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萬獸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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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獸嶺外圍的密林在春分之後開始返青。嫩葉從枯枝上鑽出來,只有指甲蓋大小,黃綠色,在晨光里透亮。去冬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被新草頂起來,踩上去先是軟的,然後才是硬的——底下是凍了一個冬天的干土,還沒完全化透。

  江明月沿著黑石坊以南的河谷走了兩天。這條路和去黑水草甸不同,偏西大約三十里,地勢更高,地面也更硬。藍寶在前面開路,腹部寬鱗壓過腐葉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三階之後她的鱗片顏色比以前深了些,在幽暗林地里幾乎完全隱形,只有豎瞳里的暗金圈紋偶爾在林隙光斑下一閃。小周趴在她頭上,八寸長的赤金色身體卡在她兩片頭鱗之間,新生龍角芽從橙紅角芽下方翹起來,呈螺旋狀,尖端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金。

  它在蛻皮。

  從淤泥池底蛻變之後,小周的身體又大了一圈,舊鱗片從背部中央開始一片片翻起來,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赤金新鱗。龍角芽附近有幾片鱗已經完全脫開根部,只靠極細的角質絲連在皮膚上,風一吹就晃動。藍寶用尾巴尖幫它撥掉礙事的舊鱗,動作輕巧,像摘花瓣上的露珠。

  江明月在河谷轉彎處停下來喝水。韓平給的水囊還剩一小半,螭龍峰山頂泉眼的水冰涼清冽,入喉後那股極淡的靈力從胃裡散開,像冷泉滲進乾涸的河床。他把水囊遞給藍寶,藍寶搖頭——她不渴,早上剛在河邊喝過。

  蒼背玄蟒的蛻皮被魯山散人收走的消息,程豫在出發前詳細跟他說了。黑石居掌柜通過散攤區的眼線確認,魯山散人花了八十靈石收了兩張蛻皮殘片,然後在黑石居閉門待了三天。退房時掌柜在他房裡找到幾塊寫滿炭筆字的草紙,上面的符文結構和自己體內血符的「封上路」結構完全一致。也就是說,魯山散人反推出了封路符印的結構,弱點就在湧泉穴——那個陰煞外排的唯一出口。他重新調整了血符在丹田內的靈力閉環,在出口前端加了一道極細的冰火絞索。如果魯山散人真用封魂法器堵湧泉,這道絞索會自動斷流,把陰煞重新卷回丹田,再用火蓮子強行封回靈核心。代價是丹田內壓會短暫升高,可能導致劍訣使用暫時受限,但比被煞氣反噬強。

  他把水囊系回包袱側面的皮扣上,正要繼續往河谷下遊走,右臂的青色紋路突然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微弱的跳。是劇烈跳動——從手腕三路上行到肘彎,再從肘彎沿肱骨內側一路炸到肩膀,整條文路在一瞬間全部亮起。蛟珠在骨骼深處驟然收縮,暗紅色光暈和淡金色旋臂同時加速旋轉,熱度透過骨膜傳到皮膚表面,像被燒紅的鐵條貼著骨頭。強度——極高。距離——很近。方向——河谷正前方不到十丈。和以往任何一次示警都不同,這次蛟珠的脈動中混雜著一種極強烈的躁動不安——不是威脅逼近的緊迫感,而是血液被某種東西牽引的共鳴。

  小周的角芽在同一瞬間從橙黃跳到了正紅。它從藍寶頭上彈起來,八寸長的身體在空中繃成一條直線,落在江明月左肩,四對龍爪摳進冰蠶絲外袍的布料里,喉嚨里發出極低沉的喉音——不是面對赤瞳鉤鱗時的龍威壓制,也不是面對魯山散人時的憤怒。是飢餓。極其強烈的、本能層面的飢餓。

  藍寶的豎瞳縮成線。她把身體伏低到極限,幽藍鱗片全部平貼緊皮膚,頭頸往前探出,信子以極快頻率吞吐著。她的反應不是迎敵,是獵手發現獵物時的極度專注。

  江明月緩緩蹲下,左手按住分水劍劍柄。左眼眼膜運轉到最大,青色光暈掃過河谷前方的亂石灘。石灘上有東西在動。不是從遠處游來,是從地底鑽出來——一塊磨盤大的鵝卵石被從下方頂翻,滾到一邊,露出底下一個黑魆魆的洞口。洞口直徑約三尺,邊緣光滑,不是新挖的,是長期有東西進出磨出來的。洞內極深極暗,左眼的青色光暈穿不透底部,但網格視圖捕捉到一道極不尋常的靈力波動——不是修士那種丹田經脈構成的靈力迴路,而是一整片混沌的暗紅色光團,光團核心有一條極亮極細的金色豎線,從頭到尾貫穿,像一條被拉直的金絲。

  小周看到那條金線時,角芽直接從正紅跳到了金色——和面對龍骨時一模一樣的金色。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嘶鳴,這次的嘶鳴不是攻擊前兆,不是示威,是呼喚。像幼獸聞到母獸的氣味時發出的那種急切呼喚。

  洞內深處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不是嘶鳴,不是吼叫,是一聲極沉極悶極古老的震動,沿著岩石傳上來,腳底能感知到整片亂石灘都在微微發顫。震動之後是水聲——不是河水流動的聲音,是黏液被擠壓時發出的粘稠水聲。然後它出來了。

  先露出洞口的是蛇頭。頭有三尺寬,扁平呈三角形,兩側各有一排退化了的角狀突起——不是龍角,是蛇角,骨質灰白,表面粗糙布滿氣孔。然後是身體,一節一節從洞裡滑出來,鱗片顏色是極其古怪的青灰色,不反光,像岩石表面長了青苔。每一片鱗都有巴掌大,鱗片邊緣微微翻起,翻起的內側呈暗紅色,像無數隻半閉的血眼。體長至少三丈,從洞口滑出來時似乎永遠滑不完,一截接著一截,最粗的中段堪比水桶。


  左眼穿透它體內,那條暗紅色混沌光團的核心是一條極細極亮的金色豎線,從頭顱貫穿到尾尖。金線的材質和龍族骨頭骨髓腔里那些六邊形薄片一模一樣,只是更稀更散,像真龍血髓被稀釋了無數倍。血髓蛟,修仙界極少見的變異蛟種。不是龍,是真龍血髓被蛇類吞食後異變而成的半蛟,品級不高但血脈純度遠比普通蛟種純粹——它體內的龍族血髓是直接被吞進去的,不是血脈遺傳。小周感知到的正是那絲真龍血髓。

  血髓蛟從洞裡完全滑出來後,在亂石灘上盤成數圈,頭頸高高昂起,兩排灰白色的退化蛇角在陽光下泛著骨質的光澤。它的豎瞳是渾濁的暗黃色,瞳孔中央有一條極細的金色裂縫,正對上小周。它也在饑渴——不是餓,是血脈饑渴。它能感知到小周體內那覺醒了三成的龍族真血。吞了這條含著真血的小東西,自身血髓就能再提純一步。這就是為什么小周的角芽會跳成金色,不是因為敬畏,而是兩種同源血脈在互相識別彼此為獵物。

  血髓蛟先動了。它沒有撲,而是張嘴噴出一股極濃的灰白色霧氣。霧氣噴出時無聲,擴散速度卻極快,眨眼間就覆蓋了大半個亂石灘。左眼透過霧氣看見霧裡混著無數極細小的暗紅色顆粒——不是毒液,是血髓蛟的鱗片粉末,每一粒粉末里都封著一絲微弱的龍族血髓殘留。這種粉末粘在皮膚上會滲入經脈,和自身靈力產生血脈衝突,輕則靈力紊亂,重則經脈寸斷。

  江明月閉住呼吸,同時從右眼空間取出兩粒避瘴丹塞進嘴裡,一粒自己咽下,另一粒捏碎抹在小周口器邊緣。藍寶不用避瘴丹——三階碧海玄蛇本身百毒不侵,鱗片粉末碰到她的鱗片就像灰塵碰到水,直接滑落。分水劍出鞘,水波紋在霧氣里炸開一道藍光,劍尖前方三尺水線攪散了面前一小片粉末霧氣。他往右橫移三步,讓開血髓蛟正面,左手劍步追劍蓄勢待發,但他不打算先動手——小周已經彈出去了。

  八寸長的赤金色弧線劃破霧氣,小周落在血髓蛟顱頂正上方兩排蛇角之間的凹陷處。四對龍爪全部摳進蛇角根部的鱗片縫隙里,口器張開咬住蛇角尖端。龍族真血與血髓蛟體內的稀釋血髓在接觸的一剎那產生劇烈共鳴——血髓蛟渾身鱗片全部炸開,暗紅色的鱗片內側像無數隻血眼同時睜開,它發出一聲極痛苦的嘶吼,身體猛地甩向空中。小周被甩脫飛了出去,但它咬下來一小塊蛇角碎片,口器邊緣還沾著從蛇角斷面滲出來的金色汁液。

  血髓蛟徹底暴怒,三丈長的身體在亂石灘上瘋狂扭動,蛇尾橫掃將磨盤大的鵝卵石像石子一樣掃飛。藍寶從側面衝出,三階碧海玄蛇的冰錐從她頭鱗暗金水紋處凝聚成形,三枚幽藍色冰錐呈品字形釘向血髓蛟眼睛。其中兩枚被眼瞼鱗片彈飛,剩下一枚扎進眼角凹陷處,血髓蛟的蛇尾反向抽中藍寶側肋,將她抽飛出去撞在亂石堆里。

  江明月就在等這一下。步追劍發動,右腳邁出時腳趾抓裂鵝卵石,膝外旋,胯從左向右極限擰轉,脊柱三節遞轉的力量全部灌入左臂。分水劍刺出的角度和位置精確到分毫——他瞄準的不是眼睛也不是七寸,是蛇角根部被小周咬開的缺口。劍尖帶著三尺水線從缺口刺入蛇顱內,冰寒靈力順著劍身灌進去。血髓蛟體內那絲真龍血髓在冰寒靈力的刺激下本能地反抗,龍族血脈自動驅除異種靈力,將大量血髓能量沿著顱頂缺口往外噴涌。暗金色的血髓漿液混著蛇血從傷口噴出,他沒有躲,而是將左手掌心直接按在噴涌的血髓漿液上,讓那絲尚未消散的龍族血髓順著經脈鑽入體內。

  火蓮子在同一瞬間釋放出大量精純火元沿著任督大迴環往上沖,血髓漿液在肩井穴與月華血符的銀光融合後立刻被火蓮子裹住。丹田裡的丹胚在接受到這股新湧入的龍族血髓後開始急速旋轉,暗金色光紋翻湧了約莫一炷香才慢慢平復——丹胚表面終於浮現出三道極淡的暗金龍紋。第一道紋路,成了。丹胚凝實的第一步——從死丹向活丹轉化——就此完成。

  血髓蛟頹然倒地,顱頂的暗金血髓漿已不向外涌,渾濁暗黃的雙眼慢慢失去光澤。小周重新跳上去趴在它角邊,把整個腦袋埋進缺口默默啃食殘餘的最後一絲血髓。它的角芽溫度飆到燙手,龍角芽下方又隆起兩個極小的新鼓包——離真正的四角龍裔又近了一步。

  藍寶從碎石堆里爬出來,側肋鱗片上有一道淺凹痕,但沒傷到內里。她爬到江明月腳邊,用舌頭舔了一下他掌心殘存的金色漿液,豎瞳里暗金圈紋比平時亮了不少——她也分到了一絲龍族血髓的餘澤。

  江明月坐在亂石灘上,等丹胚第一道紋路徹底穩固後才睜開眼。右臂蛟珠紋路再次發起脈動——不是示警,而是主動探測——他緩緩起身,重新往蛟珠指示的河谷更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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