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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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月把那顆灰色珠子握在手心,右臂青色紋路一直在跳。

  不是示警那種劇烈的跳,是一種極低沉極綿長的脈動,從手腕三路上行到肘彎,再從肘彎沿肱骨內側慢慢蔓延到肩膀,整條文路都在發燙。蛟珠在骨骼深處醒著,暗紅色光暈一漲一縮,節奏和珠子內部那條龍形暗紋的明滅完全同步。

  他把珠子翻過來對著晨光看。珠子只有拇指蓋大小,表面灰濛濛的,像被河水沖了無數年的鵝卵石,不透明,也談不上什麼光澤。但左眼透過表層能看到裡面——珠子內部有一團極淡的金色霧氣,霧氣的形狀不是散的,是凝固的。一條龍形暗紋盤在霧氣中央,龍首、龍身、龍尾俱全,鱗片的紋路比頭髮絲還細,每一片鱗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張開,像在逆風飛行。龍息化石。他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碧波仙子說過,當年蒼梧山石窟的峰主從甬道里取出的銅盒裡裝的就是龍息化石。峰主拿它沖關,沖關失敗後化石下落不明。現在它出現在一個陰煞宗餘孽的儲物袋裡。

  「你從哪裡得的?」江明月抬頭問那武者。

  武者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右腿還在抖,左手捂著右臂上的血道子,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他看著江明月的眼神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只是抓到救命稻草的急切,現在多了一層敬畏。不是敬畏人,是敬畏劍。那一劍凍碎血線鬼的劍光還在他腦子裡轉。

  「那個駝背的……」他咽了口唾沫,「小人是青州柳橋鎮的鏢師,叫劉三,上個月接了一趟去萬獸嶺的鏢,僱主是個散修,結果還沒出青州界就被這駝背截了道。駝背殺了僱主,搶了鏢貨,我躲在死人堆里裝死才活下來。後來一直跟著他往南走,想找機會把僱主託付的東西搶回來——就是這珠子。」他指了指江明月手裡的化石珠,「不是小人的東西,是僱主的東西。僱主臨死前交代說把這珠子送到南疆大澤邊上一個叫『黑水渡』的地方,有人接應。我拿了珠子沒跑多遠就被駝背追上了,在林子裡被攆了三四天。」

  「僱主是誰?」

  「不認識,一個築基期的散修,姓孟,四十來歲,腰間掛著個青皮葫蘆,別的就沒了。」

  「僱主的珠子是從哪來的?」

  劉三搖頭。「他不說,只說這東西比他命貴。路上有一次喝多了,他念叨過一句——『從黑水沼澤底下挖出來的,挖了三丈深的淤泥才見天日』。我還問他挖什麼,他就不肯說了。」

  黑水沼澤底下。

  江明月把化石珠攥在手心。黑水沼澤是碧波仙子地圖上最南邊那個圈。她說別去,但一顆從黑水沼澤底下挖出來的龍息化石,離了沼澤又被陰煞宗的駝背老頭截了道,現在到了他手裡——這不是他硬要去,是珠子自己找上門的。

  他把化石珠收進懷裡,和劉三說:「珠子我要。我欠你一條命。」

  劉三擺手。「小兄弟救了我的命。」

  江明月從懷裡摸出兩塊下品靈石遞給他。「往北走,三天能到青州官道。路上別再跟人動手,你這腿再傷一次就廢了。」

  劉三接了靈石,看一眼,沒有推辭。他把靈石塞進懷裡,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就是剛才被江明月從駝背老頭手裡奪回來的那個中品靈石袋——翻過來倒空,裡面除了五塊中品靈石,還有一顆拇指蓋大小的暗灰色珠子。和龍息化石珠幾乎一模一樣,只是表面沒有龍形暗紋,灰得更深,死氣沉沉。

  「這顆也是駝背的,」劉三把珠子遞給江明月,「我看不懂,但駝背對這顆珠子比對那五塊中品靈石還看重。」

  江明月接過第二顆珠子,左眼探進去。

  沒有龍息,沒有金色霧氣,只有一團極淡極冷的陰灰色氣息,像被封在琥珀里的一縷死氣。但珠子的材質和龍息化石完全一樣——同樣的密度,同樣的內部結構,甚至珠體表面的細微紋路也是同一種天然脈理。兩顆珠子是同一種東西,只是一個封了龍息,另一個封了別的東西。他不認識這東西,但他認識這團灰氣的質感——和骨煞陰蛇體內的陰煞之氣同源。

  他把兩顆珠子分開包好,塞進懷裡不同的夾層。

  藍寶從灌木叢邊滑回來,嘴裡叼著一樣東西——駝背老頭儲物袋裡滾出來的黑瓦罐。瓦罐上貼著符紙,符紙濕了泥水,邊角已經翹起來了。小周趴在瓦罐旁邊,用角芽頂著瓦罐的封口,豎瞳半眯著,角芽顏色是戒備的暗紅。它能感知到罐子裡有活物——那條不到一尺長的血線鬼母體,脊骨里一條猩紅色線從頭貫穿到尾,心跳為零,但活著。

  江明月把瓦罐拿起來。符紙是鎮壓用的,畫的是陰煞宗獨有的符文,和當年在蒼梧山礦洞裡血傀身上的符文同出一脈。他撕掉符紙,拔開罐塞。一股腥甜的腐血味撲面而來。母蛇蜷在罐底,一動不動,脊背那條猩紅色線極微弱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它在休眠,沒有駝背老頭的精血餵養,它撐不了多久。


  一個念頭在他心裡閃了一下。血線鬼的經脈結構和骨煞陰蛇同源——它們是陰煞宗在同一種禁忌法門基礎上培育的不同變種。骨煞陰蛇吞噬亡魂和陰煞之氣,偏向神魂攻擊。血線鬼吞噬修士體內經絡,偏向物理破壞。兩條蛇的經脈底層結構應該是相通的。如果能從母體身上摸清楚經脈運轉的路徑,也許能找到破解骨煞陰蛇反噬的法子——不是靠神魂硬抗,是靠經脈引導陰煞流向。

  他把瓦罐重新封好,塞進包袱最深處。

  駝背老頭的儲物袋裡還有一堆零碎東西——幾瓶陰煞宗特製的腐骨丹,丹瓶上貼著毒藥標記;一疊陰煞符,符紙是黑色的,符文用血畫成;一柄斷了一半的骨匕,骨柄上刻著「玄」字;還有一塊破舊的黑鐵令牌。他把令牌拿到裂縫光柱下細看。正面沒有刻字,刻的是一條盤曲的蛇,蛇首高昂,口中含著一顆珠子。陰煞宗的蛇紋令。碧波仙子說過,陰煞宗餘孽身上帶的令牌大多是這種蛇紋令,蛇的姿態代表身份等級——含珠的蛇首代表築基期。金丹期以上的令牌,蛇會盤成三道環,口吐火焰。

  他掂了掂令牌,收進懷裡。這東西在修仙界沒有用——陰煞宗覆滅後,亮出這塊令牌就等於找打。但玄陰子在逃,陰煞宗餘孽還在活動。魯山散人是「那些人」的成員,追殺他的灰袍斜疤是陰煞宗餘孽,這兩撥勢力會不會在找同一樣東西?龍息化石來自黑水沼澤,小周的鑄造者和石窟事件有關,蛟珠、龍骨、「饒命」劍同源——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黑水沼澤。他遲早要去。

  他把駝背老頭的屍體拖進路邊灌木叢,用落下的枯枝蓋了蓋。不是好心,是不想留痕跡。做完這些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回頭看了看劉三。那漢子正靠著一棵歪脖子松樹喘氣,右腿已經腫起來了,走路全靠左腿蹦。

  「回青州之前,有什麼要緊事?」江明月問。

  劉三搖頭。「沒有。就是活著回去。」

  「回去以後別說見過我。駝背的事也說和你無關。」

  劉三咧了一下嘴,似笑非笑。「說實話,我想說也說不清楚。這位小兄弟,從頭到尾沒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江明月轉過身,背好包袱。藍寶從岩石上滑下來跟到右側,小周從他肩頭跳到藍寶頭上,在藍寶兩片頭鱗之間團成一小團,角芽從暗紅退回橙黃——終於放鬆了。

  他們沿山脊往西北方向走,繞開了矮山腳下的密林。陽光把山道上的石頭曬得滾燙,空氣里全是乾燥的松脂味。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的路,山道盡頭出現了一條大路——夯土路面,兩丈來寬,可以並排走四輛馬車。路面上鋪著一層細石子,路兩邊有排水溝,溝里長滿了野草。這是連通萬獸嶺外圍坊市到南疆大澤的主商道。江明月站在商道邊的一塊界碑旁,界碑上只刻了一個模糊的「界」字,背面字跡已經全部磨平,只剩下幾條深痕。

  他蹲下來把藍寶身上鬆脫的蛛絲綁緊,又把礦石袋重新掛到藍寶身側,讓她看起來更像一條被人馴養的大型靈寵。從商道上去坊市,難免會撞見其他修士,把藍寶藏起來反而惹人起疑。碧海玄蛇雖然珍貴,但在萬獸嶺外圍的坊市不算稀罕——這一帶的散修常年進山獵妖,帶著各類靈寵進坊市並不少見。多看他兩眼可以,盯上他可就兩說了。

  他把小周從左肩拿下來,放進懷裡,只露出角芽擱在他衣領外面。這樣既不會完全暴露,又能讓小周隨時感知周圍的氣味。妖獸嗅覺在人多的地方比眼睛好使,混在一堆修士的氣息里分辨出某個特定的氣味,這種東西只有小周做得到。

  商道上陸陸續續有行人和車隊往來。有獨自趕路的散修,身上穿著破舊的道袍,手裡捏著一把靈石碎片邊走邊吸收靈力;有拉著一車妖獸材料的商隊,車板上堆滿了獸骨和鱗甲,血腥味混著皮革味沖鼻子;還有兩個騎著青鬃馬的修士,馬鞍都鑲著銅扣,看起來是某個宗門外門弟子,走得急馬鞭甩得啪啪響。沒有人多看江明月一眼。

  路邊的界碑漸漸多了起來,每隔二里一座,碑上終於出現清晰可辨的刻字,大多已斑駁模糊,只有最新的一座上刻著兩個醒目的大字——「黑石」。底下還雕了一行小字:「坊市即鄰,凡修士入市須繳靈石一枚,凡修士間爭鬥嚴禁波及坊市,違者格殺。」

  黑石坊。江明月之前在藏經閣查資料時見過這個地名。起初只是萬獸嶺外圍幾個散修聚集的臨時交易點,後來因為地理位置便利——往南通往南疆大澤的必經之路,往東挨著萬獸嶺的幾處妖獸獵場——人氣慢慢旺了起來。如今已有三百年歷史,坊市規模不算太大,但各種流通的貨物並不少。最關鍵的是這裡跟御獸宗有些淵源,坊市里幾家常駐商鋪的掌權都和御獸宗外門弟子的舊人有些牽連,地頭鬆散但不易惹事。

  碧波仙子一年前曾跟他說過,如果要進萬獸嶺獵妖獸或者要補充靈石丹藥,黑石坊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裡沒人會過問一個散修的來歷,只要付得起靈石,就能買到幾乎任何東西。

  江明月摸了摸懷裡剩下的靈石。出發時帶了六百靈石換成的六塊中品靈石,路上殺了三個劫修,得了二十幾塊下品靈石和一塊中品靈石,再加上剛才從駝背老頭手裡奪來的五塊中品靈石,總共折算下來大約還有一千靈石出頭的家當。盤纏應該說足夠逛坊市了。

  他把衣領翻好,遮住小周,只留角芽露在外面一點。小周在他懷裡蠕動了幾下,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團好,角芽抵著他的鎖骨,傳來微弱的溫度。自從上次角芽持續走低,他給它在礦洞裡補了些更純的鐵礦石之後,溫度終於回升了一點,不再是冰涼,而是溫溫的,像一塊被手心焐熱的石頭。

  坊市的外圍在約莫一個時辰後出現在視野里。黑石坊沒有城牆,它的邊界是幾圈密密麻麻的攤棚和帳篷。這些攤棚一半是臨時搭的,有些連棚頂都沒有,直接把獸皮往地上一鋪,法器丹藥就這麼露天擺著賣。越是外面的攤位越雜,賣的東西也越不靠譜——有把二階獸牙當三階賣的,有拿普通硃砂畫符當上品符籙賣的,還有個老頭在地上鋪了個草蓆,上面只擺一支生鏽的鐵笛,說這是從萬獸嶺遺蹟里挖出來的龍笛,吹一下能讓四階妖獸俯首。沒人信。鐵笛上的鏽都是新蘸的鐵鏽水。

  再往裡走就是正式一點的商鋪。土坯房和木樓交錯著沿街排開,最高的一棟有三層,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黑石居」,是這座坊市最大的客棧兼拍賣行。街面上鋪著石板,被無數隻腳踩了幾百年,石板中間磨出了深深淺淺的凹痕。空氣里混著煉丹爐里的藥香和隔壁妖獸材料鋪飄出來的血腥味,還有街頭那家烤野豬肉攤子的焦香。

  江明月在街頭站了一會兒,記住幾家常駐商鋪的位置。藥鋪在最南邊,旁邊是鑄造鋪,再過去是對面一家專門買賣靈植的棚子。距離都不遠。玉髓草是在靈石礦脈邊緣才長的,這家路上聽劉三提過坊市裡的藥鋪,偶爾能收到一兩株。他不想太顯眼,決定先在藥鋪把淬骨膏的輔材湊齊了再找個地方落腳。只有淬骨膏煉好了,這副被反覆微損傷累疊的雙手才能真正撐得住下一輪劍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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