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沼澤地圖
第二貼淬骨膏敷上去的時候，江明月感覺不到燙了。
不是膏藥失效——是骨骼深處的舊傷已經好到不再需要用灼痛來宣告藥力滲透的程度。膏體接觸皮膚，化開，滲進去，只剩一片溫熱的麻木，像把凍僵的手按進溫水裡。左肩胛骨那道裂縫的深處，原本按下去會有一絲悶悶的酸脹，現在按下去只剩骨頭本身硬實的觸感。右胯軟骨表面被反覆擰轉磨出來的微損傷，轉動時不再有砂紙磨砂紙的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上了油的順滑。
他把膏藥薄膜撕下來，在晨光里對著看了一會兒。薄膜內側沾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物質——不是藥渣，是骨骼排出來的鈣化碎屑。舊傷處多餘的鈣質增生被淬骨膏軟化了，順著藥力往外拔，粘在膏膜上一起被撕走。
三貼用完兩貼，舊傷好了九成。第三貼今晚敷，敷完就徹底清乾淨。
小周趴在窗台上，淡金色豎瞳盯著街對面百草堂屋頂上那隻花貓。花貓也盯著小周，尾巴炸成雞毛撣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小周沒有嘶鳴，也沒有炸鱗，只是靜靜地看著，角芽顏色是放鬆的橙黃。它最近對普通的動物越來越沒攻擊性了——不是變溫順了，是它的血脈層次在悄悄往上走。龍族真血對普通野獸的威懾已經從「主動威壓」變成了「無需證明」。花貓怕它，不是因為它做了什麼，只是因為它在。
藍寶還在床腳地板上盤著，豎瞳半閉，尾巴搭在瓦罐上。吃了茯苓膏渣丸之後，她右前肢那處舊傷——去年在蒼梧山礦洞裡被鐵甲蜈蚣咬穿鱗片留下的骨裂——開始發癢。不是壞癢，是長新骨的癢。她時不時用信子舔一下那個位置，舔完就把頭擱在尾巴上，眯著眼發呆。
江明月把房間收拾乾淨，淬骨膏的銅缽用清水涮了三遍，涮下來的水倒進竹筒里存著。胖子筆記上說涮缽水兌上普通的鐵線草汁，能治靈寵的鱗片皸裂，扔了可惜。
今天要辦的事只剩一件：去街頭的散攤區轉轉。他不需要買什麼特定的東西，但他需要消息。黑水沼澤的消息，龍骨金線的消息，或者——任何和那顆龍息化石珠有關的線索。黑石坊是萬獸嶺外圍最大的散修聚集點，南來北往的修士都從這裡經過。如果有人見過類似的東西，大概率會在這裡留下痕跡。
他把小周從窗台上撈起來，放在左肩。小周在他肩膀上調整了一下姿勢，四對前爪摳進冰蠶絲外袍的布料里，尾巴纏在他衣領後方，只露出角芽和半截腦袋。藍寶繼續留守——她太大了，帶到散攤區太顯眼。他從包袱里摸出十幾塊下品靈石揣在懷裡，準備出門。
路過黑石居大堂時，掌柜從櫃檯後面叫住他。「江道友，有人留了封信給你。」他把一片木簡遞過來，木簡是最便宜的那種傳訊簡，用一次就碎。江明月接過木簡用神識探進去——不是完整的文字，只有一道極短的靈力傳音，是韓平的聲音：「峰主說，別去最南邊。」就六個字，沒了。
他把木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木簡背面有道極細的刻痕，是傳訊簡的發送地點標記——不是御獸宗，是黑石坊本地的傳訊鋪。有人在這裡看見他了，而且把他的行蹤傳回了御獸宗。大概率是黑石居的暗線。碧波仙子在各大坊市都布了暗線，他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黑石居的夥計里也有她的人。
他回身走到櫃檯前。「這封信什麼時候到的？」
掌柜是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修為築基中期，手指枯瘦如雞爪，正在打算盤。「昨天夜裡。一個穿灰布短褐的散修送來的，放下就走了。」江明月點了下頭，把木簡收進懷裡。他沒問碧波仙子的暗線是誰，掌柜也不會說。這種消息傳到就行了，沒必要挑明。
散攤區在黑石坊東南角，和主街隔著一條窄巷。這裡的攤位比坊市外圍的地攤高級一些——至少都有張桌子，有的甚至還搭了遮陽棚。但賣的東西比外圍更雜。外圍地攤好歹有個主題——妖獸材料就是妖獸材料，丹藥就是丹藥。散攤區的東西分類方式是「怎麼擺能擺得下就怎麼擺」，一張桌子上能同時出現半瓶丹藥、一塊礦石、一卷舊書和一隻會說話的鸚鵡。
江明月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停下來。攤主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修士，修為看不透——不是太高了看不透，是修為已經跌落到幾乎感知不到的程度。他的丹田枯竭了，不是被人廢的，是壽元快到頭了，靈力自然消散。這種老修士在散修里不少見，年輕時是某個宗門的外門弟子，宗門覆滅後流落江湖，靠倒賣舊貨餬口。攤子上堆著幾十本舊書，大多是低階功法和妖獸圖譜，品相很差，封皮被蟲蛀得全是洞。
他蹲下來翻了翻，沒指望找到什麼好東西。《三階妖獸圖鑑·殘卷》《南疆沼澤草藥譜》《黑水沼澤採礦紀要》——他的手在《黑水沼澤採礦紀要》上停住了。
這本冊子很薄，封皮是用硝過的蛇皮做的，軟塌塌的，上面用墨筆寫著書名。翻開第一頁是一幅手繪地圖，畫的正是南疆大澤最南端與萬獸嶺交界的那片黑水沼澤。地圖畫得很粗糙，但水系走向畫得極詳細——黑水沼澤的主河道、支流、暗潭、地縫、熱泉眼，甚至標註了十幾處品位不佳的殘次礦脈和若干「此處有妖物」的骷髏標記。地圖邊緣有一行小字：「永昌十九年九月，周某記。」永昌十九年，正是十二年前。周某——周元。這是他師父親手繪製的礦脈圖冊，封皮內還粘著一角陰煞宗的蛇紋符殘片。
「這本多少錢？」江明月舉起冊子。
老修士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五塊下品靈石。」
他沒還價，直接數了五塊靈石放在桌上。老修士接過靈石，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低頭繼續打盹。
回到客棧後他把《採礦紀要》在桌上攤開。冊子很薄，只有十幾頁。前面七八頁全是黑水沼澤的礦脈分布圖，畫得極其詳盡，每一條礦脈都標註了礦種和開採難度。金行靈石礦、火銅礦、烏鐵礦——這些礦脈的品位都不高，不值得大規模開採，但對散修來說足夠餬口。魯山散人當年在黑水沼澤待了很久，他對這片沼澤的熟悉程度遠超普通散修。如果他還在南疆，他的藏身處大概率就在這片沼澤深處。
翻到第九頁，礦脈標註忽然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手繪圖——畫的不是礦脈，是一座石門。石門嵌在山體岩壁上，半開半掩，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金光。門楣上刻著三個字，不是人族的文字，是古蘭族的動態象形文。他在藏經閣的古蘭族文字初探玉簡里見過這種字形——描摹的不是物體，是運動軌跡。門楣上那三個字描摹的是一條龍盤旋上升的姿態。「升龍台。」
地圖標註顯示這座石門在黑水沼澤最深處，緊挨著萬獸嶺南麓。頁腳還有一行潦草的墨跡：「內有龍族禁制，非真龍血脈不可入。周元錄師口授。」
龍族禁制。非真龍血脈不可入。如果有真龍血脈呢？小周體內有龍族真血——雖然只覺醒了三成，但那是純正的龍血，不是殘次品。蛟珠是蛟龍內丹，品級低於真龍，但在百年間與龍族骨頭反覆共鳴後，氣息變得越來越接近龍骨粉末。而他自己右手骨骼深處暗紅色光暈包裹的蛟珠，在被地火蓮子淬鍊後，暗紅也開始泛出淡淡金色。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夠不夠推開那扇門？
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窗外百草堂屋頂的花貓身上。花貓已經走了，屋頂空蕩蕩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黑石居的影子投在主街上，長長的。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沒有地圖，只有一段手寫的文字，筆跡比前面的礦脈標註更潦草，像是匆忙記下的：「黑水之下有龍骨化石殘片。非修士可取。三百年前有人取過，取後三日暴斃。師言：龍息不可輕觸，觸之必償。」
黑水之下。龍骨化石殘片。三百年前。
龍息化石珠就是從黑水沼澤底下挖出來的。劉三說他的僱主——那個死在駝背老頭手裡的築基期散修——從黑水沼澤底下挖了三丈深的淤泥才找到那顆珠子。那人挖到的不止一顆，駝背老頭的儲物袋裡還有另一顆暗灰色珠子，那顆珠子封著的東西不是龍息，是陰煞之氣。魯山散人的冊子裡說三百年前有人取出龍骨化石殘片，取了之後三日暴斃。暴斃的理由，會不會就是因為同時觸動了封在化石里的陰煞？
陰煞之氣和骨煞陰蛇體內的陰煞同源。骨煞陰蛇是陰煞宗培育的邪物，陰煞宗和「那些人」在蒼梧山石窟事件前就已存在。石窟事件四百年了，陰煞宗覆滅也超過百年。但駝背老頭還在用血線鬼追殺散修，魯山散人還在找龍血卵，碧波仙子的暗線還在追「那些人」的線索。這些勢力不是消失了，是蟄伏了；它們都在地底深處等待什麼東西重新浮出來。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蛇皮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小周從窗台上轉過頭來看他，角芽顏色從橙黃慢慢往橙紅過渡——它感知到他在想很重要的事。
「小周，」他說，「我們要去黑水沼澤。」
小周的角芽停在橙紅上，沒有變深。不是警戒，是準備好了。
藍寶從床腳抬起頭，豎瞳睜開一條縫。她聽到了。她沒有發出嘶聲，只是慢慢把身體從盤圈狀態展開，七尺長的幽藍鱗片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微弱的光。她走到床邊，用頭碰了碰江明月的膝蓋。她在說，我也去。
江明月摸了摸她的頭鱗，站起來走到窗邊。
黑石坊的主街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但在他左眼貼著眼膜的視界裡，街上的每一個修士都不再是模糊的靈力光團——從今天起，他們丹田運轉的軌跡、經脈里靈力的流速、法器上殘留的靈力迴路，全部變成了清晰的透明線條。築基中期、築基初期、鍊氣期巔峰——每一個人的修為細節都被精確捕捉，就像一張張透明的解剖圖，疊在正常視野上卻毫不遮擋。
他沒有急於下樓。他在窗邊又把魯山散人的《採礦紀要》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後一頁記載「暴斃」那行字上。「觸之必償」這句話不像筆記，像警告。而且是寫給自己看的警告——字跡雖然潦草，但筆壓極重，墨跡透到了紙背。魯山散人也怕。但他還是回去了。因為那座「升龍台」里的石門上刻著龍族禁制，非真龍血脈不可入；而他手裡有一樣能感應龍族血脈的東西——那顆藏在徒弟劍柄里的龍血殘珠。
他將冊子塞進懷裡，開始做進入黑水沼澤前的最後一次補給。
散攤區他下午又去了一趟，從老修士那買了幾疊避瘴符。百草堂掌柜收了陰煞符殘片抵價，給他配了三瓶解瘴丹和兩卷防水繃帶——繃帶里摻了極細的銀線，能隔絕沼澤里那種肉眼看不見的屍蠱蟲卵。韓平送的水囊還夠喝半個月，螭龍峰山頂泉眼的水能淨化少量沼澤水源。此外他又補了十塊玉簡記錄用的空白玉簡，以防在沼澤底下遇到需要拓印的古蘭族銘文。
傍晚時，他去鑄造鋪取護心鏡。夥計從淬火槽里把鏡面夾出來，赤紅逆鱗已經被煉化成一整塊貼身護甲片，顏色從赤紅變成了深沉的暗紅，邊緣嵌著極細的烏金絲，既保留了鱗片天然的劍氣鋒芒，又不會誤傷佩戴者。他貼上胸口，大小剛好卡在心臟正前方。
「三塊逆鱗做了護心鏡，」夥計用汗巾擦著手說，「剩下六片太小，做不了護腕。我給你熔成六片甲片，縫在衣袍內側，護住兩肋和後腰。」江明月點頭，付了餘款。
三天。鱗甲備好，舊傷徹底養好，眼膜第二片適應進度比第一片還快，他已經能在運轉靈力的同時看清對手經脈上的受力最弱點。此外還有一枚未動用的火蓮子、一節含真龍血髓的化石珠、一罐血線鬼母體、兩顆儲物袋裡新得的陰煞符彈藥。所有能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只能進沼澤再說。
臨走前，他把百草堂掌柜給的最後一顆解毒丸塞進小周口器里，作為提前解毒的預防。小周吞了藥，苦得角芽從橙紅跳成深紅，尾巴氣呼呼地連拍了好幾下床單。他將淬骨膏最後一貼敷好，倒頭就睡。
次日天沒亮，他帶著藍寶離開黑石坊。坊門口守夜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旁邊柱子上掛著昨夜未熄的燈籠，火苗在晨風裡晃了幾下，他們三人的影子也跟著晃了幾下，然後消失在南下的土路盡頭。
不是膏藥失效——是骨骼深處的舊傷已經好到不再需要用灼痛來宣告藥力滲透的程度。膏體接觸皮膚，化開，滲進去，只剩一片溫熱的麻木，像把凍僵的手按進溫水裡。左肩胛骨那道裂縫的深處，原本按下去會有一絲悶悶的酸脹，現在按下去只剩骨頭本身硬實的觸感。右胯軟骨表面被反覆擰轉磨出來的微損傷，轉動時不再有砂紙磨砂紙的澀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上了油的順滑。
他把膏藥薄膜撕下來，在晨光里對著看了一會兒。薄膜內側沾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物質——不是藥渣，是骨骼排出來的鈣化碎屑。舊傷處多餘的鈣質增生被淬骨膏軟化了，順著藥力往外拔，粘在膏膜上一起被撕走。
三貼用完兩貼，舊傷好了九成。第三貼今晚敷，敷完就徹底清乾淨。
小周趴在窗台上，淡金色豎瞳盯著街對面百草堂屋頂上那隻花貓。花貓也盯著小周，尾巴炸成雞毛撣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小周沒有嘶鳴，也沒有炸鱗，只是靜靜地看著，角芽顏色是放鬆的橙黃。它最近對普通的動物越來越沒攻擊性了——不是變溫順了，是它的血脈層次在悄悄往上走。龍族真血對普通野獸的威懾已經從「主動威壓」變成了「無需證明」。花貓怕它，不是因為它做了什麼，只是因為它在。
藍寶還在床腳地板上盤著，豎瞳半閉，尾巴搭在瓦罐上。吃了茯苓膏渣丸之後，她右前肢那處舊傷——去年在蒼梧山礦洞裡被鐵甲蜈蚣咬穿鱗片留下的骨裂——開始發癢。不是壞癢，是長新骨的癢。她時不時用信子舔一下那個位置，舔完就把頭擱在尾巴上，眯著眼發呆。
江明月把房間收拾乾淨，淬骨膏的銅缽用清水涮了三遍，涮下來的水倒進竹筒里存著。胖子筆記上說涮缽水兌上普通的鐵線草汁，能治靈寵的鱗片皸裂，扔了可惜。
今天要辦的事只剩一件：去街頭的散攤區轉轉。他不需要買什麼特定的東西，但他需要消息。黑水沼澤的消息，龍骨金線的消息，或者——任何和那顆龍息化石珠有關的線索。黑石坊是萬獸嶺外圍最大的散修聚集點，南來北往的修士都從這裡經過。如果有人見過類似的東西，大概率會在這裡留下痕跡。
他把小周從窗台上撈起來，放在左肩。小周在他肩膀上調整了一下姿勢，四對前爪摳進冰蠶絲外袍的布料里，尾巴纏在他衣領後方，只露出角芽和半截腦袋。藍寶繼續留守——她太大了，帶到散攤區太顯眼。他從包袱里摸出十幾塊下品靈石揣在懷裡，準備出門。
路過黑石居大堂時，掌柜從櫃檯後面叫住他。「江道友，有人留了封信給你。」他把一片木簡遞過來，木簡是最便宜的那種傳訊簡，用一次就碎。江明月接過木簡用神識探進去——不是完整的文字，只有一道極短的靈力傳音，是韓平的聲音：「峰主說，別去最南邊。」就六個字，沒了。
他把木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木簡背面有道極細的刻痕，是傳訊簡的發送地點標記——不是御獸宗，是黑石坊本地的傳訊鋪。有人在這裡看見他了，而且把他的行蹤傳回了御獸宗。大概率是黑石居的暗線。碧波仙子在各大坊市都布了暗線，他知道這件事，但沒想到黑石居的夥計里也有她的人。
他回身走到櫃檯前。「這封信什麼時候到的？」
掌柜是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修為築基中期，手指枯瘦如雞爪，正在打算盤。「昨天夜裡。一個穿灰布短褐的散修送來的，放下就走了。」江明月點了下頭，把木簡收進懷裡。他沒問碧波仙子的暗線是誰，掌柜也不會說。這種消息傳到就行了，沒必要挑明。
散攤區在黑石坊東南角，和主街隔著一條窄巷。這裡的攤位比坊市外圍的地攤高級一些——至少都有張桌子，有的甚至還搭了遮陽棚。但賣的東西比外圍更雜。外圍地攤好歹有個主題——妖獸材料就是妖獸材料，丹藥就是丹藥。散攤區的東西分類方式是「怎麼擺能擺得下就怎麼擺」，一張桌子上能同時出現半瓶丹藥、一塊礦石、一卷舊書和一隻會說話的鸚鵡。
江明月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停下來。攤主是個滿頭白髮的老修士，修為看不透——不是太高了看不透，是修為已經跌落到幾乎感知不到的程度。他的丹田枯竭了，不是被人廢的，是壽元快到頭了，靈力自然消散。這種老修士在散修里不少見，年輕時是某個宗門的外門弟子，宗門覆滅後流落江湖，靠倒賣舊貨餬口。攤子上堆著幾十本舊書，大多是低階功法和妖獸圖譜，品相很差，封皮被蟲蛀得全是洞。
他蹲下來翻了翻，沒指望找到什麼好東西。《三階妖獸圖鑑·殘卷》《南疆沼澤草藥譜》《黑水沼澤採礦紀要》——他的手在《黑水沼澤採礦紀要》上停住了。
這本冊子很薄，封皮是用硝過的蛇皮做的，軟塌塌的，上面用墨筆寫著書名。翻開第一頁是一幅手繪地圖，畫的正是南疆大澤最南端與萬獸嶺交界的那片黑水沼澤。地圖畫得很粗糙，但水系走向畫得極詳細——黑水沼澤的主河道、支流、暗潭、地縫、熱泉眼，甚至標註了十幾處品位不佳的殘次礦脈和若干「此處有妖物」的骷髏標記。地圖邊緣有一行小字：「永昌十九年九月，周某記。」永昌十九年，正是十二年前。周某——周元。這是他師父親手繪製的礦脈圖冊，封皮內還粘著一角陰煞宗的蛇紋符殘片。
「這本多少錢？」江明月舉起冊子。
老修士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五塊下品靈石。」
他沒還價，直接數了五塊靈石放在桌上。老修士接過靈石，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低頭繼續打盹。
回到客棧後他把《採礦紀要》在桌上攤開。冊子很薄，只有十幾頁。前面七八頁全是黑水沼澤的礦脈分布圖，畫得極其詳盡，每一條礦脈都標註了礦種和開採難度。金行靈石礦、火銅礦、烏鐵礦——這些礦脈的品位都不高，不值得大規模開採，但對散修來說足夠餬口。魯山散人當年在黑水沼澤待了很久，他對這片沼澤的熟悉程度遠超普通散修。如果他還在南疆，他的藏身處大概率就在這片沼澤深處。
翻到第九頁，礦脈標註忽然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手繪圖——畫的不是礦脈，是一座石門。石門嵌在山體岩壁上，半開半掩，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金光。門楣上刻著三個字，不是人族的文字，是古蘭族的動態象形文。他在藏經閣的古蘭族文字初探玉簡里見過這種字形——描摹的不是物體，是運動軌跡。門楣上那三個字描摹的是一條龍盤旋上升的姿態。「升龍台。」
地圖標註顯示這座石門在黑水沼澤最深處，緊挨著萬獸嶺南麓。頁腳還有一行潦草的墨跡：「內有龍族禁制，非真龍血脈不可入。周元錄師口授。」
龍族禁制。非真龍血脈不可入。如果有真龍血脈呢？小周體內有龍族真血——雖然只覺醒了三成，但那是純正的龍血，不是殘次品。蛟珠是蛟龍內丹，品級低於真龍，但在百年間與龍族骨頭反覆共鳴後，氣息變得越來越接近龍骨粉末。而他自己右手骨骼深處暗紅色光暈包裹的蛟珠，在被地火蓮子淬鍊後，暗紅也開始泛出淡淡金色。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夠不夠推開那扇門？
他把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窗外百草堂屋頂的花貓身上。花貓已經走了，屋頂空蕩蕩的。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黑石居的影子投在主街上，長長的。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沒有地圖，只有一段手寫的文字，筆跡比前面的礦脈標註更潦草，像是匆忙記下的：「黑水之下有龍骨化石殘片。非修士可取。三百年前有人取過，取後三日暴斃。師言：龍息不可輕觸，觸之必償。」
黑水之下。龍骨化石殘片。三百年前。
龍息化石珠就是從黑水沼澤底下挖出來的。劉三說他的僱主——那個死在駝背老頭手裡的築基期散修——從黑水沼澤底下挖了三丈深的淤泥才找到那顆珠子。那人挖到的不止一顆，駝背老頭的儲物袋裡還有另一顆暗灰色珠子，那顆珠子封著的東西不是龍息，是陰煞之氣。魯山散人的冊子裡說三百年前有人取出龍骨化石殘片，取了之後三日暴斃。暴斃的理由，會不會就是因為同時觸動了封在化石里的陰煞？
陰煞之氣和骨煞陰蛇體內的陰煞同源。骨煞陰蛇是陰煞宗培育的邪物，陰煞宗和「那些人」在蒼梧山石窟事件前就已存在。石窟事件四百年了，陰煞宗覆滅也超過百年。但駝背老頭還在用血線鬼追殺散修，魯山散人還在找龍血卵，碧波仙子的暗線還在追「那些人」的線索。這些勢力不是消失了，是蟄伏了；它們都在地底深處等待什麼東西重新浮出來。
他把冊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蛇皮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小周從窗台上轉過頭來看他，角芽顏色從橙黃慢慢往橙紅過渡——它感知到他在想很重要的事。
「小周，」他說，「我們要去黑水沼澤。」
小周的角芽停在橙紅上，沒有變深。不是警戒，是準備好了。
藍寶從床腳抬起頭，豎瞳睜開一條縫。她聽到了。她沒有發出嘶聲，只是慢慢把身體從盤圈狀態展開，七尺長的幽藍鱗片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微弱的光。她走到床邊，用頭碰了碰江明月的膝蓋。她在說，我也去。
江明月摸了摸她的頭鱗，站起來走到窗邊。
黑石坊的主街上人來人往，一切如常。但在他左眼貼著眼膜的視界裡，街上的每一個修士都不再是模糊的靈力光團——從今天起，他們丹田運轉的軌跡、經脈里靈力的流速、法器上殘留的靈力迴路，全部變成了清晰的透明線條。築基中期、築基初期、鍊氣期巔峰——每一個人的修為細節都被精確捕捉，就像一張張透明的解剖圖，疊在正常視野上卻毫不遮擋。
他沒有急於下樓。他在窗邊又把魯山散人的《採礦紀要》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後一頁記載「暴斃」那行字上。「觸之必償」這句話不像筆記，像警告。而且是寫給自己看的警告——字跡雖然潦草，但筆壓極重，墨跡透到了紙背。魯山散人也怕。但他還是回去了。因為那座「升龍台」里的石門上刻著龍族禁制，非真龍血脈不可入；而他手裡有一樣能感應龍族血脈的東西——那顆藏在徒弟劍柄里的龍血殘珠。
他將冊子塞進懷裡，開始做進入黑水沼澤前的最後一次補給。
散攤區他下午又去了一趟，從老修士那買了幾疊避瘴符。百草堂掌柜收了陰煞符殘片抵價，給他配了三瓶解瘴丹和兩卷防水繃帶——繃帶里摻了極細的銀線，能隔絕沼澤里那種肉眼看不見的屍蠱蟲卵。韓平送的水囊還夠喝半個月，螭龍峰山頂泉眼的水能淨化少量沼澤水源。此外他又補了十塊玉簡記錄用的空白玉簡，以防在沼澤底下遇到需要拓印的古蘭族銘文。
傍晚時，他去鑄造鋪取護心鏡。夥計從淬火槽里把鏡面夾出來，赤紅逆鱗已經被煉化成一整塊貼身護甲片，顏色從赤紅變成了深沉的暗紅，邊緣嵌著極細的烏金絲，既保留了鱗片天然的劍氣鋒芒，又不會誤傷佩戴者。他貼上胸口，大小剛好卡在心臟正前方。
「三塊逆鱗做了護心鏡，」夥計用汗巾擦著手說，「剩下六片太小，做不了護腕。我給你熔成六片甲片，縫在衣袍內側，護住兩肋和後腰。」江明月點頭，付了餘款。
三天。鱗甲備好，舊傷徹底養好，眼膜第二片適應進度比第一片還快，他已經能在運轉靈力的同時看清對手經脈上的受力最弱點。此外還有一枚未動用的火蓮子、一節含真龍血髓的化石珠、一罐血線鬼母體、兩顆儲物袋裡新得的陰煞符彈藥。所有能準備的都準備了，剩下的只能進沼澤再說。
臨走前，他把百草堂掌柜給的最後一顆解毒丸塞進小周口器里，作為提前解毒的預防。小周吞了藥，苦得角芽從橙紅跳成深紅，尾巴氣呼呼地連拍了好幾下床單。他將淬骨膏最後一貼敷好，倒頭就睡。
次日天沒亮，他帶著藍寶離開黑石坊。坊門口守夜的老頭正趴在桌上打盹，旁邊柱子上掛著昨夜未熄的燈籠，火苗在晨風裡晃了幾下，他們三人的影子也跟著晃了幾下，然後消失在南下的土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