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黑水沼澤
土路在身後漸漸變窄，最後被一片灰綠色的矮蘆葦吞沒。江明月停下腳步，把靴子裡的碎石倒出來，重新繫緊綁腿。從黑石坊出來走了整整一天，路面從夯土變成碎石，從碎石變成泥地，從泥地變成現在這種踩下去會慢慢滲出一層暗紅色水漬的腐爛草甸。空氣里的硫磺味已經濃到舔一下嘴唇都能嘗出苦味，藍寶在他右側不停吞吐信子，豎瞳在暮色里閃著幽藍的光。
小周趴在藍寶頭上，六寸長的身體陷在她兩片頭鱗之間，只露出角芽和半截尾巴。角芽顏色是趕路的橙黃，但比平時偏紅了一分——不是警戒，是興奮。從進入這片草甸開始，它體內的龍族真血就隱隱發燙，金色血脈循環從七個呼吸一圈加快到了五個呼吸一圈。江明月能感覺到右臂青色紋路也在同步加速跳動，蛟珠在骨骼深處微微發熱，暗紅色光暈里那絲被火蓮子淬出的金色正在緩緩擴散。
這不是示警。是回家。或者說，是蛟珠在靠近某個它認得的地方時，本能地醒了。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腳下陡然一軟。江明月反應極快，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腳底已經感覺到泥漿從靴子邊緣滲進來的涼意。低頭一看，踩下去的位置冒出一串氣泡，氣泡浮到水面炸開，釋放出一股腐雞蛋的惡臭。不是普通的沼澤淤泥，是黑水沼澤特有的「活泥」——泥里混著大量腐爛的妖獸屍骸和沼氣泡，踩穿硬殼層就會往下陷，越掙扎陷得越快。
「藍寶，前面探路。」藍寶從他右側滑出去，腹部寬鱗在泥面上壓出一條約三尺寬的平滑壓痕。碧海玄蛇天生是沼澤里的獵手，她的體重壓在泥面上的壓強比人小得多，能過人的地方她都能過，不能過人的地方她也能找到繞過深潭的硬底。小周從她頭上跳下來，落在江明月左肩，把探路的位置讓給藍寶。
又走了三里，腳下的硬底徹底消失了。前方鋪滿了連片黑水，水面浮著厚厚一層綠藻，藻面上散落著灰白色的枯樹殘干。這些樹幹不知死了多少年，樹皮全部脫落，木質被沼澤酸水泡成慘白色，在暮色里像一堆巨大的骨架橫七豎八地倒在水裡。遠處有幾點幽藍的鬼火在枯樹間飄動——不是鬼火，是沼蟾的眼睛。沼蟾只有拳頭大小，眼珠能發光，專吃被瘴氣毒死的妖獸屍體，它們的眼睛在夜間會亮起幽藍色的螢光，遠遠望去像飄動的鬼火。
「今晚就在這紮營。」江明月指著枯樹叢邊緣一棵橫倒的巨大枯木。樹幹粗得能並排躺兩個人，表面被太陽曬得干硬，離水面大約三尺高，是個天然的高台。
藍寶先滑過去檢查枯木底部。她在樹幹和水面的縫隙里鑽了一圈，確認沒有妖獸巢穴，然後用尾巴在樹幹表面掃了一遍，把乾裂的樹皮碎屑掃乾淨。小周從江明月肩上跳下來，在枯木上爬了一圈，停在樹幹最高處，角芽朝著南邊，淡金色豎瞳直直盯著沼澤深處。那裡的霧氣比其他方向更濃，灰白色的霧牆從水面升起，和低垂的雲層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霧哪裡是雲。
江明月爬上枯木，把包袱卸下來。藍寶盤在樹幹另一端，七尺長的身體圍成半圈，把他和小周圍在中間。他從包袱里摸出韓平給的水囊灌了一口，螭龍峰山頂泉眼的水冰涼清冽，入喉後一股極淡的靈力從胃裡散開，驅散了瘴氣帶來的胸悶。
他啃了兩塊乾糧，藍寶自己在沼澤里捕了只水豚，在水邊吃完才回來。從黑石居帶出來的避瘴符還剩五疊，他取出一張貼在枯木邊緣，用靈力激活。符紙燃起一圈淡青色的光罩將三人籠罩在內，瘴氣被隔絕在光罩之外，空氣立刻清亮了許多。
小周仍然趴在樹幹最高處，角芽顏色已經從橙紅轉成了暗紅，再轉成深紅。它在盯霧氣深處看不穿的那個方向。江明月把左眼眼膜激發到最大，青色光暈透過霧氣掃過去——霧氣里沒有異常氣血流動，但網格視圖捕捉到一道極淡極遠極古老的靈力波動，從沼澤最深處的水底透上來。那道波動很微弱，微弱到幾乎被沼蟾和地蟲的靈力噪音淹沒。但它的頻率極其穩定，每隔大約十息從水底深處往上涌一次，像心跳，也像呼吸。他曾在藏經閣的妖獸圖譜附錄里見過類似的描述——龍族遺蹟在休眠狀態時會持續散發極微弱的靈力潮汐，一波一波往外擴散，有規律的潮汐就是一個遺蹟還活著的證明。
「睡吧。」他對小周說，「今晚不過去。」
小周沒有回應。它的角芽顏色慢慢從深紅退回了橙紅，又退回了橙黃。它從樹幹高處爬下來，鑽進江明月外袍內側的夾層里，角芽貼著他的鎖骨散熱。不是累了，是那股持續刺激它血脈的龍族靈力潮汐，在關上意識去睡覺後反而像搖籃一樣讓它平靜了下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霧氣散了些，能見度擴大到三十丈左右。江明月收起避瘴符，發現符紙只剩一小半——沼澤里的瘴氣對符紙的侵蝕比普通山林快得多，一晚上消耗了正常使用三晚的量。他把符灰彈掉，換上新的避瘴符貼上。就這一下換符的動作，他看了一眼來時帶的符紙存量：還剩四疊。按這個消耗速度，在黑水沼澤里最多只能撐六天。六天之內必須找到硬底岩層，否則就得往回撤。
繼續往南，枯樹殘骸越來越多。有些樹幹上嵌著巨大的爪痕，三道一道，深可入骨，爪痕邊緣木質已經炭化發黑。他不確定是什麼妖獸留下的，但能把爪痕烙出炭化的溫度，至少是四階級別的蛇蟒。左眼掃過水麵下的淤泥層時，突然有了發現——淤泥深處埋著半截石碑的斷口，碑面上依稀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是古蘭族特有的動態象形文。他把小周放到水面邊，小傢伙對著泥底狠狠嘶了一聲，水波把石碑周圍的泥漿沖開片刻，短暫露出碑腹一個他認識的古字——「封」。和當年在螭龍峰淤泥池底挖出的石碑殘片上那個「封」字一模一樣。
繼續往前走，沼澤的地形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水面下不再是平坦的淤泥，而是隆起了一道道低矮的石脊。石脊表面長滿了暗綠色的水苔，但水苔下面的石質結構完好，隱約能看出人工砌築的痕跡。沿石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石脊在前方匯聚成一個高出水面約一丈的石台。石台呈圓形，直徑約五丈，台面鋪著整齊的石板，石板縫裡長滿了枯死的蘆葦。石台中央立著一塊黑色石碑，表面被水汽腐蝕得坑坑窪窪，但碑面的古蘭族文字仍然清晰可辨，不是刻上去的，是用靈力直接燒進石頭裡，筆劃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金色光暈，幾百年沒有完全消散。
小周從藍寶頭上彈下來，落在石台上，六寸長的身體在石碑前盤成一團，角芽顏色從橙黃跳到了正紅，又從正紅跳到了金色——和那塊龍族骨頭共鳴時一模一樣的金色。它仰起頭，淡金色豎瞳直直盯著碑面上的古蘭族文字，然後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極低極沉極長的嘶鳴，不是攻擊的嘶鳴，是回應的嘶鳴。
藍寶盤在石台邊緣，豎瞳里那一圈金色從未這麼亮。
江明月走到石碑正面。碑面上刻著三個古蘭族文字，正是魯山散人冊子裡畫的那三個描摹龍盤旋上升姿態的字——「升龍台」。這三個字旁邊還有一排更小的文字，他已經能認出其中三分之一。離開御獸宗之前，他把藏經閣借來的古蘭族文字初探玉簡全部刻進腦子裡，現在石碑上的字他一個一個辨認過去：「真龍血脈驗於此台……非血脈者，觸禁則死。」
「觸禁則死。」這和魯山散人在《採礦紀要》最後一頁密密麻麻手抄的那句話一致——「龍息不可輕觸，觸之必償。」暴斃的結果，顯然就是因為觸動了封在龍骨化石殘片裡的龍族禁制。但小周有真龍血脈，不怕禁制。他的蛟珠已經不完全是蛟龍的東西，火蓮子淬鍊後的暗紅光暈里透出來的金色越來越接近龍骨粉末，蛟珠在小周的龍族真血反覆影響下，似乎正在發生極緩慢的屬性轉化。
「小周，」他蹲下來，「把禁制打開。」
小周回頭看了他一眼，角芽的金色亮得刺眼。它把口器貼在石碑上，咬破自己的舌尖，一滴極淡金色的血從口器邊緣滲出，滴在碑面「升龍台」三個字中央。石碑內部傳來一聲極沉極遠的震動，台面開始緩緩下降，沉入水下。黑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淹沒了石碑的基座，藻類和枯草被旋渦捲成一道環，然後——黑水忽然從中間分開了，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被無形屏障隔開的黑色水牆，能看見水牆裡幾條扁平的黑魚貼在屏障上擺動尾巴。石階盡頭是一片黑暗，左眼的青色光暈穿不透——不是水，是禁制本身的屏障，遮蔽了外界窺探。
藍寶將身體縮小成不到三尺，緊跟在他腳後滑入石階。三人沉入黑水之下。石階在兩旁水牆夾成的窄道往下約二十級後轉身變成水平的甬道。甬道壁上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這些夜明珠表面的靈力已經微弱到幾乎熄滅，每顆珠子只夠照亮巴掌大的範圍。借著殘餘微光，能看見甬道壁面上刻滿了古蘭族文字和龍形浮雕——每一條龍都是盤旋上升的姿態，正和石碑上那三個字描摹的軌跡一致。
甬道盡頭是一扇石門。半開半掩，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金光，是灰濛濛的霧氣。
江明月收起石壁的勘探，把左眼網格視圖全開，推開石門。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地面鋪著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滿了和甬道壁一樣的古蘭族文字。石窟正中央——什麼都沒有。沒有龍族骸骨，沒有棺槨，沒有銅盒。但石板地面上有一圈明顯的凹陷，圓形，直徑約三尺，凹陷邊緣的石板被什麼東西壓得下沉了半寸，凹陷中央殘留著極淡的金色粉末。和龍族骨頭骨髓腔里那些六邊形薄片一模一樣的粉末。這裡曾經放過什麼，很重很沉，但被人取走了。
取走多久了？凹陷處的金色粉末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左眼判斷至少過了上百年。不是最近取走的。是百年以前，甚至更早。魯山散人的冊子裡只畫了石門的位置，沒有畫石窟內部，這意味著他也沒有進來過。也許他有真龍血脈的東西但進不到禁制認可的血脈強度，又或許他來過，只是空手而歸才在冊子裡寫下「非真龍血脈不可入」。
小周從腳邊徑直爬到凹陷中央，低下頭，用角芽碰觸殘留的金色粉末。金色粉末在接觸它角芽的瞬間亮起來，然後徹底熄滅了。它在凹陷中央盤成一團，角芽顏色從金色慢慢退回到橙紅，又從橙紅退到橙黃。龍族禁制已經解除了，這處遺蹟最後的守護靈性也消散了。它完成了使命。
江明月不急著走。沿著石窟壁走了一圈，在右側壁面上發現了一幅巨大的壁畫。畫從壁面底部一直延伸到洞頂，刻的不是文字，是圖。第一幅圖：一群人跪在一條巨龍面前，巨龍口中吐出無數金色光點；第二幅圖：人群中有一個人站起來，從巨龍口中接過一顆珠子；第三幅圖：那人將珠子吞入腹中，身體開始長出鱗片；第四幅圖：那人變成了半人半龍的形態，站在人群前，左手握著一柄劍。
壁畫在這裡斷了。牆壁被人為鑿毀，鑿痕粗糙而狂亂，像是有人用重器瘋狂砸過。但殘存的邊緣還能看出半人半龍形態的右手正伸向前方——前方是一顆懸浮在空中的卵。畫到這裡，鑿痕以上全是空白。他蹲下把自己能辨認的古蘭族文字逐字拓印下來留作記錄，又轉身去查看石窟內的支洞。支洞裡堆積著灰白色龍骨碎片，和當年坊市老頭手裡買來的一截完全同源但更加完整。其中一截龍椎斷面內封著一顆鴿卵大小的暗灰化石珠，和駝背老頭那顆封著陰煞之氣的化石質地一致。他將這顆新化石珠小心包好，準備以後拿駝背那顆做對比。
壁畫的中斷、凹陷處被取走的重物、封在龍骨碎片裡的陰煞化石——這個石窟在他到達前早已被先來者翻過一遍。而那個取走重物的人，很可能就是讓碧波仙子一再用暗線警告他「別來最南邊」的不安根源。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四百年前的封礦、三百年前的暴斃、十二年前魯山散人在黑水沼澤的測繪——這個漩渦從黑水深處開始，也從沒有真正平息過。他把支洞裡的龍椎龍骨殘件也一塊包好背上，吹了聲口哨。藍寶和小周立刻跟上來。三人走過重新浮現的升龍台石階，身後的石門繼續半開半掩，黑水在腳下重新合攏。回到石台上時，正午的烈日直照沼澤，瘴氣淡了，但是手裡的化石珠冷冷地貼著他掌心，怎麼也捂不熱。
小周趴在藍寶頭上，六寸長的身體陷在她兩片頭鱗之間，只露出角芽和半截尾巴。角芽顏色是趕路的橙黃，但比平時偏紅了一分——不是警戒，是興奮。從進入這片草甸開始，它體內的龍族真血就隱隱發燙，金色血脈循環從七個呼吸一圈加快到了五個呼吸一圈。江明月能感覺到右臂青色紋路也在同步加速跳動，蛟珠在骨骼深處微微發熱，暗紅色光暈里那絲被火蓮子淬出的金色正在緩緩擴散。
這不是示警。是回家。或者說，是蛟珠在靠近某個它認得的地方時，本能地醒了。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腳下陡然一軟。江明月反應極快，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腳底已經感覺到泥漿從靴子邊緣滲進來的涼意。低頭一看，踩下去的位置冒出一串氣泡，氣泡浮到水面炸開，釋放出一股腐雞蛋的惡臭。不是普通的沼澤淤泥，是黑水沼澤特有的「活泥」——泥里混著大量腐爛的妖獸屍骸和沼氣泡，踩穿硬殼層就會往下陷，越掙扎陷得越快。
「藍寶，前面探路。」藍寶從他右側滑出去，腹部寬鱗在泥面上壓出一條約三尺寬的平滑壓痕。碧海玄蛇天生是沼澤里的獵手，她的體重壓在泥面上的壓強比人小得多，能過人的地方她都能過，不能過人的地方她也能找到繞過深潭的硬底。小周從她頭上跳下來，落在江明月左肩，把探路的位置讓給藍寶。
又走了三里，腳下的硬底徹底消失了。前方鋪滿了連片黑水，水面浮著厚厚一層綠藻，藻面上散落著灰白色的枯樹殘干。這些樹幹不知死了多少年，樹皮全部脫落，木質被沼澤酸水泡成慘白色，在暮色里像一堆巨大的骨架橫七豎八地倒在水裡。遠處有幾點幽藍的鬼火在枯樹間飄動——不是鬼火，是沼蟾的眼睛。沼蟾只有拳頭大小，眼珠能發光，專吃被瘴氣毒死的妖獸屍體，它們的眼睛在夜間會亮起幽藍色的螢光，遠遠望去像飄動的鬼火。
「今晚就在這紮營。」江明月指著枯樹叢邊緣一棵橫倒的巨大枯木。樹幹粗得能並排躺兩個人，表面被太陽曬得干硬，離水面大約三尺高，是個天然的高台。
藍寶先滑過去檢查枯木底部。她在樹幹和水面的縫隙里鑽了一圈，確認沒有妖獸巢穴，然後用尾巴在樹幹表面掃了一遍，把乾裂的樹皮碎屑掃乾淨。小周從江明月肩上跳下來，在枯木上爬了一圈，停在樹幹最高處，角芽朝著南邊，淡金色豎瞳直直盯著沼澤深處。那裡的霧氣比其他方向更濃，灰白色的霧牆從水面升起，和低垂的雲層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霧哪裡是雲。
江明月爬上枯木，把包袱卸下來。藍寶盤在樹幹另一端，七尺長的身體圍成半圈，把他和小周圍在中間。他從包袱里摸出韓平給的水囊灌了一口，螭龍峰山頂泉眼的水冰涼清冽，入喉後一股極淡的靈力從胃裡散開，驅散了瘴氣帶來的胸悶。
他啃了兩塊乾糧，藍寶自己在沼澤里捕了只水豚，在水邊吃完才回來。從黑石居帶出來的避瘴符還剩五疊，他取出一張貼在枯木邊緣，用靈力激活。符紙燃起一圈淡青色的光罩將三人籠罩在內，瘴氣被隔絕在光罩之外，空氣立刻清亮了許多。
小周仍然趴在樹幹最高處，角芽顏色已經從橙紅轉成了暗紅，再轉成深紅。它在盯霧氣深處看不穿的那個方向。江明月把左眼眼膜激發到最大，青色光暈透過霧氣掃過去——霧氣里沒有異常氣血流動，但網格視圖捕捉到一道極淡極遠極古老的靈力波動，從沼澤最深處的水底透上來。那道波動很微弱，微弱到幾乎被沼蟾和地蟲的靈力噪音淹沒。但它的頻率極其穩定，每隔大約十息從水底深處往上涌一次，像心跳，也像呼吸。他曾在藏經閣的妖獸圖譜附錄里見過類似的描述——龍族遺蹟在休眠狀態時會持續散發極微弱的靈力潮汐，一波一波往外擴散，有規律的潮汐就是一個遺蹟還活著的證明。
「睡吧。」他對小周說，「今晚不過去。」
小周沒有回應。它的角芽顏色慢慢從深紅退回了橙紅，又退回了橙黃。它從樹幹高處爬下來，鑽進江明月外袍內側的夾層里，角芽貼著他的鎖骨散熱。不是累了，是那股持續刺激它血脈的龍族靈力潮汐，在關上意識去睡覺後反而像搖籃一樣讓它平靜了下來。
一夜無夢。
第二天清晨，霧氣散了些，能見度擴大到三十丈左右。江明月收起避瘴符，發現符紙只剩一小半——沼澤里的瘴氣對符紙的侵蝕比普通山林快得多，一晚上消耗了正常使用三晚的量。他把符灰彈掉，換上新的避瘴符貼上。就這一下換符的動作，他看了一眼來時帶的符紙存量：還剩四疊。按這個消耗速度，在黑水沼澤里最多只能撐六天。六天之內必須找到硬底岩層，否則就得往回撤。
繼續往南，枯樹殘骸越來越多。有些樹幹上嵌著巨大的爪痕，三道一道，深可入骨，爪痕邊緣木質已經炭化發黑。他不確定是什麼妖獸留下的，但能把爪痕烙出炭化的溫度，至少是四階級別的蛇蟒。左眼掃過水麵下的淤泥層時，突然有了發現——淤泥深處埋著半截石碑的斷口，碑面上依稀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是古蘭族特有的動態象形文。他把小周放到水面邊，小傢伙對著泥底狠狠嘶了一聲，水波把石碑周圍的泥漿沖開片刻，短暫露出碑腹一個他認識的古字——「封」。和當年在螭龍峰淤泥池底挖出的石碑殘片上那個「封」字一模一樣。
繼續往前走，沼澤的地形開始出現明顯的變化。水面下不再是平坦的淤泥，而是隆起了一道道低矮的石脊。石脊表面長滿了暗綠色的水苔，但水苔下面的石質結構完好，隱約能看出人工砌築的痕跡。沿石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石脊在前方匯聚成一個高出水面約一丈的石台。石台呈圓形，直徑約五丈，台面鋪著整齊的石板，石板縫裡長滿了枯死的蘆葦。石台中央立著一塊黑色石碑，表面被水汽腐蝕得坑坑窪窪，但碑面的古蘭族文字仍然清晰可辨，不是刻上去的，是用靈力直接燒進石頭裡，筆劃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金色光暈，幾百年沒有完全消散。
小周從藍寶頭上彈下來，落在石台上，六寸長的身體在石碑前盤成一團，角芽顏色從橙黃跳到了正紅，又從正紅跳到了金色——和那塊龍族骨頭共鳴時一模一樣的金色。它仰起頭，淡金色豎瞳直直盯著碑面上的古蘭族文字，然後張開嘴發出了一聲極低極沉極長的嘶鳴，不是攻擊的嘶鳴，是回應的嘶鳴。
藍寶盤在石台邊緣，豎瞳里那一圈金色從未這麼亮。
江明月走到石碑正面。碑面上刻著三個古蘭族文字，正是魯山散人冊子裡畫的那三個描摹龍盤旋上升姿態的字——「升龍台」。這三個字旁邊還有一排更小的文字，他已經能認出其中三分之一。離開御獸宗之前，他把藏經閣借來的古蘭族文字初探玉簡全部刻進腦子裡，現在石碑上的字他一個一個辨認過去：「真龍血脈驗於此台……非血脈者，觸禁則死。」
「觸禁則死。」這和魯山散人在《採礦紀要》最後一頁密密麻麻手抄的那句話一致——「龍息不可輕觸，觸之必償。」暴斃的結果，顯然就是因為觸動了封在龍骨化石殘片裡的龍族禁制。但小周有真龍血脈，不怕禁制。他的蛟珠已經不完全是蛟龍的東西，火蓮子淬鍊後的暗紅光暈里透出來的金色越來越接近龍骨粉末，蛟珠在小周的龍族真血反覆影響下，似乎正在發生極緩慢的屬性轉化。
「小周，」他蹲下來，「把禁制打開。」
小周回頭看了他一眼，角芽的金色亮得刺眼。它把口器貼在石碑上，咬破自己的舌尖，一滴極淡金色的血從口器邊緣滲出，滴在碑面「升龍台」三個字中央。石碑內部傳來一聲極沉極遠的震動，台面開始緩緩下降，沉入水下。黑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淹沒了石碑的基座，藻類和枯草被旋渦捲成一道環，然後——黑水忽然從中間分開了，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被無形屏障隔開的黑色水牆，能看見水牆裡幾條扁平的黑魚貼在屏障上擺動尾巴。石階盡頭是一片黑暗，左眼的青色光暈穿不透——不是水，是禁制本身的屏障，遮蔽了外界窺探。
藍寶將身體縮小成不到三尺，緊跟在他腳後滑入石階。三人沉入黑水之下。石階在兩旁水牆夾成的窄道往下約二十級後轉身變成水平的甬道。甬道壁上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這些夜明珠表面的靈力已經微弱到幾乎熄滅，每顆珠子只夠照亮巴掌大的範圍。借著殘餘微光，能看見甬道壁面上刻滿了古蘭族文字和龍形浮雕——每一條龍都是盤旋上升的姿態，正和石碑上那三個字描摹的軌跡一致。
甬道盡頭是一扇石門。半開半掩，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金光，是灰濛濛的霧氣。
江明月收起石壁的勘探，把左眼網格視圖全開，推開石門。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地面鋪著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刻滿了和甬道壁一樣的古蘭族文字。石窟正中央——什麼都沒有。沒有龍族骸骨，沒有棺槨，沒有銅盒。但石板地面上有一圈明顯的凹陷，圓形，直徑約三尺，凹陷邊緣的石板被什麼東西壓得下沉了半寸，凹陷中央殘留著極淡的金色粉末。和龍族骨頭骨髓腔里那些六邊形薄片一模一樣的粉末。這裡曾經放過什麼，很重很沉，但被人取走了。
取走多久了？凹陷處的金色粉末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左眼判斷至少過了上百年。不是最近取走的。是百年以前，甚至更早。魯山散人的冊子裡只畫了石門的位置，沒有畫石窟內部，這意味著他也沒有進來過。也許他有真龍血脈的東西但進不到禁制認可的血脈強度，又或許他來過，只是空手而歸才在冊子裡寫下「非真龍血脈不可入」。
小周從腳邊徑直爬到凹陷中央，低下頭，用角芽碰觸殘留的金色粉末。金色粉末在接觸它角芽的瞬間亮起來，然後徹底熄滅了。它在凹陷中央盤成一團，角芽顏色從金色慢慢退回到橙紅，又從橙紅退到橙黃。龍族禁制已經解除了，這處遺蹟最後的守護靈性也消散了。它完成了使命。
江明月不急著走。沿著石窟壁走了一圈，在右側壁面上發現了一幅巨大的壁畫。畫從壁面底部一直延伸到洞頂，刻的不是文字，是圖。第一幅圖：一群人跪在一條巨龍面前，巨龍口中吐出無數金色光點；第二幅圖：人群中有一個人站起來，從巨龍口中接過一顆珠子；第三幅圖：那人將珠子吞入腹中，身體開始長出鱗片；第四幅圖：那人變成了半人半龍的形態，站在人群前，左手握著一柄劍。
壁畫在這裡斷了。牆壁被人為鑿毀，鑿痕粗糙而狂亂，像是有人用重器瘋狂砸過。但殘存的邊緣還能看出半人半龍形態的右手正伸向前方——前方是一顆懸浮在空中的卵。畫到這裡，鑿痕以上全是空白。他蹲下把自己能辨認的古蘭族文字逐字拓印下來留作記錄，又轉身去查看石窟內的支洞。支洞裡堆積著灰白色龍骨碎片，和當年坊市老頭手裡買來的一截完全同源但更加完整。其中一截龍椎斷面內封著一顆鴿卵大小的暗灰化石珠，和駝背老頭那顆封著陰煞之氣的化石質地一致。他將這顆新化石珠小心包好，準備以後拿駝背那顆做對比。
壁畫的中斷、凹陷處被取走的重物、封在龍骨碎片裡的陰煞化石——這個石窟在他到達前早已被先來者翻過一遍。而那個取走重物的人，很可能就是讓碧波仙子一再用暗線警告他「別來最南邊」的不安根源。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四百年前的封礦、三百年前的暴斃、十二年前魯山散人在黑水沼澤的測繪——這個漩渦從黑水深處開始，也從沒有真正平息過。他把支洞裡的龍椎龍骨殘件也一塊包好背上，吹了聲口哨。藍寶和小周立刻跟上來。三人走過重新浮現的升龍台石階，身後的石門繼續半開半掩，黑水在腳下重新合攏。回到石台上時，正午的烈日直照沼澤，瘴氣淡了，但是手裡的化石珠冷冷地貼著他掌心，怎麼也捂不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