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礦洞亂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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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洞在萬獸嶺外圍一座無名矮山的半山腰,洞口被野葛藤和刺灌叢遮得嚴嚴實實,要不是小周追一隻地鼠鑽了進去,江明月根本不會發現。小周鑽進去之後好一會兒沒出來,他在外面叫了兩聲,才從藤蔓縫隙里探出一顆腦袋,角芽上頂著半截枯草,豎瞳亮得發燙——這是它發現好東西時的表情。

  江明月用劍撥開藤蔓,側身擠了進去。

  洞口很窄,肩膀擦著兩邊的岩壁才能通過。往裡走了十來步,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兩丈見方的洞室,頂高約一丈,地面鋪著一層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洞壁上全是鑿痕,粗大而雜亂,不是修士飛劍削出來的光滑斷面,是凡人礦工用鐵釺一錘一錘敲出來的。角落裡扔著兩把鏽斷的鎬頭,鎬柄朽得只剩半截,旁邊散落著幾塊發黑的鐵礦石渣。一座廢棄的小鐵礦,看鑿痕的風化程度,至少荒了五六十年。礦脈太貧,凡人礦工采不出什麼名堂,修士更看不上——沒有靈石礦脈的痕跡,連散修都懶得占。

  但對江明月來說,這地方正好。洞口隱蔽,洞內乾燥,頂上有一道天然裂縫通到山體表面,能透氣也能透光,白天不用點火把。最重要的是不在任何宗門勢力範圍內,不會有巡邏弟子路過,也不太可能有散修盯上。

  他把包袱卸下來放在洞壁邊,藍寶不用他吩咐,自己爬到洞口內側盤成幾圈,七尺長的身體把洞口堵得只留一條巴掌寬的縫。既能隱蔽,又能第一時間察覺外面的動靜。她在萬獸嶺外圍鑽了幾天林子,鱗片上沾了不少泥,自己用信子舔了半天才舔乾淨。

  小周在洞室深處找到了寶——一小片含鐵量略高的礦石層,嵌在洞壁底部的岩縫裡。它用口器咬住一塊凸出的礦石稜角,十七節身體繃直了往後拽,步足在碎石地上蹬得沙沙響。拽了三下沒拽下來,它鬆開嘴,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換了個角度再咬。「咔」一聲,礦石被撬了下來,小周往後翻了個跟頭,爬起來叼著礦石爬到牆角,開始慢慢啃。

  江明月在洞室中央盤腿坐下,把身上零零碎碎的物件一樣樣卸下來擱在面前。

  「分水」劍橫在膝上。水波紋在昏暗的礦洞裡幽幽發亮,光照到哪兒,哪兒就有一小片牆壁映出淡藍色的水影。無名窄劍靠在右腿邊,鐵鏽劍身在礦洞裡看起來更不起眼了,像一根廢鐵片。他用手掌擦了一遍劍身,指尖摸到劍脊上那道極細的裂縫——這是在松林戰中被周元窄劍磕出來的,一年了,裂縫沒擴大也沒縮小,就那麼僵著。

  他把兩把劍都放下,解開外袍,把貼身穿著的那件藍寶舊鱗背心脫下來檢查。十七片幽藍色舊鱗用藍寶自己的蛛絲穿在一起,穿了快一年,蛛絲不但沒松,反而比剛穿上時更緊了——碧海玄蛇的蛛絲遇水元會收縮,他天天穿在身上吸收靈力,蛛絲已經被縮到了極限,把十七片鱗片勒得嚴絲合縫,鱗片之間的疊壓面積比原來大了將近一倍。水元紋路完好,每一片鱗片內部的天然水元都在緩緩流轉。他重新穿上背心,涼意透進皮膚,沿著任脈往下走,在丹田附近和火蓮子殘留的溫熱撞在一起,冷熱交匯的位置產生了一股極細微的酥麻感。

  最後他把油紙包從包袱最深處拿出來,攤開。

  兩片眼膜夾在油紙中間,邊緣微微發乾,但網格紋路依然清晰——每一根比頭髮絲細十倍的靈力感應線縱橫交錯,構成無數極小的六邊形網格。他把一片眼膜舉到裂縫透下來的光柱里細看。半透明的膜片上每一個六邊形的頂點都微微凸起,像針尖大小的節點,這些節點是靈力感應的觸點。赤瞳鉤鱗活著的時候,這層膜貼在眼球表面,節點直接接觸蛇的視神經末梢,捕捉到的靈力流動被實時轉換成視覺信號。人眼要煉化它,難點就在這——人眼的視神經結構和蛇不一樣,硬貼上去,信號過載,腦子處理不過來,輕則頭暈噁心,重則神識受損。

  他已經用了七天循序漸進地適應眼膜。每天貼上小半個時辰,在噁心感湧上來的邊緣停下來,等眼球表面的毛細血管在網格紋路的刺激下慢慢重新分布。七天下來,左眼貼著膜已經能保持大半個時辰不吐,但視野里的畫面還是雙層疊影——正常的視覺和網格化的靈力視圖同時存在,互不重疊卻互相干擾。

  今天他要試更進一層。

  江明月把眼膜貼在左眼眼皮上,那層薄膜邊緣的鉤狀結構遇水展開,輕輕「啪」的一聲吸住眼球表面。涼意從眼球透進來,視野劇烈晃動了片刻,然後分裂成兩層。

  上層是正常的左眼視覺——礦洞石壁、碎石地面、裂縫光柱、藍寶盤在洞口的輪廓、小周在牆角抱著礦石啃。下層是網格化的靈力視圖——藍寶體內的水元靈力像無數條透明的水晶線在她七尺長的身體裡流轉,小周體內的金色血脈從頭到尾再從頭循環七個呼吸一圈,他自己丹田裡的靈核心米粒大小的凹陷處一團淡金色在緩緩旋轉。

  雙層畫面疊在一起,噁心感從後腦勺往上涌。

  他沒有取下來。

  七天前他只能撐半盞茶,現在他要把這個時間拉到半個時辰。不是硬撐——硬撐只會讓視神經受損。他閉上右眼,單用左眼,主動運轉左眼本身的洞察能力去「接應」眼膜傳來的靈力視圖。左眼吞噬過九種蛇類特性,築基後能洞察氣血流動、能量波動、生命氣息,範圍覆蓋五十丈,配合《聽松訣》還能看見聲音在空氣中的傳播軌跡。這些能力本質上都是「看見運動」——不管是氣血流動還是聲音波動,都是動態的。而眼膜的網格視圖捕捉的也是動態——靈力在經脈里流動的軌跡。兩者是同一類信號,只是精度和維度不同。

  他用左眼去「盯」藍寶體內的一條水元脈絡。那條脈絡從藍寶頭頂沿著脊柱往下走到尾尖,平時左眼只能看見一團模糊的藍色光暈,現在眼膜把光暈分解成了幾十條透明的細線,每一條細線里水元的流速、流向、流量都清清楚楚。他盯了大約一盞茶,噁心的程度減輕了兩分。順著靈力的實時流速去追蹤,而不是硬接整張網格圖的全部信息,視神經的負擔小得多。這好比眼睛看流水和不看石頭——盯流水看久了會暈,盯石頭不會。眼膜傳進來的靈力視圖是「流水」,他讓左眼追蹤單條細線的流速後,信號不再是無序翻滾,而是有了清晰的方向感。

  半個時辰後,他取下眼膜。噁心感比七天前輕了太多。他用袖子擦掉眼角滲出的淚水,眨了眨眼,左眼的視力沒有模糊,視神經沒有受損的跡象。

  他把另一片眼膜也取出來。兩片眼膜都放進一隻裝滿清水的竹筒里泡著。這是他在藏經閣妖獸圖譜里讀到過的保存方法——赤瞳鉤鱗的眼膜離體後只能用油紙保存十天,十天後必須換水養護,水裡加一絲水元靈力,能讓眼膜保持活性至少三個月。竹筒里是山澗泉水,他往裡注入了一縷極細的水元靈力,兩片眼膜在水裡緩緩展開,網格紋路在水波的折射下流動著淡藍色的光。

  收好竹筒,他從懷裡摸出火穗蓮的殘瓣。花瓣從赤紅干成焦褐,輕輕一捏就碎成粉末。他把粉末仔細收進一隻空丹瓶里——古蘭異物志上說火穗蓮花瓣即使枯了,粉末仍是極好的火行藥引,煉淬骨膏時可以用。另外兩顆火蓮子他已經分好了:一顆用油紙裹了又裹塞在包袱最深處,是留給小周的;另一顆包好單獨存放,等以後找到合適的地火靈脈再種下去。

  小周啃完那塊礦石,從牆角爬過來,爬到他膝蓋上,用角芽頂他的手。江明月攤開手掌,小周把一塊花生大小的碎礦石放在他掌心裡,仰頭看他,豎瞳眨了眨。這是它啃下來的最純的一塊,自己捨不得吃,給他的。

  他把碎礦石握在手心。「你自己吃。」

  小周用角芽頂了頂他的手指,堅持要給他。江明月把碎礦石塞回它口器邊上,小周含住礦石,不高興地甩了一下尾巴,爬回牆角繼續啃。藍寶在洞口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們,信子吞吐了一下,又閉上了。

  礦洞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小周啃礦石的「咔咔」聲和裂縫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江明月靠在洞壁上閉眼養神,腦海里把這幾天的收穫過了一遍。

  赤瞳鉤鱗的逆鱗湊齊了九片,回去以後火蓮子入體的火元正好可以淬鍊出鱗甲護心鏡。眼膜的煉化走上了正軌,照目前的進度大約一個月能完全融入左眼。陽蹺脈最後一寸被火蓮子烤通了,督脈殘留的陳垢也清乾淨了。火蓮子本身還穩穩懸在靈核心凹陷最底部緩緩自轉,以後以精血溫養,能慢慢提升丹田的火行親和力——這對將來衝擊築基後期會有大用。

  但還不夠。

  他已融合的九種蛇類特性——鐵線蛇骨骼強度、鬼影游速度、石眠蛇龜息、碧海玄蛇水息、紫角蝰速度疊加、土灰奇蛇力量、骨煞陰蛇陰煞、寒潭妖蟒冰寒、墨鱗蝰月華——每一樣都還是獨立的,各爬各的。《不化龍法》第二卷「融蛇骨」需要把九種特性在骨髓深處融成一爐,舊骨不碎,新骨不生。火蓮子入體等於是把爐火準備好了,但光有火不夠,還得知道怎麼燒。功法在古蘭族遺蹟里,古月下落不明。他能做的是先把每一樣特性練到極致,讓九種特性在體內達到飽和狀態,等功法的契機一到,立刻就能開始融合。

  還有一種可能——不需要等功法。如果能找到一條血脈里含有更多龍族真血的蛇類妖獸,用龍族血脈做引子,也許能替代功法的部分作用。龍骨金線體內的真龍血髓太少,只能給小周補牙用,不夠做引子。

  他想起碧波仙子地圖上那個最南邊的圈。黑水沼澤深處,緊挨萬獸嶺最南端。她沒有說原因,只說別去。韓平也說了同樣的話。能讓碧波仙子這麼說的地界,要麼有她對付不了的東西,要麼有她不想讓江明月過早接觸的東西。他當時沒有追問。現在想來,能讓一位金丹中期修士忌憚的只有兩種——元嬰期的老怪物,或者和古蘭族、龍族有關的某些不該被翻出來的東西。


  萬獸嶺是上古真龍巢穴的遺址。黑水沼澤緊挨著萬獸嶺,蒼背玄蟒生活在黑水沼澤深處,青瞳龍蜥八十年前的目擊記錄在蒼梧山以北的廢棄葬龍坑。這三個地方在地圖上處在一條斜線上——蒼梧山、葬龍坑、黑水沼澤、萬獸嶺。如果小周的鑄造者在四百年前抽取了一條血脈純正的龍和一隻特殊鐵甲蜈蚣的血脈融合,那條龍是從哪兒抽的?蒼梧山石窟里那座黑色石碑上的古蘭族文字描摹了龍的力量釋放軌跡。石窟峰主取出的銅盒後來下落不明。銅盒和三色卵有關聯,銅盒裡的東西還在不在,會不會和黑水沼澤有關?

  他把這些問題在心裡排了序。

  排在最前面的一條是:以他現在的實力,築基中期巔峰加上督脈貫通、小周天循環、陽蹺脈貫通,能對付什麼級別的對手?魯山散人他親眼見過,金丹期的那種壓制感不是技巧能彌補的。如果再遇到像松林戰中那種築基後期的對手,他現在的勝算比去年多了至少一倍。但如果遇到金丹期——還是走不了。

  先把現有的資源消化完。眼膜煉成,鱗甲煉好,淬骨膏做出來,左手劍第六訣第七訣練熟。然後回御獸宗找碧波仙子問清楚。

  他睜開眼,從包袱里拿出胖子的毒砂掌修煉筆記,翻到夾著「淬骨膏」丹方的那一頁。

  「赤瞳鉤鱗舊牙(主材)四顆,研粉。輔材:玉髓草汁三錢、地龍血竭二錢、百年茯苓片五片。以靈力文火熬煉三晝夜,至膏體黑中透金,可成。淬骨膏外用塗於骨骼斷裂處或骨骼舊傷處,一貼可愈骨裂;內服則以酒送服半錢,周身骨骼三日之內硬逾精鐵。忌:火候過猛則膏焦失效,火候不足則藥力不凝。」

  主材他有了——四顆赤瞳鉤鱗舊牙,兩顆半寸長的,兩顆一寸長的。輔材里的地龍血竭是一種叫地龍的巨型蚯蚓類妖獸血液凝結成的塊狀藥材,在坊市藥材鋪應該能買到。百年茯苓片也不算太稀有,大楚王朝南部的藥農常年在松林里種茯苓,百年以上的雖然少但找得到。唯獨特材里他缺的是玉髓草汁——「玉髓草長於靈石礦脈邊緣,葉如玉,汁如乳」——他手裡沒有現成的。

  這份丹方要等回到宗門或路過坊市時湊齊輔材才能煉製。不急。他把筆記合上,將舊牙重新包好塞進包袱。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裂縫裡的光柱從白變黃再變灰,最後只剩一抹極淡的青色。藍寶在洞口換了個姿勢,從盤圈變成半立,豎瞳在暗處閃著幽藍的光。小周在牆角睡著了,口器半張,毒液腺囊癟了大半。一塊啃了一半的赤鐵礦歪在它前爪旁邊,上面留著細密的啃痕,像被極小的刀片一層層削過的木頭紋路。

  第二天一早,江明月被小周的角芽頂醒了。

  小周用角芽抵著他的下巴,豎瞳直勾勾地盯著他,角芽顏色是躁動的橙紅。它餓了。昨晚最後一塊赤鐵礦啃完了,它半夜把包袱拱開了,從布袋裡翻出雲英砂——平時它最不愛吃的那塊雲英砂,啃了兩口又吐出來了,不是很餓的時候絕不吃這個。現在實在是餓得不行。

  江明月坐起來,揉了一下它的角芽。「沒吃的了。今天得去找。」

  小周憤怒地用尾巴拍了一下地面,轉身爬到洞口,從藍寶身體旁邊擠出去,鑽出藤蔓帘子。它要去自己找吃的。江明月拔開藤蔓跟出去,藍寶在後面懶洋洋地滑出洞,豎瞳眯著——她對這事不太積極,昨天在矮山背面松林里捕了只肥田鼠,現在還不太餓。

  清晨的矮山被薄霧罩著,林子裡濕漉漉的,松針上掛著露珠。小周在灌木叢里鑽進鑽出,步足踩過腐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淡金色鱗片在霧氣里隱現。江明月跟在小周后面走了大約一里路,小周突然停下來,角芽從橙紅跳到了正紅。不是發現食物的興奮——是警戒。

  它聞到什麼了。

  藍寶的豎瞳在同一瞬間縮成線。她身體低伏,頭頸緊貼地面,喉嚨里發出極輕微的震動。這種震動傳進地面,江明月的腳底能感知到。

  江明月左眼靈力運轉,掃視周圍林地。霧太濃了,視線被限制在三十丈內,三十丈內沒有異常氣血流動。但他相信藍寶和小周的判斷。他蹲下,左手按住無名窄劍劍柄。

  林子很安靜。連鳥叫都沒有。

  過了大約二十息,霧氣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走路的腳步——是無力的踉蹌聲,腳步拖泥帶水,腳底蹭著腐葉滑了兩次,膝蓋磕在地上的悶響,然後是極其粗重的喘息。不是修士,修士再累也不會這麼喘。也不是凡人——心跳太快了,一個人正被極度的恐懼追趕。

  霧氣里衝出一個人影。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青灰色短褐,右手的袖子從肩膀處整個撕裂,露出半條胳膊,手臂上全是刺灌劃出的血道子。左腿跛了,膝蓋上有一大塊淤青,跑起來左腿基本是在拖行。臉被汗和泥糊得看不清五官,但眼睛是清楚的——那雙眼驚恐地圓睜著,不時回頭望向身後,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暗處攆著他。


  他看見江明月時猛地停住了,差點摔倒。雙手本能地護住胸口——江明月的左眼看到在他衣襟的夾層里塞著一小袋東西,鼓鼓囊囊,稜角分明,應該是靈石。築基初期修士?不對,這人沒有靈根。但能被妖獸在林子裡追也不死,應該是個罡氣境武者。

  「這位道友……」男人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後面,有東西追我——」

  話沒說完,他身後霧氣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嘀咕聲。與其說是自言自語,更像是獸類喉嚨里滾動的痰音。自言自語的是人,可這動靜分明不是人。

  「——老不死的老妖婆,追了五天還沒完,就為了塊破石頭。不划算,不划算……」

  後面的霧中真的又閃出一個人影。駝背老頭,背弓得像背了口鍋,身上披著一件跟灰袍差不多的舊布,但灰里透著隱隱的幽藍——陰煞宗餘孽!這人的靈力波動遠沒有玄陰子那般深不可測,只有築基初期的程度,可氣息陰沉,和他交過手的血傀身上一模一樣。

  但他身上沒有傷口,衣服卻破破爛爛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的。

  駝背老頭看見江明月,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又看見藍寶和小周,眼珠猛地亮了——是貪婪的光。「碧海玄蛇?還有一條……龍血蜈蚣?嘿嘿,今天運氣不壞……」

  江明月拔出窄劍。

  駝背老頭沒有立刻出手。他歪著頭打量江明月:「築基中期?御獸宗弟子?」然後他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黑牙,「御獸宗的小子,把你身後那個廢物交出來,把蛇和蜈蚣留下,老夫心情好,讓你走。」

  江明月沒答話。他往前邁了一步,把那個武者擋在自己身後。不是要當英雄——武者懷裡從駝背老頭身上搶的東西被左眼看得清清楚楚:一小袋中品靈石,至少五塊,還有一顆散發微光的東西,不是靈石,是某種暗灰色的珠子。

  駝背老頭嘖了一聲。「找死。」

  他雙手掐訣,周身黑氣翻湧,袖中竄出三條血紅色細蛇。血線像活物一般,在空中蜿蜒,分成三路——不咬肉,專咬靈脈。血線鬼。陰煞宗培育的變異邪物,能吞噬修士體內的靈力經絡。不是吞噬靈力,是吞噬經絡本身。

  江明月右腳邁前半步。步追劍——第四劍步為先,身子往前一送,窄劍撩起一道斜光。冰寒靈力從劍鋒淌出,連同左肩舊傷中最後那絲被火蓮子逼出的寒氣一併劈了出去。一條血線鬼正撞在劍尖上,妖身驟然僵硬,被凍成一根暗紅色的冰棍,「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幾截。另外兩條血線鬼立刻轉頭,不敢再靠近飛劍盪出的寒芒。

  小周從他肩頭彈出去了。六寸長的身體在空中繃直,落在那駝背老頭後頸上,口器精準切進他動脈側方。駝背老頭反手去抓,手指掐住小周身體往外扯。他修為比當初劫道的胖子高不少,但同時被江明月拖住右手,掐訣力道減弱,只勉強扯了兩下,手指就麻了。毒液麻痹從後頸往右臂蔓延,速度比對付胖子時更快——龍骨金線的真龍血髓雖微,但在它體內流轉後,口器里的無色毒液比以前更烈更純。

  他想用左手掏符籙,但藍寶已經不再盤踞。一道幽藍長影從灌木叢底竄出,血盆大口直接咬在他左手腕上,咔嚓一聲腕骨齊斷,符籙飄落在泥里。

  老頭慘叫著跪倒,黑氣盡散。

  江明月收劍入鞘,走過去撿起那張符籙,又在跪倒的老頭腰間摸了一圈,解下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袋子裡除了五塊中品靈石,還有一隻密封的黑瓦罐,瓦罐外貼著符紙鎮壓。左眼透過瓦罐看到裡面盤著一條不到一尺長的蛇——渾身暗紅近黑,脊骨從頭到尾隱約透出一條猩紅色的線,而且這蛇體內沒有任何心跳。

  血線鬼母體。不是三條小蛇那種消耗品,是能自己繁殖血線鬼的母蛇。原來這個陰煞宗餘孽是在追殺自己走失的母體,武者大概是在逃亡時順手偷了他的母體罐和口袋。

  那武者癱在地上看呆了,回過神趕緊從懷裡掏出那袋靈石和珠子要交給他。江明月接過珠子的那一剎那,右臂深處的蛟珠猛烈地跳了一下。

  這枚不起眼的灰色舊珠,竟和蛟珠產生了同源共振。

  他翻過珠子對著曦光細看,珠子底層隱隱顯出一條極淡的龍形暗紋。不是法器,不是靈石——是龍息凝固後的化石。這珠子他見過類似的記載。碧波仙子提到過,當年在蒼梧山石窟的甬道深處,峰主取出的銅盒裡裝的就是這一類龍息化石。那枚化石被峰主拿去沖關了,沖關失敗後下落不明。

  如今,它出現在一個陰煞宗餘孽的儲物袋裡。這裡離黑水沼澤已經很近了。

  那武者還在絮叨道謝和許以靈石,江明月打斷他的話尾,把那袋子靈石還給他,只留了一顆龍息化石珠。「這東西你從哪裡得的?」

  「那個駝背的……」武者咽了口唾沫,「他被萬獸嶺最外圍的妖蟒追得掉進深溝,身上的東西散了一地,我趁亂搶了一把就跑,沒想到他這麼記仇……」江明月順著他的手指望向南邊。果然,再往南就是碧波仙子不准他去的黑水沼澤。那裡不一定有妖蟒,但一定藏著和這化石珠一樣古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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