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龍骨出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沼澤，升龍台石面上積了一夜的水窪被曬得只剩一圈灰白色的鹽漬。江明月把最後一截龍骨碎片從支洞裡拖出來，攤在石台上曬著。碎片有大有小，大的像折斷的房梁，小的只有手指粗細，全部灰白疏鬆，表面布滿細密的氣孔。這些骨頭不知在水底淤泥里埋了多少年，剛從支洞裡取出來時還在滴水，現在曬了片刻，表面已經開始泛白。
小周趴在最大那塊龍骨碎片旁邊，六寸長的身體貼著骨面，口器輕輕咬著骨頭邊緣，角芽是那種久違的、近乎貪婪的溫熱橙黃。它不缺鈣，赤鐵礦里的金行靈力夠它磨一輩子牙。它缺的是這個——同源的氣息，同源的脈動，同源的龍族殘留。從破殼到現在一年多了，它第一次真正碰觸到和自己血脈源頭直接相連的東西。
藍寶盤在石台邊緣陰涼處，豎瞳半閉。她對龍骨不感興趣，但她的尾巴搭在石台下方，隨時能感知到水面下的動靜。從升龍台沉入水底再浮上來之後，她的戒備就沒有解除過。石窟里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一個封存了幾百年的龍族遺蹟，開門進去卻是空的，換了誰都會覺得背後發涼。
江明月把龍骨碎片按大小排好。最大的三塊是椎骨，每塊都有磨盤大小，椎體中央的脊髓腔空洞洞的，內壁上殘存著極淡的金色紋路。中等大小的五塊是肋骨殘段，彎曲如新月，斷面能看見骨密質的分層結構，每一層之間都夾著一層比頭髮絲還細的暗灰色薄膜。最小的那七塊碎片形狀不規則，是爆炸式碎裂的產物，從斷口看骨髓腔里曾經填滿過金色粉末，但粉末早已乾涸黯淡，只剩幾粒嵌在骨壁縫隙里，對著陽光才能看見微弱的閃光。
十五塊碎片，加上他原來那塊一尺長的龍骨，一共十六塊。他把新得的十五塊龍骨按大小依次排在石台上，從磨盤大的椎骨到指甲蓋大小的碎屑，拼不出任何完整的骨骼結構。這些骨頭來自不同的部位、不同的個體，甚至不同的年代——最大的椎骨斷裂處有被酸水腐蝕的舊痕，而最小的碎片斷面是新的，像是百年前被人用重器砸碎的。這些骨頭不是自然沉積在同一處，是被人收集起來堆放在石窟支洞裡的。
他從懷裡掏出兩顆化石珠並排放在骨堆中央。一顆是他從駝背老頭手裡奪來的龍息化石，另一顆是剛從石窟支洞封在龍椎斷面內取出的暗灰珠子。兩顆珠子的材質一模一樣——外表粗糙不平布滿細密氣孔，質地比普通岩石輕，摸上去不傳熱。但龍息化石內部的龍形暗紋仍在極緩慢地遊走，而新取出的這顆內部只有一團死氣沉沉的暗灰色濃霧，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兩顆珠子放在龍骨堆里，龍骨碎片表面殘留的金色紋路同時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小周從大椎骨上爬下來，用角芽小心翼翼地將兩顆化石珠攏到自己身邊。它低頭用口器碰了碰龍息化石，金色豎瞳里的光芒和它看龍族骨頭時一樣。但碰另一顆時它明顯頓了一下，信子在珠面上快速吞吐了兩下，然後退後兩步，角芽從橙黃瞬間跳成暗紅。它在警告。這第二顆珠子裡封著的陰煞之氣讓它本能地想起骨煞陰蛇體內的同類陰煞，二者同源，都來自陰煞宗培育邪物的禁忌法門。
江明月把兩顆珠子和一塊完好的龍骨椎體單獨收進包袱最深處，這三樣是回去以後要仔細研究的。剩下的龍骨碎片他只留了最完整的兩塊肋骨殘段和五片碎屑——這些夠小周啃很久了。
小周把一塊拇指蓋大小的碎屑叼到嘴裡，慢慢磨著。啃咬聲很輕，不像啃赤鐵礦時那種「咔咔」的脆響，更像老鼠磨牙時的細密沙沙聲。龍骨碎屑比赤鐵礦軟得多，口器咬上去就像咬風乾的朽木，但骨髓腔里殘留的金色粉末接觸到小周的口器黏膜時，會有一絲極細的金光從碎屑轉移到它體內。小周脊背那條從頭到尾的金色血脈循環就在這種緩慢而持續的微量補充中重新流動起來，原本七個呼吸一圈的流速悄悄降回十個呼吸一圈——不是變慢了，是變穩了。角芽的溫度也從持續走低的微涼狀態慢慢回暖，恢復到接近正常的溫熱。龍族真血的覺醒需要同源力量的不斷呼應，單靠它自己確實會卡瓶頸。
江明月在石窟壁畫前把能辨認的古蘭族文字全部拓印下來。拓片用的是空白玉簡邊緣的素帛，墨是沼澤里一種黑石磨成的漿，勉強能用，但滲水，幾個字已經開始模糊了。他一邊拓一邊在心裡逐字對照古蘭族文字初探玉簡里的內容——第一幅壁畫配文：「龍降，萬獸俯。」第二幅：「人受珠，名『馭龍使』。」第三幅：「馭龍使化半龍，掌天火。」第四幅殘餘的文字只剩下幾個偏旁部首，能辨認的只有「卵」和「鎮」兩個字。
鑿毀壁畫的人很顯然是想毀滅證據。但毀滅得不徹底，反而露出了最關鍵的殘片——「卵」和「鎮」。卵是指小周那枚三色蟲卵？還是石窟中央凹陷處曾經放置過的什麼東西？鎮壓又是什麼意思？一個半人半龍的馭龍使，將什麼東西鎮在升龍台下的石窟里？
石窟正中央那個圓形凹陷，直徑約三尺，凹陷邊緣的石板下沉了半寸，凹陷底部鋪著一層極淡的金色粉末。他蹲在凹陷邊緣用左眼反覆掃描凹陷底部的石板——石板下面沒有密室，沒有暗格，就只是一整塊厚實的玄武岩。放在這裡的東西很重，重到把整塊玄武岩壓沉了半寸，而且停留了至少幾百年。後來被人取走了，取走的時間大概在百年前——凹陷邊緣有幾道極細微的新鮮刮痕，是被硬物撬動留下的，刮痕底部還沒有完全氧化，估測不超過一百五十年。
現在能確定的是：四百年前蒼梧山石窟事件時，那位峰主從石窟甬道取出銅盒，銅盒裡裝的東西大概率來自這座升龍台遺蹟。峰主極有可能就是壁畫裡那位「馭龍使」的後裔或傳承者。銅盒在宗門檔案中被列為禁忌，封礦、刪記錄、太上長老坐化、山門大陣被觸動——這些事和石窟里缺失的「重物」應該都是同一樁舊案的分支。
他把黑瓦罐從包袱里取出來。血線鬼母體在罐子裡盤成僵直的一圈，脊骨猩紅色線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體溫降到和罐壁石頭一樣冰涼。再不救就真死了。他猶豫了兩息——這裡是升龍台，龍族遺蹟的靈力殘留還在，黑水沼澤的腐泥里又摻雜著無數陰煞雜質。如果要嘗試重塑血線鬼的經脈，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環境，但危險也在於此：龍族禁制剛被小周解開，殘餘的靈力波動可能會放大任何經脈改造的副作用。他從駝背老頭儲物袋裡翻出一本薄薄的蛇紋小冊，冊子裡記載的正是血線鬼的培育口訣——「血線者，以陰煞入脊，蝕其髓而代以血符」。原來血線鬼的猩紅脊骨不是天生的，是用陰煞之氣腐蝕掉蛇類本身的脊椎，再在其上刻下陰煞血符，讓血符替代原有的脊骨功能。這法術和骨煞陰蛇的煉化法術同源，一個蝕髓代符，一個蝕神代識。差別只在於蝕的部位：血線鬼蝕的是實體骨髓，骨煞陰蛇蝕的是識海腦髓。
只要反推蝕骨的路徑，把陰煞之氣引導到肢體末梢而非神舍，骨煞陰蛇反噬的隱患就能從根源上解決。
他重新審視罐中母體。它脊骨里的那條猩紅色線跳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間隔從十息縮到五息、三息，最後變成連續不斷的高速震動。血線鬼母體在他即將動手的瞬間猛地睜開了一雙暗紅色的眼，死死盯住了他懷裡的龍息化石珠。不對。它不是休眠被意外喚醒——它一直在等一個足夠強的陰煞爆發源。石窟地底積累了數百年的陰煞化石珠，再加上封在龍椎斷面的第二顆，共鳴之下釋放的煞氣遠超罐中母體所需。
罐子開始發燙，封口符紙邊緣無風自燃，一寸一寸燒成黑灰。母體從罐中彈出來，不到三尺長的身體在半空中翻轉，猩紅細線猛地膨脹到小指粗細，直撲化石珠。但小周比它更快——六寸長的身體從藍寶頭頂彈射而出，在空中繃直成一條金線，口器精準地咬在母蛇後頸。毒液注入，母蛇身體一僵，尾尖不受控地垂下來，頭頸仍倔強地昂著，嘴裡噴出的那股尖銳嘶叫把黑水潭的水面吹出一圈漣漪。
就在江明月拔出窄劍準備補一劍時，石窟後方暗處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一個穿灰袍的人從甬道陰影里走出來，齊肩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腦後。不是魯山散人那張瘦長臉，是個陌生人的方正面孔，眼窩深陷，顴骨削瘦，下巴上是三天沒刮的胡茬。他單手拎著一柄尋常短刀，刀刃坑坑窪窪像是從廢鐵堆里撿的，但刃口上掛著的不是鐵鏽——是靈力被腐蝕後留下的灰綠色痕跡。
陌生人將目光從母體身上移到小周身上，又移到江明月右手青色紋路隱隱透光的護腕甲片上，最後落在骨堆中那兩顆化石珠上。「龍息化石，」他的聲音粗糲如沙石，「陰煞珠。還有一條活的血線母體——你儲物袋裡東西不少。」
話音剛落，斜對面另一塊石台後也繞出了第二個人。這人更瘦更矮，佝僂著腰，手裡端著一柄淬毒吹箭筒，箭槽里已經壓好一根碧油油的針箭。兩人都不在魯山散人的冊子裡出現過，也和之前松林里那批探子的編號對不上。但兩人呼吸頻率完全一致，血線母體撲向化石珠時他們根本不急，顯然從一開始就守在這裡，就等有人觸發陰煞共鳴。
江明月左手無名窄劍斜指地面，右手按在分水劍劍柄上。小周鬆開母蛇後頸，淡金色豎瞳在幽暗石窟里亮得嚇人，角芽已經轉為赤紅。藍寶悄無聲息地伏低前半身準備撲擊。
那短刀修士瞥了一眼甬道方向，似乎在等第三個人。但甬道里靜悄悄的，只有從石階滲下來的水汽凝成水珠滴落的聲音。他皺了一下眉，掄刀先往前逼了半步。江明月等的就是這半步。步追劍第四訣發動，無名窄劍自右胯起，冷光筆直切入短刀和陰煞珠之間的空隙。劍尖刺破空氣的針狀漣漪精準釘向刀身最薄弱的刃根崩口——眼膜網格圖早已將那處鍛造缺陷標得清清楚楚。
短刀修士反應極快，在窄劍刺中刀身的前一剎那壓下刀柄，以刀鐔硬接這一劍。但窄劍在他變招的同一瞬間借力橫削，順著刀鐔邊緣滑過去削向他握刀的三根手指。他不得不松刀後撤，刀柄在空中轉了半圈，翻身用左手接回。右手指背已被削出一道白印。
吹箭修士扣動吹筒扳機，碧油油的針箭趁江明月換步時擦著他耳垂掠過。藍寶在林間捕獵時等的就是這種遠程偷襲——針箭還沒飛到最高點，她的前半身已經彈到吹箭修士身側，一口咬碎了那根淬毒的細箭筒。修士棄筒急退，反手拔出腰間匕首刺向藍寶眼睛。
江明月左手劍架住短刀反劈的第二刀，右手分水劍同時出鞘。水波紋在陰暗石窟里炸開一道藍光，劍尖前方一尺半的水線如鞭抽在短刀修士右膝。護體靈力被水元切開一道口子，他單膝跪倒，短刀拄地，抬頭時滿臉不可置信——這個少年的左手劍角度太刁了，每一劍都刺在他舊傷未愈的氣血斷點上。
吹箭修士眼見同伴跪倒、自己匕首脫手，毫不猶豫轉身就跑。藍寶從石台邊緣彈射追過去，幽藍長影在甬道入口將他攔腰掃倒。他倒地翻滾，手伸進懷裡想捏碎什麼傳訊符籙，小周從石筍後鑽出來咬在他手腕上。手指頓時僵直，傳訊符從指縫間滑落碎成幾瓣。
短刀修士左手接刀後攻勢不減，刀身貼著窄劍劍脊往下滑，想用刀鐔卡住窄劍劍身別斷刃口。江明月右手分水劍的劍尖已頂在他喉結前不到一寸。修士僵住了，領口的布料被劍尖碰到時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響——不是被割斷，是護體靈力在快速瓦解。分水劍經過松林戰與火蓮子淬鍊，水元鋒銳已破開了他基底護體靈光最薄弱的那一點。
「就你倆？」江明月把分水劍往他喉結處貼緊一絲。
短刀修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越過江明月肩頭，不安地瞥了一眼甬道深處。「……本來還有個，」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約好在升龍台見。不是我們的人，是你認識的人。」
江明月尚未回頭，石窟出口的方向響起碎石落水的咚聲。魯山散人沒有現身。但那聲腳步極沉極穩，正從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急不緩。一個真正金丹期修士的步點，隔著禁制都能讓人脊背泛涼。
「他來了。」短刀修士閉了下眼，「他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我們。」
江明月把劍尖從他喉結處收回，快速撿起骨堆中兩顆化石珠重新包好納入懷中。他吹了聲短促的口哨，藍寶立刻鬆開對吹箭修士的壓制滑回他身側；小周一蹦跳上藍寶後背。三人不等那腳步聲的主人露面，以最快速度退入石門內的備用石階密道，撞開通氣孔石門翻了出去。
頭頂黑水重新合攏，腳下深水的石縫裡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龍吟——不是活著的龍在吟嘯，是禁制在回應來者攜帶的某種氣息。他不敢從原路退回大澤，在最後一次回頭望向石窟方向時，突然看見一道穿著灰袍的瘦長身影正站在石台的外緣往下看。是魯山散人。
這一刻江明月做了一個別人看來極其冒險的決定，不往外逃反而迅速下潛，潛回被他翻過一遍的支洞。魯山散人萬萬不信他會退回石窟最深處，三人硬是在那支洞裡一聲不響地躲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那道金丹期的靈壓才終於從沼澤邊緣徹底消失。
他回到石台清點物品：一顆龍息化石、一顆陰煞龍骨化石、數十塊龍骨殘件、一小罐被禁錮但活著的血線鬼母體，再加上從壁畫和石碑上拓印的古蘭族文字。遺蹟最大的那個重物早已不在，壁畫最後的「卵」和「鎮」含義不明——但魯山散人仍在尋找，說明魯山散人要的東西也還沒著落。而碧波仙子警告他別來的最南邊，恐怕就是這座升龍台的某個隱秘內層，以他目前的修為還根本進不去。
他從石台邊緣站起來，對著霧氣漸散的沼澤深呼吸了一口。小周趴在他肩頭啃著那塊金色紋路多一點的龍骨碎屑，角芽的溫度是破殼以來最穩定暖熱的一次。藍寶用尾巴卷著他的靴子往北扯了一下——該回去了。他們離開升龍台石台，沿原路石脊往北退，沒入瘴氣稀薄的安全地帶後一路沒有停歇。三天後，黑石坊的土路出現在視野里，空氣里的硫磺味終於被松脂味壓過。茶攤邊上坐著一個戴斗笠的腳夫，正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藍寶鑽進林子等他們。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角芽，橙黃色，暖的。坊門口柱子上還掛著昨夜未熄的燈籠。江明月把龍骨藏進包袱，走進坊門。
小周趴在最大那塊龍骨碎片旁邊，六寸長的身體貼著骨面，口器輕輕咬著骨頭邊緣，角芽是那種久違的、近乎貪婪的溫熱橙黃。它不缺鈣，赤鐵礦里的金行靈力夠它磨一輩子牙。它缺的是這個——同源的氣息，同源的脈動，同源的龍族殘留。從破殼到現在一年多了，它第一次真正碰觸到和自己血脈源頭直接相連的東西。
藍寶盤在石台邊緣陰涼處，豎瞳半閉。她對龍骨不感興趣，但她的尾巴搭在石台下方，隨時能感知到水面下的動靜。從升龍台沉入水底再浮上來之後，她的戒備就沒有解除過。石窟里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一個封存了幾百年的龍族遺蹟，開門進去卻是空的，換了誰都會覺得背後發涼。
江明月把龍骨碎片按大小排好。最大的三塊是椎骨，每塊都有磨盤大小，椎體中央的脊髓腔空洞洞的，內壁上殘存著極淡的金色紋路。中等大小的五塊是肋骨殘段，彎曲如新月，斷面能看見骨密質的分層結構，每一層之間都夾著一層比頭髮絲還細的暗灰色薄膜。最小的那七塊碎片形狀不規則，是爆炸式碎裂的產物，從斷口看骨髓腔里曾經填滿過金色粉末，但粉末早已乾涸黯淡，只剩幾粒嵌在骨壁縫隙里，對著陽光才能看見微弱的閃光。
十五塊碎片，加上他原來那塊一尺長的龍骨，一共十六塊。他把新得的十五塊龍骨按大小依次排在石台上，從磨盤大的椎骨到指甲蓋大小的碎屑，拼不出任何完整的骨骼結構。這些骨頭來自不同的部位、不同的個體，甚至不同的年代——最大的椎骨斷裂處有被酸水腐蝕的舊痕，而最小的碎片斷面是新的，像是百年前被人用重器砸碎的。這些骨頭不是自然沉積在同一處，是被人收集起來堆放在石窟支洞裡的。
他從懷裡掏出兩顆化石珠並排放在骨堆中央。一顆是他從駝背老頭手裡奪來的龍息化石，另一顆是剛從石窟支洞封在龍椎斷面內取出的暗灰珠子。兩顆珠子的材質一模一樣——外表粗糙不平布滿細密氣孔，質地比普通岩石輕，摸上去不傳熱。但龍息化石內部的龍形暗紋仍在極緩慢地遊走，而新取出的這顆內部只有一團死氣沉沉的暗灰色濃霧，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兩顆珠子放在龍骨堆里，龍骨碎片表面殘留的金色紋路同時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小周從大椎骨上爬下來，用角芽小心翼翼地將兩顆化石珠攏到自己身邊。它低頭用口器碰了碰龍息化石，金色豎瞳里的光芒和它看龍族骨頭時一樣。但碰另一顆時它明顯頓了一下，信子在珠面上快速吞吐了兩下，然後退後兩步，角芽從橙黃瞬間跳成暗紅。它在警告。這第二顆珠子裡封著的陰煞之氣讓它本能地想起骨煞陰蛇體內的同類陰煞，二者同源，都來自陰煞宗培育邪物的禁忌法門。
江明月把兩顆珠子和一塊完好的龍骨椎體單獨收進包袱最深處，這三樣是回去以後要仔細研究的。剩下的龍骨碎片他只留了最完整的兩塊肋骨殘段和五片碎屑——這些夠小周啃很久了。
小周把一塊拇指蓋大小的碎屑叼到嘴裡，慢慢磨著。啃咬聲很輕，不像啃赤鐵礦時那種「咔咔」的脆響，更像老鼠磨牙時的細密沙沙聲。龍骨碎屑比赤鐵礦軟得多，口器咬上去就像咬風乾的朽木，但骨髓腔里殘留的金色粉末接觸到小周的口器黏膜時，會有一絲極細的金光從碎屑轉移到它體內。小周脊背那條從頭到尾的金色血脈循環就在這種緩慢而持續的微量補充中重新流動起來，原本七個呼吸一圈的流速悄悄降回十個呼吸一圈——不是變慢了，是變穩了。角芽的溫度也從持續走低的微涼狀態慢慢回暖，恢復到接近正常的溫熱。龍族真血的覺醒需要同源力量的不斷呼應，單靠它自己確實會卡瓶頸。
江明月在石窟壁畫前把能辨認的古蘭族文字全部拓印下來。拓片用的是空白玉簡邊緣的素帛，墨是沼澤里一種黑石磨成的漿，勉強能用，但滲水，幾個字已經開始模糊了。他一邊拓一邊在心裡逐字對照古蘭族文字初探玉簡里的內容——第一幅壁畫配文：「龍降，萬獸俯。」第二幅：「人受珠，名『馭龍使』。」第三幅：「馭龍使化半龍，掌天火。」第四幅殘餘的文字只剩下幾個偏旁部首，能辨認的只有「卵」和「鎮」兩個字。
鑿毀壁畫的人很顯然是想毀滅證據。但毀滅得不徹底，反而露出了最關鍵的殘片——「卵」和「鎮」。卵是指小周那枚三色蟲卵？還是石窟中央凹陷處曾經放置過的什麼東西？鎮壓又是什麼意思？一個半人半龍的馭龍使，將什麼東西鎮在升龍台下的石窟里？
石窟正中央那個圓形凹陷，直徑約三尺，凹陷邊緣的石板下沉了半寸，凹陷底部鋪著一層極淡的金色粉末。他蹲在凹陷邊緣用左眼反覆掃描凹陷底部的石板——石板下面沒有密室，沒有暗格，就只是一整塊厚實的玄武岩。放在這裡的東西很重，重到把整塊玄武岩壓沉了半寸，而且停留了至少幾百年。後來被人取走了，取走的時間大概在百年前——凹陷邊緣有幾道極細微的新鮮刮痕，是被硬物撬動留下的，刮痕底部還沒有完全氧化，估測不超過一百五十年。
現在能確定的是：四百年前蒼梧山石窟事件時，那位峰主從石窟甬道取出銅盒，銅盒裡裝的東西大概率來自這座升龍台遺蹟。峰主極有可能就是壁畫裡那位「馭龍使」的後裔或傳承者。銅盒在宗門檔案中被列為禁忌，封礦、刪記錄、太上長老坐化、山門大陣被觸動——這些事和石窟里缺失的「重物」應該都是同一樁舊案的分支。
他把黑瓦罐從包袱里取出來。血線鬼母體在罐子裡盤成僵直的一圈，脊骨猩紅色線已經暗到幾乎看不見，體溫降到和罐壁石頭一樣冰涼。再不救就真死了。他猶豫了兩息——這裡是升龍台，龍族遺蹟的靈力殘留還在，黑水沼澤的腐泥里又摻雜著無數陰煞雜質。如果要嘗試重塑血線鬼的經脈，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環境，但危險也在於此：龍族禁制剛被小周解開，殘餘的靈力波動可能會放大任何經脈改造的副作用。他從駝背老頭儲物袋裡翻出一本薄薄的蛇紋小冊，冊子裡記載的正是血線鬼的培育口訣——「血線者，以陰煞入脊，蝕其髓而代以血符」。原來血線鬼的猩紅脊骨不是天生的，是用陰煞之氣腐蝕掉蛇類本身的脊椎，再在其上刻下陰煞血符，讓血符替代原有的脊骨功能。這法術和骨煞陰蛇的煉化法術同源，一個蝕髓代符，一個蝕神代識。差別只在於蝕的部位：血線鬼蝕的是實體骨髓，骨煞陰蛇蝕的是識海腦髓。
只要反推蝕骨的路徑，把陰煞之氣引導到肢體末梢而非神舍，骨煞陰蛇反噬的隱患就能從根源上解決。
他重新審視罐中母體。它脊骨里的那條猩紅色線跳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間隔從十息縮到五息、三息，最後變成連續不斷的高速震動。血線鬼母體在他即將動手的瞬間猛地睜開了一雙暗紅色的眼，死死盯住了他懷裡的龍息化石珠。不對。它不是休眠被意外喚醒——它一直在等一個足夠強的陰煞爆發源。石窟地底積累了數百年的陰煞化石珠，再加上封在龍椎斷面的第二顆，共鳴之下釋放的煞氣遠超罐中母體所需。
罐子開始發燙，封口符紙邊緣無風自燃，一寸一寸燒成黑灰。母體從罐中彈出來，不到三尺長的身體在半空中翻轉，猩紅細線猛地膨脹到小指粗細，直撲化石珠。但小周比它更快——六寸長的身體從藍寶頭頂彈射而出，在空中繃直成一條金線，口器精準地咬在母蛇後頸。毒液注入，母蛇身體一僵，尾尖不受控地垂下來，頭頸仍倔強地昂著，嘴裡噴出的那股尖銳嘶叫把黑水潭的水面吹出一圈漣漪。
就在江明月拔出窄劍準備補一劍時，石窟後方暗處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一個穿灰袍的人從甬道陰影里走出來，齊肩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腦後。不是魯山散人那張瘦長臉，是個陌生人的方正面孔，眼窩深陷，顴骨削瘦，下巴上是三天沒刮的胡茬。他單手拎著一柄尋常短刀，刀刃坑坑窪窪像是從廢鐵堆里撿的，但刃口上掛著的不是鐵鏽——是靈力被腐蝕後留下的灰綠色痕跡。
陌生人將目光從母體身上移到小周身上，又移到江明月右手青色紋路隱隱透光的護腕甲片上，最後落在骨堆中那兩顆化石珠上。「龍息化石，」他的聲音粗糲如沙石，「陰煞珠。還有一條活的血線母體——你儲物袋裡東西不少。」
話音剛落，斜對面另一塊石台後也繞出了第二個人。這人更瘦更矮，佝僂著腰，手裡端著一柄淬毒吹箭筒，箭槽里已經壓好一根碧油油的針箭。兩人都不在魯山散人的冊子裡出現過，也和之前松林里那批探子的編號對不上。但兩人呼吸頻率完全一致，血線母體撲向化石珠時他們根本不急，顯然從一開始就守在這裡，就等有人觸發陰煞共鳴。
江明月左手無名窄劍斜指地面，右手按在分水劍劍柄上。小周鬆開母蛇後頸，淡金色豎瞳在幽暗石窟里亮得嚇人，角芽已經轉為赤紅。藍寶悄無聲息地伏低前半身準備撲擊。
那短刀修士瞥了一眼甬道方向，似乎在等第三個人。但甬道里靜悄悄的，只有從石階滲下來的水汽凝成水珠滴落的聲音。他皺了一下眉，掄刀先往前逼了半步。江明月等的就是這半步。步追劍第四訣發動，無名窄劍自右胯起，冷光筆直切入短刀和陰煞珠之間的空隙。劍尖刺破空氣的針狀漣漪精準釘向刀身最薄弱的刃根崩口——眼膜網格圖早已將那處鍛造缺陷標得清清楚楚。
短刀修士反應極快，在窄劍刺中刀身的前一剎那壓下刀柄，以刀鐔硬接這一劍。但窄劍在他變招的同一瞬間借力橫削，順著刀鐔邊緣滑過去削向他握刀的三根手指。他不得不松刀後撤，刀柄在空中轉了半圈，翻身用左手接回。右手指背已被削出一道白印。
吹箭修士扣動吹筒扳機，碧油油的針箭趁江明月換步時擦著他耳垂掠過。藍寶在林間捕獵時等的就是這種遠程偷襲——針箭還沒飛到最高點，她的前半身已經彈到吹箭修士身側，一口咬碎了那根淬毒的細箭筒。修士棄筒急退，反手拔出腰間匕首刺向藍寶眼睛。
江明月左手劍架住短刀反劈的第二刀，右手分水劍同時出鞘。水波紋在陰暗石窟里炸開一道藍光，劍尖前方一尺半的水線如鞭抽在短刀修士右膝。護體靈力被水元切開一道口子，他單膝跪倒，短刀拄地，抬頭時滿臉不可置信——這個少年的左手劍角度太刁了，每一劍都刺在他舊傷未愈的氣血斷點上。
吹箭修士眼見同伴跪倒、自己匕首脫手，毫不猶豫轉身就跑。藍寶從石台邊緣彈射追過去，幽藍長影在甬道入口將他攔腰掃倒。他倒地翻滾，手伸進懷裡想捏碎什麼傳訊符籙，小周從石筍後鑽出來咬在他手腕上。手指頓時僵直，傳訊符從指縫間滑落碎成幾瓣。
短刀修士左手接刀後攻勢不減，刀身貼著窄劍劍脊往下滑，想用刀鐔卡住窄劍劍身別斷刃口。江明月右手分水劍的劍尖已頂在他喉結前不到一寸。修士僵住了，領口的布料被劍尖碰到時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響——不是被割斷，是護體靈力在快速瓦解。分水劍經過松林戰與火蓮子淬鍊，水元鋒銳已破開了他基底護體靈光最薄弱的那一點。
「就你倆？」江明月把分水劍往他喉結處貼緊一絲。
短刀修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越過江明月肩頭，不安地瞥了一眼甬道深處。「……本來還有個，」他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約好在升龍台見。不是我們的人，是你認識的人。」
江明月尚未回頭，石窟出口的方向響起碎石落水的咚聲。魯山散人沒有現身。但那聲腳步極沉極穩，正從石階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急不緩。一個真正金丹期修士的步點，隔著禁制都能讓人脊背泛涼。
「他來了。」短刀修士閉了下眼，「他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我們。」
江明月把劍尖從他喉結處收回，快速撿起骨堆中兩顆化石珠重新包好納入懷中。他吹了聲短促的口哨，藍寶立刻鬆開對吹箭修士的壓制滑回他身側；小周一蹦跳上藍寶後背。三人不等那腳步聲的主人露面，以最快速度退入石門內的備用石階密道，撞開通氣孔石門翻了出去。
頭頂黑水重新合攏，腳下深水的石縫裡傳來一聲極沉極悶的龍吟——不是活著的龍在吟嘯，是禁制在回應來者攜帶的某種氣息。他不敢從原路退回大澤，在最後一次回頭望向石窟方向時，突然看見一道穿著灰袍的瘦長身影正站在石台的外緣往下看。是魯山散人。
這一刻江明月做了一個別人看來極其冒險的決定，不往外逃反而迅速下潛，潛回被他翻過一遍的支洞。魯山散人萬萬不信他會退回石窟最深處，三人硬是在那支洞裡一聲不響地躲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那道金丹期的靈壓才終於從沼澤邊緣徹底消失。
他回到石台清點物品：一顆龍息化石、一顆陰煞龍骨化石、數十塊龍骨殘件、一小罐被禁錮但活著的血線鬼母體，再加上從壁畫和石碑上拓印的古蘭族文字。遺蹟最大的那個重物早已不在，壁畫最後的「卵」和「鎮」含義不明——但魯山散人仍在尋找，說明魯山散人要的東西也還沒著落。而碧波仙子警告他別來的最南邊，恐怕就是這座升龍台的某個隱秘內層，以他目前的修為還根本進不去。
他從石台邊緣站起來，對著霧氣漸散的沼澤深呼吸了一口。小周趴在他肩頭啃著那塊金色紋路多一點的龍骨碎屑，角芽的溫度是破殼以來最穩定暖熱的一次。藍寶用尾巴卷著他的靴子往北扯了一下——該回去了。他們離開升龍台石台，沿原路石脊往北退，沒入瘴氣稀薄的安全地帶後一路沒有停歇。三天後，黑石坊的土路出現在視野里，空氣里的硫磺味終於被松脂味壓過。茶攤邊上坐著一個戴斗笠的腳夫，正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藍寶鑽進林子等他們。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角芽，橙黃色，暖的。坊門口柱子上還掛著昨夜未熄的燈籠。江明月把龍骨藏進包袱，走進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