一個暗線,是被他左手劍一劍穿心。我一直記著他出劍的姿勢——劍離手之後還在飛。當時我以為那是飛劍術,現在想起來,那就是舍劍。那一劍刺穿暗線心口後,劍又往前飛了三尺才落地。」

  「劍離手之後飛了三尺?」

  「三尺。」程豫用手指在獸皮上比了一個距離,「從刺穿心口到落地,中間隔了至少一息。也就是說,十二年前魯山散人的舍劍已經能把劍離手後的控制時間推到一息以上。十二年後他肯定更長了——也許兩息,也許三息。你的第七訣脫身術能在三息內撤出多遠?」

  江明月在心裡算了一下。以築基後期巔峰的步法,三息可以撤出二十丈。但如果魯山散人的舍劍能在三息內控制劍追上來,那脫身術就白費了。想要在舍劍下活命,要麼比他控制得更久,要麼在劍離手之前就打斷他的劍勢。

  「打斷劍勢呢?」他問。

  程豫搖了搖頭。「金丹期的劍勢你打斷不了。靈力的差距擺在那裡——他能用金丹期的靈壓直接壓住你的步法,你連近身都做不到。」他把獸皮捲起來重新用麻線紮緊,放回柜子里。然後轉身看著江明月,眼裡有一種極其冷靜的審視,像鑄造鋪里老師傅看一塊自己親手鍛打出來的劍坯——滿意,但不滿足。

  「峰主讓我給你帶句話。」他說,「『年底之前如果能突破半步金丹,就用映月鑒在月圓之夜把丹胚凝實。丹胚凝實之後不要急著出關,先去找一趟古月——升龍台石窟里的東西雖然被取走了,但古蘭族遺蹟裡面還有另一套東西,和《不化龍法》第二卷有關。』」

  江明月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古月下落不明已經一年多了,碧波仙子讓他去找,說明她手裡有古月的線索。映月鑒背後那個「蓄」字描摹的是力量被螺旋壓縮提純的軌跡,和古蘭族玉簡里的記載完全一致。螭龍峰第三代峰主留下的銅鏡上刻著古蘭族文字,這說明古蘭族和螭龍峰三代峰主之間的淵源比宗門明面上承認的要深得多。

  「年底月圓是哪一天?」

  「十二月的月圓夜是在——」程豫頓了一下,「不,峰主說的不是今年的十二月,是明年的十二月。從現在算起大概一年多,你的修為和月華血符的契合度應該能在那時達到峰值。」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又補了一句,「另外,峰主收到黑石居掌柜傳來的消息,魯山散人最近在黑水沼澤邊緣找一樣東西——不是找你,不是找小周,是找蒼背玄蟒的蛻皮。據說他開口問了好幾個散修,出的價不低。」

  「他要蛻皮幹什麼?」

  「不知道。但蒼背玄蟒的蛻皮里有殘留的月華之力。」程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你的血符煉化那條蒼背玄蟒時,血符印記留在月華脊椎上,蛻皮里可能殘存著血符的紋路。魯山散人如果能從蛻皮上還原出血符,就能反推出你體內血符的弱點。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從蛛絲馬跡里倒推功法。」

  江明月把這條信息記在心裡。蒼背玄蟒在黑水草甸蛻過一次皮,蛻下來的舊皮他當時沒在意,扔在了泥潭邊。如果魯山散人找到了那條蛇蛻,他就能拿到血符紋路。自己的血符是以血線鬼蝕髓代符法為基礎,用火蓮子做核心符印。這套符印的特點是「封上路走中路」——封住陰煞上行的通道,將陰煞往下引導從湧泉穴排出。魯山散人如果知道這條路線的結構,他就能用封魂法器在湧泉穴附近設下一個陷阱,逼到自己體內煞氣無法排出,反噬自身。

  接下來的數日,江明月沒有急著找古月,也沒有急著出宗。他早出晚歸,手把手將淬骨膏分了一份給碧波仙子送去,又在藏經閣里查了一圈古蘭族文字中關於「舍」與「收」的記載。映月鑒背面的「蓄」字描摹螺旋上升被壓縮提純的軌跡,丹田裡的靈核心旋轉方式和蓄字的描摹完全一致。只要丹胚凝聚完成,靈力從液態向半固態轉化的那一瞬間,靈核心會釋放極其恐怖的壓縮力——那就是舍劍需要的瞬間爆發。

  傍晚時分,程豫把一塊灰褐蛇皮殘片放在了他桌上。殘片上還粘著極細的血符紋路,經鑑定它正是被魯山散人通過黑石坊暗中收購的那批蛻皮之一,上面的血符結構和他體內的封路符完全一致。程豫說這人馬上就要動身再往南邊去。江明月聽完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把饒命劍從右眼空間取出來。劍身裂縫裡的金色光點在地火映照下緩緩流動,龍鱗層疊的紋路在手心微微發燙。他沒有等,直接把火蓮子火元從丹田引出注入劍身。淬火槽里的炎髓和火蓮子同源,火元一觸即發,整把劍在金焰中輕震了一下,裂縫處被燒軟的龍鱗層自動捲起一道極細的疊角——劍息吞靈力的量從二十份暴漲到近三十份。

  他握緊劍柄,感受著蛟珠與饒命劍之間來回同頻的脈動。旁邊火盆里燒掉的陰煞符殘片上,那股封魂之力正在被符灰一點一點消磨。窗外南邊天際無雲,月色乾燥而冷,很適合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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