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黑石坊
黑石坊沒有城牆。
江明月站在坊市外圍的土坡上往下看，第一眼想到的是螞蟻窩——密密匝匝的攤棚和帳篷從腳下一直鋪到遠處山腳，灰褐色的棚頂擠在一起，中間只留著極窄的通道。通道里人頭攢動，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從高處看像無數螞蟻在巢穴里穿梭。空氣里瀰漫著妖獸材料鋪飄出來的血腥味、煉丹爐里的藥香、街頭烤野豬肉攤子的焦香，還有一股子從人身上蒸出來的汗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被午後太陽一曬，發酵成一種暖烘烘的酸餿。
他沿著土坡往下走。路面從碎石子變成了夯土，又從夯土變成了鋪著不規則石板的街道。石板被無數隻腳踩了幾百年，中間磨出深深淺淺的凹痕，凹痕里積著昨夜的雨水，太陽一曬泛出七彩的油光——不是水，是潑灑在地上的獸油。
最外圍的攤位全是地攤。一張獸皮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幾樣東西就算一個攤位。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把二階獸牙當三階賣的，牙根上還帶著血絲，攤主非說這是剛從四階鐵脊暴熊嘴裡撬下來的；有拿硃砂在黃紙上隨便畫幾筆就當上品符籙賣的，符紙上的硃砂還沒幹透，風一吹沾了一層灰；還有個老頭在地上鋪了張草蓆，上面只擺一支鐵笛，鐵鏽斑駁，說這是從萬獸嶺遺蹟里挖出來的龍笛，吹一下能讓四階妖獸俯首。沒人信。鐵笛上的鏽是拿鐵鏽水新蘸的，左眼一看就穿了——鐵鏽下面的鐵質還是亮的。
江明月沒有停留。他穿過最外層的地攤區，沿著主街往裡走。街兩邊的建築從帳篷變成了土坯房，又從土坯房變成了木樓。最高的木樓有三層，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黑石居」。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的夥計，修為都是築基初期，腰間掛著制式佩劍，眼神在過往修士身上掃來掃去。
他在黑石居門口停了一步。左眼掃了一眼大堂——一樓是飯堂，坐了七八成滿，修士和凡人都有。飯菜價格寫在牆上：一碗麵一塊下品靈石，一壺靈酒兩塊下品靈石，一間客房住一晚三塊下品靈石。不是便宜，是非常貴。但他需要找個地方落腳，黑石居是坊市里唯一有禁制陣法的客棧，房間裡自帶隔音和防禦禁制，煉化眼膜和煉製淬骨膏都需要不被打擾的環境。
他跨進門檻。一個穿黑衣的夥計迎上來，目光在他腰間兩柄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露出來的小周角芽，臉上掛著職業的笑。「道友住店？」
「嗯。」
「住幾天？」
「先三天。」
「三天房費，九塊下品靈石。」夥計伸出手。
江明月從懷裡摸出九塊下品靈石放在夥計手心。夥計麻利地收了靈石，從櫃檯上拿了一塊木牌遞給他——「二樓，地字三號房。退房前木牌別丟了。」
他接過木牌，正要上樓，夥計又補了一句：「道友，本店禁制陣法覆蓋每間客房，但覆蓋不了您自己身上帶的活物。靈寵請管好，咬了別的客人我們也不好辦。」
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腦袋，淡金色豎瞳看了夥計一眼。夥計的笑容僵了半分，然後自動往後退了一步，不再多說。
地字三號房在二樓走廊盡頭。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陣盤，陣盤上有三個凹槽——一個已經放了靈石，另外兩個空著。夥計說那叫觸靈陣，房費已包含一枚靈石的費用，激活後能隔絕聲音和築基期以下的靈力探查。如果要防築基期以上，得自己往另外兩個凹槽里各加一塊中品靈石。
他把木牌擱在桌上，沒急著激活陣法。先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窗戶正對坊市主街，能看見街對面是一家藥鋪，鋪子門口掛著「百草堂」的布幡。藥鋪旁邊是鑄造鋪，門口擺著一座半人高的鐵砧，鐵砧上還擱著一把沒打完的劍坯。再過去是一家靈植攤，棚子四面透風，裡面堆滿了各種盆栽和乾草。三家鋪子挨在一起，從黑石居走過去用不了五十步。
他把窗戶關上，轉身坐在床上。小周從他懷裡跳到枕頭上，六寸長的身體在枕面上盤成一團，淡金色豎瞳掃了一圈房間，然後閉上眼開始睡覺。它對新環境適應得很快——沒有妖獸氣味，沒有埋伏的修士氣息，它就放鬆了。
藍寶從房樑上滑下來——他是進坊市前讓她從商道邊的林子裡繞進來的，她用老法子沿著牆根爬到二樓，從窗戶溜進房間。這會兒她無聲無息地落在床腳地板上，盤成幾圈，尾巴搭在小周身上，豎瞳半閉。江明月從包袱里把這兩天的收穫一樣樣取出來，在床上排開。
九片赤瞳鉤鱗逆鱗——疊在一起用布包著，布包一打開，昏暗的房間裡立刻泛起一層淡淡的赤紅光澤，鱗片邊緣的鋒刃在空氣里隱約凝出一絲極細的白芒。他把逆鱗按大小排好，九片鱗片最大的有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拇指蓋大小，都是從枯樹根下雌蛇的舊鱗堆里挑出來的，靈力保存完整。四顆赤瞳鉤鱗舊牙——兩顆半寸長，兩顆一寸長，牙尖鉤狀完整，牙根處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火穗蓮花瓣粉末裝在一隻空丹瓶里，瓶子一晃就有輕微的沙沙聲。火蓮子小孔里還在微微透出硫磺味。再就是兩顆被油紙和布袋分別包好的灰珠子，一顆龍息化石，一顆封著陰煞之氣。還有從駝背老頭手裡繳獲的黑瓦罐、幾瓶腐骨丹、一疊陰煞符、一把斷骨匕、一塊蛇紋令牌。零零碎碎攤了一床。
他把瓦罐拿出來，對準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仔細看了看。罐子裡的母蛇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脊背猩紅色線比早上更暗了。沒有精血餵養，它在緩慢衰竭。但經脈結構還完整——左眼透過瓦罐能看見它體內的猩紅色經脈圖，那些經脈的走向和骨煞陰蛇體內陰煞之氣的流竄路線有七成相似，都是從頭到尾貫穿脊柱，再沿脊柱兩側的細小絡脈往四肢末梢擴散。血線鬼和骨煞陰蛇是同一種禁忌法門的變種，差別在於血線鬼的經脈更偏向實體的經絡破壞和再生，而骨煞陰蛇的經脈專門吞噬亡魂和陰煞之氣並向上反噬識海。如果能反推出這兩套經脈的差異，至少能找到引導陰煞之氣往丹田引流而非上沖神舍的路線。
他把瓦罐小心封好。先將淬骨膏煉出來再說。左肩胛骨和右胯軟骨反覆微損傷的舊傷太需要一副能徹底鞏固骨骼的膏藥了，骨骼不牢，左手劍後勁再足也不敢硬催。
他把九片逆鱗暫放一邊，帶上四顆舊牙和丹方出門。走出黑石居大門往右拐，五十步就到百草堂。鋪面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掌柜，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小戥子，正在稱一撮暗紅色的粉末。掌柜看見江明月進來，抬頭掃了他一眼——先看腰間的劍柄，再看肩膀上露出的角芽，最後看手指上的老繭。判斷完了，是個御獸宗弟子，修為築基中期，手上不沾藥味，不是煉丹師，是來買藥的。
「道友要點什麼？」
「玉髓草汁三錢，地龍血竭二錢，百年茯苓片五片。」
掌柜放下戥子，眼睛眯了一下。「淬骨膏？」
江明月不答話。
掌柜也不追問，轉身從櫃檯後面的藥櫃裡抽了三樣東西出來。玉髓草汁裝在一隻透明小瓷瓶里，汁液乳白，晃動時掛壁很厚。地龍血竭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結晶體，對著光能看到結晶體內部有細密的紋理，像乾涸的血跡，放在一隻木盒裡。百年茯苓片五片，疊在一起用麻線扎著，每一片都有銅錢厚，邊緣是淡褐色，中心是雪白色，聞起來有股極淡的苦味。
「玉髓草汁三錢，五十靈石。地龍血竭二錢，三十靈石。百年茯苓片五片，二十靈石。三種一起，一百靈石。」
一百靈石。不是公道價，是宰人價。玉髓草汁在宗門外門坊市最多二十靈石三錢，地龍血竭十五靈石就能買到。但這裡是萬獸嶺外圍，最近的宗門坊市還在千里之外，藥鋪老闆定價全看心情。
江明月沒砍價。他把一百靈石一塊一塊數給掌柜，把三味輔材收進懷裡，轉身要走。
「道友，」掌柜在背後叫住他，語氣慢悠悠的，「淬骨膏的主材是赤瞳鉤鱗的舊牙。萬獸嶺這邊的修士找了我兩年，沒人拿得出舊牙。你手裡有？」
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掌柜。掌柜舉起雙手笑了笑。「不開價，就是問問。你要是煉成了，膏多的話我收，一帖五百靈石。」
他沒接話，出了百草堂回到黑石居，關好房門，把煉器用的銅缽擺在桌上。銅缽是他從宗門帶出來的，缽底刻著聚火陣。他把四顆赤瞳鉤鱗舊牙放在缽底，左手按住缽沿，冰寒靈力從掌心透入聚火陣。陣紋亮起來，缽底的舊牙開始發燙，牙釉質表面逐漸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慢慢擴展，舊牙從牙尖開始一層層碎裂剝落，全部碎成極細的牙粉鋪在缽底，泛著淡淡的暗金色。
輔材依次加入。玉髓草汁倒進牙粉先攪拌，乳白汁液一碰到牙粉就嗤嗤響，像冷水澆上火炭，藥缽里升起一小股白煙，牙粉從暗金色變成深褐色。接著地龍血竭研碎後撒進去，深褐色又往黑色偏了一截。最後是百年茯苓片，他一片一片平鋪在混合物表面，蓋上缽蓋，用靈力托住銅缽懸浮在掌心上方穩定運轉。聚火陣在缽底持續加熱，靈力裹著藥力在密閉缽腔內來回翻滾。火候不能猛，陣紋的靈力輸出被他壓到最低，只用微弱的溫火慢慢熬。
這一熬就是三個時辰。
天黑透了的時候他打開缽蓋。銅缽底部凝著一層膏體，顏色是他一直在等的純正黑中透金——金色不是浮在表面，是從黑膏深處透出來的星星點點，像夜裡的螢火被凍結在半透明的黑曜石里。一股極濃的苦味撲面而來，苦中夾雜著一絲礦物燃燒後的焦香。他用指尖蘸了一點塗在左手虎口的老繭上，膏體接觸皮膚瞬間化開滲進筋肉，虎口處一整天握劍留下的酸脹在幾個呼吸間完全消退。
成了。
他連夜把淬骨膏依次敷在左肩胛骨舊傷處、右胯關節軟骨表面和左腕關節囊外沿。膏體貼上皮膚化開滲進深處時，灼燙感像燒紅的細針扎進骨縫。燙過之後是從骨髓往外透的癢——那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得到營養的、近乎貪婪的吸收感。舊傷鈣化增厚被緩緩軟化，骨骼原有的韌性和硬度開始同步回升。他長出了一口氣，等明天再繼續敷右膝蓋和腰側，這樣連續敷三貼後，舊骨將硬逾精鐵。
骨骼的事兒暫時穩住了，他取出竹筒里水養的赤紅眼膜重新貼回左眼。經過多日適應性訓練，左眼接納網格圖的時間已可以延長到大半個時辰。今夜他沒有再一味被動適應，而是主動調動左眼內的洞察能力去追蹤窗外百草堂屋頂上三隻野貓經絡的微光。每一個心跳周期，貓的前爪肌肉里便有極細的靈力脈衝一閃而過，和街對面藥鋪掌柜翻身的靈力波動交織在一起——他退出來時頭竟沒怎麼暈。適應期終於快結束了，也許再過幾天就能煉化第二片真正的金色真血感知。
江明月站在坊市外圍的土坡上往下看，第一眼想到的是螞蟻窩——密密匝匝的攤棚和帳篷從腳下一直鋪到遠處山腳，灰褐色的棚頂擠在一起，中間只留著極窄的通道。通道里人頭攢動，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從高處看像無數螞蟻在巢穴里穿梭。空氣里瀰漫著妖獸材料鋪飄出來的血腥味、煉丹爐里的藥香、街頭烤野豬肉攤子的焦香，還有一股子從人身上蒸出來的汗味。這些氣味混在一起，被午後太陽一曬，發酵成一種暖烘烘的酸餿。
他沿著土坡往下走。路面從碎石子變成了夯土，又從夯土變成了鋪著不規則石板的街道。石板被無數隻腳踩了幾百年，中間磨出深深淺淺的凹痕，凹痕里積著昨夜的雨水，太陽一曬泛出七彩的油光——不是水，是潑灑在地上的獸油。
最外圍的攤位全是地攤。一張獸皮鋪在地上，上面擺著幾樣東西就算一個攤位。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把二階獸牙當三階賣的，牙根上還帶著血絲，攤主非說這是剛從四階鐵脊暴熊嘴裡撬下來的；有拿硃砂在黃紙上隨便畫幾筆就當上品符籙賣的，符紙上的硃砂還沒幹透，風一吹沾了一層灰；還有個老頭在地上鋪了張草蓆，上面只擺一支鐵笛，鐵鏽斑駁，說這是從萬獸嶺遺蹟里挖出來的龍笛，吹一下能讓四階妖獸俯首。沒人信。鐵笛上的鏽是拿鐵鏽水新蘸的，左眼一看就穿了——鐵鏽下面的鐵質還是亮的。
江明月沒有停留。他穿過最外層的地攤區，沿著主街往裡走。街兩邊的建築從帳篷變成了土坯房，又從土坯房變成了木樓。最高的木樓有三層，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黑石居」。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衣的夥計，修為都是築基初期，腰間掛著制式佩劍，眼神在過往修士身上掃來掃去。
他在黑石居門口停了一步。左眼掃了一眼大堂——一樓是飯堂，坐了七八成滿，修士和凡人都有。飯菜價格寫在牆上：一碗麵一塊下品靈石，一壺靈酒兩塊下品靈石，一間客房住一晚三塊下品靈石。不是便宜，是非常貴。但他需要找個地方落腳，黑石居是坊市里唯一有禁制陣法的客棧，房間裡自帶隔音和防禦禁制，煉化眼膜和煉製淬骨膏都需要不被打擾的環境。
他跨進門檻。一個穿黑衣的夥計迎上來，目光在他腰間兩柄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肩膀上露出來的小周角芽，臉上掛著職業的笑。「道友住店？」
「嗯。」
「住幾天？」
「先三天。」
「三天房費，九塊下品靈石。」夥計伸出手。
江明月從懷裡摸出九塊下品靈石放在夥計手心。夥計麻利地收了靈石，從櫃檯上拿了一塊木牌遞給他——「二樓，地字三號房。退房前木牌別丟了。」
他接過木牌，正要上樓，夥計又補了一句：「道友，本店禁制陣法覆蓋每間客房，但覆蓋不了您自己身上帶的活物。靈寵請管好，咬了別的客人我們也不好辦。」
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腦袋，淡金色豎瞳看了夥計一眼。夥計的笑容僵了半分，然後自動往後退了一步，不再多說。
地字三號房在二樓走廊盡頭。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嵌著一塊巴掌大的陣盤，陣盤上有三個凹槽——一個已經放了靈石，另外兩個空著。夥計說那叫觸靈陣，房費已包含一枚靈石的費用，激活後能隔絕聲音和築基期以下的靈力探查。如果要防築基期以上，得自己往另外兩個凹槽里各加一塊中品靈石。
他把木牌擱在桌上，沒急著激活陣法。先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窗戶正對坊市主街，能看見街對面是一家藥鋪，鋪子門口掛著「百草堂」的布幡。藥鋪旁邊是鑄造鋪，門口擺著一座半人高的鐵砧，鐵砧上還擱著一把沒打完的劍坯。再過去是一家靈植攤，棚子四面透風，裡面堆滿了各種盆栽和乾草。三家鋪子挨在一起，從黑石居走過去用不了五十步。
他把窗戶關上，轉身坐在床上。小周從他懷裡跳到枕頭上，六寸長的身體在枕面上盤成一團，淡金色豎瞳掃了一圈房間，然後閉上眼開始睡覺。它對新環境適應得很快——沒有妖獸氣味，沒有埋伏的修士氣息，它就放鬆了。
藍寶從房樑上滑下來——他是進坊市前讓她從商道邊的林子裡繞進來的，她用老法子沿著牆根爬到二樓，從窗戶溜進房間。這會兒她無聲無息地落在床腳地板上，盤成幾圈，尾巴搭在小周身上，豎瞳半閉。江明月從包袱里把這兩天的收穫一樣樣取出來，在床上排開。
九片赤瞳鉤鱗逆鱗——疊在一起用布包著，布包一打開，昏暗的房間裡立刻泛起一層淡淡的赤紅光澤，鱗片邊緣的鋒刃在空氣里隱約凝出一絲極細的白芒。他把逆鱗按大小排好，九片鱗片最大的有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拇指蓋大小，都是從枯樹根下雌蛇的舊鱗堆里挑出來的，靈力保存完整。四顆赤瞳鉤鱗舊牙——兩顆半寸長，兩顆一寸長，牙尖鉤狀完整，牙根處有一圈極淡的金色紋路。火穗蓮花瓣粉末裝在一隻空丹瓶里，瓶子一晃就有輕微的沙沙聲。火蓮子小孔里還在微微透出硫磺味。再就是兩顆被油紙和布袋分別包好的灰珠子，一顆龍息化石，一顆封著陰煞之氣。還有從駝背老頭手裡繳獲的黑瓦罐、幾瓶腐骨丹、一疊陰煞符、一把斷骨匕、一塊蛇紋令牌。零零碎碎攤了一床。
他把瓦罐拿出來，對準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仔細看了看。罐子裡的母蛇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脊背猩紅色線比早上更暗了。沒有精血餵養，它在緩慢衰竭。但經脈結構還完整——左眼透過瓦罐能看見它體內的猩紅色經脈圖，那些經脈的走向和骨煞陰蛇體內陰煞之氣的流竄路線有七成相似，都是從頭到尾貫穿脊柱，再沿脊柱兩側的細小絡脈往四肢末梢擴散。血線鬼和骨煞陰蛇是同一種禁忌法門的變種，差別在於血線鬼的經脈更偏向實體的經絡破壞和再生，而骨煞陰蛇的經脈專門吞噬亡魂和陰煞之氣並向上反噬識海。如果能反推出這兩套經脈的差異，至少能找到引導陰煞之氣往丹田引流而非上沖神舍的路線。
他把瓦罐小心封好。先將淬骨膏煉出來再說。左肩胛骨和右胯軟骨反覆微損傷的舊傷太需要一副能徹底鞏固骨骼的膏藥了，骨骼不牢，左手劍後勁再足也不敢硬催。
他把九片逆鱗暫放一邊，帶上四顆舊牙和丹方出門。走出黑石居大門往右拐，五十步就到百草堂。鋪面不大，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掌柜，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拿著一把小戥子，正在稱一撮暗紅色的粉末。掌柜看見江明月進來，抬頭掃了他一眼——先看腰間的劍柄，再看肩膀上露出的角芽，最後看手指上的老繭。判斷完了，是個御獸宗弟子，修為築基中期，手上不沾藥味，不是煉丹師，是來買藥的。
「道友要點什麼？」
「玉髓草汁三錢，地龍血竭二錢，百年茯苓片五片。」
掌柜放下戥子，眼睛眯了一下。「淬骨膏？」
江明月不答話。
掌柜也不追問，轉身從櫃檯後面的藥櫃裡抽了三樣東西出來。玉髓草汁裝在一隻透明小瓷瓶里，汁液乳白，晃動時掛壁很厚。地龍血竭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結晶體，對著光能看到結晶體內部有細密的紋理，像乾涸的血跡，放在一隻木盒裡。百年茯苓片五片，疊在一起用麻線扎著，每一片都有銅錢厚，邊緣是淡褐色，中心是雪白色，聞起來有股極淡的苦味。
「玉髓草汁三錢，五十靈石。地龍血竭二錢，三十靈石。百年茯苓片五片，二十靈石。三種一起，一百靈石。」
一百靈石。不是公道價，是宰人價。玉髓草汁在宗門外門坊市最多二十靈石三錢，地龍血竭十五靈石就能買到。但這裡是萬獸嶺外圍，最近的宗門坊市還在千里之外，藥鋪老闆定價全看心情。
江明月沒砍價。他把一百靈石一塊一塊數給掌柜，把三味輔材收進懷裡，轉身要走。
「道友，」掌柜在背後叫住他，語氣慢悠悠的，「淬骨膏的主材是赤瞳鉤鱗的舊牙。萬獸嶺這邊的修士找了我兩年，沒人拿得出舊牙。你手裡有？」
江明月回頭看了一眼掌柜。掌柜舉起雙手笑了笑。「不開價，就是問問。你要是煉成了，膏多的話我收，一帖五百靈石。」
他沒接話，出了百草堂回到黑石居，關好房門，把煉器用的銅缽擺在桌上。銅缽是他從宗門帶出來的，缽底刻著聚火陣。他把四顆赤瞳鉤鱗舊牙放在缽底，左手按住缽沿，冰寒靈力從掌心透入聚火陣。陣紋亮起來，缽底的舊牙開始發燙，牙釉質表面逐漸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慢慢擴展，舊牙從牙尖開始一層層碎裂剝落，全部碎成極細的牙粉鋪在缽底，泛著淡淡的暗金色。
輔材依次加入。玉髓草汁倒進牙粉先攪拌，乳白汁液一碰到牙粉就嗤嗤響，像冷水澆上火炭，藥缽里升起一小股白煙，牙粉從暗金色變成深褐色。接著地龍血竭研碎後撒進去，深褐色又往黑色偏了一截。最後是百年茯苓片，他一片一片平鋪在混合物表面，蓋上缽蓋，用靈力托住銅缽懸浮在掌心上方穩定運轉。聚火陣在缽底持續加熱，靈力裹著藥力在密閉缽腔內來回翻滾。火候不能猛，陣紋的靈力輸出被他壓到最低，只用微弱的溫火慢慢熬。
這一熬就是三個時辰。
天黑透了的時候他打開缽蓋。銅缽底部凝著一層膏體，顏色是他一直在等的純正黑中透金——金色不是浮在表面，是從黑膏深處透出來的星星點點，像夜裡的螢火被凍結在半透明的黑曜石里。一股極濃的苦味撲面而來，苦中夾雜著一絲礦物燃燒後的焦香。他用指尖蘸了一點塗在左手虎口的老繭上，膏體接觸皮膚瞬間化開滲進筋肉，虎口處一整天握劍留下的酸脹在幾個呼吸間完全消退。
成了。
他連夜把淬骨膏依次敷在左肩胛骨舊傷處、右胯關節軟骨表面和左腕關節囊外沿。膏體貼上皮膚化開滲進深處時，灼燙感像燒紅的細針扎進骨縫。燙過之後是從骨髓往外透的癢——那是一種憋了很久終於得到營養的、近乎貪婪的吸收感。舊傷鈣化增厚被緩緩軟化，骨骼原有的韌性和硬度開始同步回升。他長出了一口氣，等明天再繼續敷右膝蓋和腰側，這樣連續敷三貼後，舊骨將硬逾精鐵。
骨骼的事兒暫時穩住了，他取出竹筒里水養的赤紅眼膜重新貼回左眼。經過多日適應性訓練，左眼接納網格圖的時間已可以延長到大半個時辰。今夜他沒有再一味被動適應，而是主動調動左眼內的洞察能力去追蹤窗外百草堂屋頂上三隻野貓經絡的微光。每一個心跳周期，貓的前爪肌肉里便有極細的靈力脈衝一閃而過，和街對面藥鋪掌柜翻身的靈力波動交織在一起——他退出來時頭竟沒怎麼暈。適應期終於快結束了，也許再過幾天就能煉化第二片真正的金色真血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