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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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江明月是被街對面的打鐵聲吵醒的。

  鑄造鋪的夥計天不亮就開了爐,風箱拉得呼呼響,鐵錘砸在鐵砧上,一聲重一聲輕,節奏和心跳差不多。他躺在床上聽了片刻,判斷出那個夥計在打一把劍坯——重錘是延展,輕錘是整形,每隔十幾錘會停下來翻一次面。

  小周早就醒了,趴在枕頭邊上,用角芽頂著一塊赤鐵礦碎渣在床單上滾來滾去。這是它自己從包袱里翻出來的最後一塊碎渣,捨不得啃,拿來當玩具。藍寶盤在床腳地板上,豎瞳半閉,尾巴尖搭在小周背上,鐵錘響一下她的尾巴就拍一下。

  江明月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肩。

  淬骨膏在皮膚上干成了一層極薄的透明薄膜,緊繃繃的,像貼了一層魚鰾。他撕開薄膜邊緣,底下露出來的皮膚微微發紅,按上去不疼了——不是壓住疼,是不疼了。左肩胛骨內側那道舊裂縫深處,原來按下去會有一絲悶悶的酸脹,現在只剩骨頭本身硬實的觸感。一貼就見效果,胖子的丹方沒有誇大。

  他把薄膜全部撕掉,又檢查右胯和左腕。右胯關節軟骨表面的微損傷修復了大半,轉動時不再有那種砂紙磨砂紙的澀感。左腕關節囊外沿的舊傷最輕,已經基本恢復。照這個恢復速度,今天晚上再敷第二貼,明天第三貼,三貼之後舊傷就能徹底清乾淨。

  他穿上衣服,把淬骨膏的銅缽蓋緊收進包袱,又把九片赤瞳鉤鱗逆鱗拿出來排在床單上。今天要做的事有兩件——去鑄造鋪問問鱗甲護心鏡的打造費用,再去靈植攤和藥鋪附近轉一圈,看看有沒有銀腹蝮或蒼背玄蟒的消息。淬骨膏治舊傷,鱗甲護心鏡補防禦短板,這兩樣是短期內能立竿見影的。銀腹蝮和蒼背玄蟒是下一步修煉需要的蛇種,找不到也不要緊,但如果能在黑石坊打聽到線索,接下來的行程就不用瞎撞。

  他把小周從枕頭上撈起來放進口袋裡——說是口袋,其實就是外袍內側縫的一個夾層,小周鑽進去剛好露出角芽。藍寶不能跟他上街,留她在房間裡看住瓦罐和剩下的靈石。藍寶用尾巴拍了一下地板,表示知道了。

  黑石坊的清晨和傍晚是兩種不同的熱鬧。傍晚是散修從萬獸嶺獵妖回來出貨的時候,獸皮獸骨堆滿街邊,買家賣家大聲喊價,整條街都是血腥味和汗味。清晨不一樣——清晨是本地住戶出門買東西的時候,街上走的都是熟面孔,菜攤和早點攤擺在街道兩側,賣菜的大嬸和買菜的修士討價還價,用的都是銅板和碎靈石。

  江明月沿主街往南走,經過百草堂時看見掌柜正在門口卸門板。掌柜看見他,手停了一下,目光在他左肩上打了個轉,然後繼續卸門板,什麼也沒說。這個老頭眼睛毒,估計是聞到了淬骨膏殘留的藥味,知道他已經煉成了。

  鑄造鋪在百草堂隔壁,門口那座半人高的鐵砧上還擱著昨天那把沒打完的劍坯。夥計是個精瘦的年輕人,光著膀子,皮膚被爐火烤成暗紅色,兩隻前臂上全是火星燙出的白點。他看見江明月在門口站定,把風箱拉手一放,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

  「道友打劍還是修劍?」

  「不打劍。做護心鏡。」

  夥計上下看了他一眼。「什麼材料?」

  江明月從懷裡取出那九片赤瞳鉤鱗逆鱗,一片一片放在鐵砧旁邊的木台上。九片逆鱗在晨光里泛著赤紅色的光澤,鱗片邊緣的鋒刃在空氣里凝結出極細的白芒。夥計低頭看了一會兒,沒伸手碰——做鑄造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逆鱗邊緣有多鋒利,手指碰上去就是一道口子。

  「赤瞳鉤鱗的逆鱗。」夥計的語氣變了,從職業的客氣變成真有興趣,「品相不錯,都是自然褪落的,沒有硬拔的斷口。九片——夠做一面護心鏡,還能剩兩片做護腕。」

  「多久能做?」

  「三天。工費三百靈石。」

  江明月沒說話。三百靈石不是小數目。但赤瞳鉤鱗的逆鱗本身帶有天然劍氣鋒芒,鑄造時不能用水淬,必須用油淬,而且淬火的油不能是普通獸油,得是含靈力的烏桕油。火候控制也比鑄造普通法器精細得多——火大了鱗片會焦,火小了劍氣鋒芒煉不化。三百靈石里有一半是油錢和火耗。

  「兩百五。」他說。

  夥計拿起一片逆鱗對著陽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兩百八。烏桕油我們自己出。再低做不了,這活費油。」

  「成交。三天後我來取。」

  他把九片逆鱗留在鑄造鋪,付了二百八十靈石。夥計給他寫了一張收據——就是一塊木頭牌子上刻了幾道紋路,然後一掰兩半,各持一半,取貨時兩塊木牌對得上就交貨。他把半塊木牌塞進懷裡,出了鑄造鋪往回走。


  靈植攤就在鑄造鋪斜對面,走幾步就到。攤子是幾個木架搭成的,木架上擺滿了盆栽和乾草,角落裡堆著幾麻袋曬乾的草藥根,空氣里有股子煮青草的味道。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修,坐在一張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她的修為不過築基初期,但神態安閒,不像別的攤主那樣吆喝拉客。

  江明月在靈植攤前站住,假裝看貨架上的干玉髓草。干玉髓草是玉髓草汁的原料,十株乾草才能榨出三錢汁。他看了一會兒,隨口似的說:「前幾天聽人說南邊沼澤里有銀腹蝮,這消息真的假的?」

  女修搖蒲扇的手沒停,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鎖骨前露出的角芽上。停頓了一息。然後淡淡地說:「道友是要買消息?」

  「隨便問問。」

  「隨便問的消息不值錢。」女修笑了一下,放下蒲扇,從架子上拿了一捆干玉髓草遞給他,「但你是御獸宗的人,我可以跟你說兩句——銀腹蝮今年在草甸子裡極少見,附近捉到的一條都沒人帶回來。可能是被什麼東西攆走了。」

  「什麼東西?」

  「不好說。」女修低頭剝一片干葉上的枯梗,「但有個採藥的上月回來說看見南邊黑水邊上灰影閃了一次。」

  灰袍人?真有這麼巧?「黑水沼澤那一帶?」他裝作漫不經心地問。

  女修不再答話,指了指手裡的干玉髓草。「這捆十靈石。」

  江明月買了那捆干玉髓草,付了靈石。這捆草他其實不需要,但付了靈石之後女修壓低聲音多說了一句:「道友要是想去黑水沼澤,勸你三思。上個月黑石居來了個金丹期的散修,進沼澤轉了一圈,出來時少了一條胳膊。問他裡面有什麼,他不說。不說的事情,往往比說出來的更壞。」

  他謝過女修,拿著干玉髓草走出靈植攤。銀腹蝮的下落問到了個模糊消息,黑水沼澤的警告又多了一條。巧合的是灰袍人好像也在找那條蛇的位置。繞來繞去,所有的線索都指向碧波仙子地圖上那個最南邊的圈。但他現在不能去——鱗甲護心鏡還沒打好,眼膜還沒完全煉化,左肩和右胯的舊傷還在恢復中。以目前的裝備和狀態貿然深入一個能讓金丹期散修丟胳膊的地方,不是勇氣,是蠢。

  他沿原路往回走,路過百草堂時又停下了。掌柜正在櫃檯後面分揀藥材,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戥子,眯了眯眼。「膏煉成了?」

  「成了。」

  「賣嗎?」

  「暫時不賣。」

  掌柜也不惱,從櫃檯下面摸出一隻木盒推到他面前。「昨天忘了跟你說,淬骨膏煉成以後銅缽底會結一層膏渣,別扔。刮下來和茯苓粉拌勻,能治獸類的骨傷。你是御獸宗的,靈寵的骨質舊傷肯定會有。」

  江明月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小撮磨好的茯苓粉,至少值五塊靈石。他把木盒收進懷裡,說了聲謝,掌柜擺擺手,繼續分揀藥材。

  上了黑石居二樓,藍寶果然守在瓦罐邊。小周從他懷裡跳到床上追那隻蟋蟀——不知怎麼溜進來一隻蟋蟀,在床單上跳來跳去,小周弓著身體追了三圈才撲住。蟋蟀在它口器里蹬了兩下腿不動了。小周叼著獵物回枕邊慢慢啃,啃得咔咔響,角芽是滿足的橙黃色。

  江明月把干玉髓草放在牆角,坐在床上拿出淬骨膏和茯苓粉,按掌柜說的法子把缽底膏渣刮下來,和茯苓粉拌勻,捏成一顆豆大的藥丸。藍寶從地板上抬起頭看他,豎瞳裡帶著疑問。他招手讓藍寶過來,把藥丸放在掌心遞過去。藍寶低頭嗅了嗅,沒有馬上吃——往年她在宗門坊市里被人拿飼料坑過一回之後,對不是生肉的東西都很謹慎。嗅了半天,她才用信子捲起藥丸吞了下去。然後她歪了一下頭,又歪了一下,豎瞳里閃過一絲驚訝——不苦,是微甜的。她拿頭碰了碰他的膝蓋,第一次用這幅表情主動親近他。

  他把銅缽清理乾淨,在窗前坐了小半個時辰。等街上的鐵錘聲重新響起來,他把竹筒取出來。眼膜在水裡緩緩展開,網格紋路在水波折射下泛著淡藍的光。貼上左眼時,涼意已不再有異物感。他坐在窗邊望出去,百草堂屋頂那隻花貓正趴著曬太陽。網格視圖把貓體內極稀薄的靈力流動完整呈現出來——他能看見血液在血管里流動時攜帶的微量靈力,心臟每跳一次就在網格上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漣漪。他甚至能看到貓的爪子有一條極細的舊骨摺痕跡,靈力流過那道舊傷時會從斷口滲漏。修複方式和看穿修士的靈力防禦完全是一個道理。

  看了這麼久,他頭一點沒暈。第一片眼膜算是徹底煉化了。

  他把眼膜取下來,換竹筒里另一片。第二片邊緣已微微發乾,但網格紋路依舊完好。他沒有急著貼,先閉眼將左眼裡的靈力迴路按眼膜的排列方式重新調整一遍。適應了第一片之後再調整第二片就容易了,靈力像順著乾涸的舊河床重新灌滿水,自然而然地流進最順的凹槽。貼上第二片時他睜眼一看,百草堂屋頂花貓的骨骼、心臟、經絡全部清晰地疊在視野里,靈力流動的精度比第一片完全適應後還要再高一截。兩層金色網格微微錯位,把靈力軌跡從模糊的虛影提升為穩定清晰的實線。

  成功了。從現在開始,任何築基後期以下的修士在他面前運轉靈力,都會被他提前看到可截斷的擊破點。他開始盤算明天要去街頭散攤逛一逛,不是為了撿漏法寶,是想找找看有沒有關於黑水沼澤入口或那條龍形暗紋化石的零散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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