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煉火
山澗里的水聲蓋住了遠處的動靜。
江明月坐在溪石上，把火穗蓮放在膝頭。花苞在昏暗的林地暮光里一張一合，節奏比剛摘下時慢了半拍——不是錯覺，是花朵正在衰竭。花瓣邊緣已經開始發乾，從赤紅往暗紅過渡，像一塊燒到最後的炭正在失去溫度。火穗蓮離開地火靈脈能活的時間很短，短到必須以時辰計算。他必須在它死之前把火蓮子取出來，否則整朵花就是一朵普通的枯花。
小周趴在溪石另一邊，淡金色豎瞳盯著火穗蓮。它對這朵花的態度和對龍骨、對礦石完全不同——角芽顏色停在暗紅上，身體繃緊，口器微張，隨時準備彈開。它怕火。不是普通的怕，是龍族血脈里銘刻的忌憚。龍族天生親近水，討厭火，火穗蓮這種地火精華凝聚成的靈植在小周的感知里天然就是威脅。
藍寶倒是很平靜。她從溪水裡爬上來，幽藍色鱗片被山澗水洗過之後顏色鮮亮了不少，盤在江明月腳邊，用尾巴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踝，示意周圍暫時沒有危險。
江明月把古蘭異物志殘本攤開，翻到夾著火穗蓮圖樣的那一頁。圖樣是手繪的，墨跡已經淡了，畫的是火穗蓮完全綻放時的形態——花瓣全部展開，中心蓮台上凝著三顆火蓮子。旁邊有小字註解，字跡是古月的，筆畫歪歪扭扭，但內容記得很細：
「火穗蓮，地火靈脈伴生靈植。花苞十年育一火，百年結一子。子可入藥，亦可煉血。煉血之法不以鼎爐，以丹田為鼎，以靈力為薪，將火蓮子納入丹田，以自身精血養之。火入血脈，焚濁煉純。忌急，忌貪，一次不入過三成火力，否則血脈焦枯。」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比上面的更新一些，是古月後來補的：「此法與《不化龍法》第二卷蛇骨交融有相通之處。火焚濁而後骨生。月姐姐說，蛇骨法身的第一步就是用外來之火淬鍊舊骨，舊骨不碎，新骨不生。」
江明月把這段話反覆讀了三遍。
古月從來沒跟他說過《不化龍法》第二卷的具體內容。不是她不願意說，是她那時候自己也沒完全弄明白。但這行小字透露了一個極其關鍵的信息——第二卷「融蛇骨」需要外來之火淬鍊舊骨。不是用靈力慢慢磨，是用火直接燒。舊骨不碎，新骨不生。
他體內九種蛇類特性各爬各的，互不融合。他一直以為缺的是功法口訣，現在看來功法之外還缺了最要命的東西：火。沒有火，九種蛇骨特性永遠無法融成一爐。
火穗蓮的火，正好是地火精華。不是凡火，不是丹火，是孕育於大地深處的純粹火元。這種火不燒血肉，專燒濁氣——血脈里積壓的雜質、骨骼里殘存的舊傷、經脈里沉積的灰白物。古月在異物志里說「火入血脈，焚濁煉純」，焚的是濁，煉的是純。
他把殘本合上，看著膝頭的火穗蓮。
花瓣已經又往暗紅方向暗了一分。時間不多了。
「藍寶，」他說，「我要入定。守住周圍，別讓任何東西靠近。」
藍寶的豎瞳縮了一下，從盤圈狀態展開身體，無聲無息地滑到山澗上風口。她選了一塊突出溪水的岩石，身體半立起來，頭頸抬高，信子吞吐間把周圍的氣味全部篩了一遍。然後她盤踞在岩石上不動了，豎瞳掃視著林地的每一個方向。
小周從他肩頭跳下來，爬到藍寶盤踞的岩石下面，趴在溪水邊一塊乾燥的石頭上。角芽顏色從暗紅轉成深紅——它在極度恐懼時就是這個顏色。但它沒有走。它把口器轉向江明月，豎瞳盯著火穗蓮，進入警戒。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把火穗蓮捧到面前。花瓣已經閉攏了大半，中間蓮台上那團熾白火焰縮小到龍眼大小，外面白內核紫，熱度透過花瓣傳到他掌心上。不燙，是溫熱。但他知道這股熱一旦進了血脈會變成什麼樣的溫度——用身體吸收純陽地火，稍有不慎就是經脈燒焦。但舊骨不碎，新骨不生。不練永遠是築基中期卡到死。
他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兩指捏住花瓣邊緣往兩邊輕輕一撕，一股熱浪擦著臉頰衝過去，硫磺味。蓮台暴露在空氣里，正中央嵌著三顆火蓮子，每顆只有黃豆大小，顏色是半透明的赤金色，核心處有一點極亮的紫光在跳動。這就是百年地火精華凝聚成的種子。
三顆火蓮子，他只能取一顆。另外兩顆他碰不了也沒打算碰——一顆留給小周，另一顆也許以後有別的用處。他用指甲挑出其中一顆，放在掌心。火蓮子入手溫熱，表皮有一層極薄的天然蠟膜，蠟膜下面是濃縮到極致的火元，他感知了一會兒蠟膜的厚度，用冰寒靈力在蓮子頂端刺了一個極細的小孔。火元從小孔里泄出來一絲，掌心的溫度立刻升到灼燙。不能再等了——蠟膜一旦破了，火元會在半柱香內泄光。
他閉上眼，將火蓮子塞入口中，壓在舌下。火蓮子遇唾液開始融化，蠟膜在唾液中自然溶解，熾熱的火元從舌下滲透進舌底的細小經脈。舌底經脈直通心經，火元入心後沿任脈向下走，走胸骨內側一路往下。這條路線他閉著眼都能感知清楚；小周天打通一年，任督大迴環運行了成千上萬次，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位的位置都精確到分毫。
火元到胸口正中膻中穴時，熱度猛漲。像是有人在胸骨後面放了一塊燒紅的鐵，熱力穿透胸骨擴散到兩肺。呼吸間的氣流都變成熱的，鼻腔里呼出的氣也熱得發乾。膻中穴周圍一些從沒被打通過的細小絡脈在火元烘烤下微微擴開，藏在裡面的陳年濁氣被熱力逼出來，跟著呼吸往外排。排出的氣是灰色的，像煙。
過膻中繼續往下走，經過中脘，熱力在胃部停了一下。胃壁里殘留的一些丹毒渣子被火元一燒，化成極細的黑灰。他喉嚨一腥，側頭吐出一口黑灰色的唾沫。唾沫里有細小的顆粒，是這一年修煉中吞服丹藥積累下來的丹毒雜質。
吐完這口黑唾，胸口反而清涼了一截。火元繼續往下，到丹田。
丹田裡靈核心正在半盞茶一圈地旋轉。液態靈力占丹田空間約八成，底部那層淡金色在火元進入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本我之力對突發高溫有了反應。火元從任脈末端灌入丹田，像一條燒紅的鐵線刺入水池，嗤嗤聲沒有真的發出，但身體內部產生了一種蒸汽炸開的錯覺。
靈核心的旋轉速度陡變。從半盞茶一圈加速到半盞茶三圈，再到五圈。液態靈力被甩出一個極小的漩渦，漩渦中心恰好是火蓮子落下的位置。火蓮子沉入靈核心凹陷，被壓縮過的高濃度靈力包裹住，火元從小孔里泄露的速度被靈力壓制住了大半。
江明月額頭全是汗。汗水不是流下來的，是蒸出來的——他身上每一寸皮膚都在散汗。衣衫很快完全濕透，貼在皮膚上，被體內透出的熱力烘得冒出絲絲白汽。藍寶在岩石上看到江明月渾身冒蒸汽，豎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安。她甩了甩尾巴，想下來又停住了——江明月入定前交代過守住周圍，她知道不能擅離。
小周趴在溪石上，角芽顏色從深紅跳到正紅再跳回深紅，來回反覆。它能感知到江明月體內正在發生劇烈變化——金色血脈、暗紅蛟珠、無色本我點、現在又多了一團熾白的火元。四種力量在同一具身體裡共存，彼此擠壓、衝撞、試探。
江明月的內視里看得更清楚。
火元被他用冰寒靈力壓住後，火舌開始往回收攏。收攏的火元沒有老實待著——它沿著丹田內壁往周圍探，很快找到靈力核心最薄弱的一側：靠近陽蹺脈的那個方向。火元順著這一側滲入經脈，流進他花了幾個月才磨開的那一段陽蹺脈中。陽蹺脈從大腿根到膝蓋早就通了，肋弓下緣也只剩最後一寸還沒磨透。火元一進去，灰白色沉積物在高溫烤灼下開始乾裂。不是水磨功夫那種一層一層剝落——是直接烤乾，裂開，碎片被靈力氣流沖走，遠比水磨快得多。
他本想等以後再慢慢磨，但火蓮子既已開始發力，他立刻運轉靈力引導火元沿陽蹺脈往下滲透。一寸一截，髂骨上緣那節堵塞了一年多的關口從灰白變成焦黃，從焦黃變成焦黑，然後在一片極細的咔咔聲中裂成數瓣。
堵了一年多的陽蹺脈最後一寸，通了。
陽氣從足跟直貫而上，沿大腿、髂骨、肋骨外側一路往上，過腋窩，匯入肩井穴。肩井穴驟然一熱——不是悶熱，是清爽的熾熱。奇經八脈第二條，就此貫通。左臂力量傳導路線上最後一處阻力消失，氣血走陽蹺脈比原來快至少三成。這意味著左手劍的出手速度又能往上提一截。
火元在經脈里繼續翻攪，發現左肩胛骨內側那處舊裂縫——小周以前幫他填充的金色力量早已消散，裂縫早已自己長好，但也額外留下了極細微的鈣化增厚。這點增厚使靈力流經時偶爾有凝滯感，平時無關緊要。火元在經脈里流過時卻像挑剔的工匠，見到不平整的地方就要燒平。灼痛從左肩胛骨深處傳出，不是劇痛，是那種被火燒紅的細針緩緩熨燙的悶痛——舊傷的殘留疤痕正在熔化，骨骼恢復最初的光滑。
約半個時辰後，火元從陽蹺脈折返，沿任督大迴環上行。過風府時，他後腦一片溫熱。督脈上半段殘餘的灰白沉積物在高溫下軟化變形，被靈力氣流一塊塊撕下來，沿任脈下行、排出體外。那種頭頂濁氣剝離的清爽感比當初沖開百會穴時還明顯——不是打通，是打掃。地火把他經脈內壁上殘留的最後那點陳垢全搓掉了。
等靈核心的旋轉慢慢降回正常速度，火蓮子小孔里泄出的火元已經被他引導著在全身走完了一個周天。他上身皮膚表面凝結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鹽霜，是排出來的雜質——汗液蒸發後剩下的。隨手用溪水一衝便沖乾淨了，露出來的皮膚比以前光潔，也更韌了點。
築基中期的底子，經過地火淬鍊，現在才算是真正打牢了。靈力的運轉明顯少了一層細微的摩擦阻力，劍意傳導只會更順暢。
他坐在原地靜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山澗的暮色已經全暗了，頭頂樹冠縫隙里漏出幾顆星星。藍寶還在岩石上守著，小周趴在溪石上，角芽顏色終於從深紅退回橙紅。
「沒事了。」他說。
小周爬過來，用角芽頂了頂他手指。燙。比平時燙得多。
江明月摸了摸它的角芽——和他體內的火元殘留有關，小周接觸他皮膚時被燙到了。但他體內已經漸漸平息下去，火蓮子正式入鼎丹田，以後只需以精血慢慢溫養它。
他把另外兩顆火蓮子小心挑出來：一顆用油紙包好，指明留給小周。另一顆原樣放回蓮台上——古蘭異物志上說火穗蓮的蓮子離了蓮台還能存活三個月，三個月內找到合適的地火靈脈種下去，還能活。這種靈植不該在他手裡絕種。
藍寶從岩石上滑下來，用信子碰了碰他的臉。涼絲絲的，很舒服。他拍拍她頭鱗，重新趟進溪水邊。體內的地火餘韻還在，皮膚很燙，被夜風一吹反而覺得涼快。陽蹺脈貫通、督脈殘留清空、左肩舊傷隱患消除——一趟南疆大澤，光是這些提升就已經值了。更何況火蓮子正式入鼎丹田，這才是真正的收穫所在。
他蹲在溪邊，從懷裡摸出赤瞳鉤鱗的眼膜貼在左眼上，開始今天的煉化。這次，左眼在黑暗中看清了一切。
江明月坐在溪石上，把火穗蓮放在膝頭。花苞在昏暗的林地暮光里一張一合，節奏比剛摘下時慢了半拍——不是錯覺，是花朵正在衰竭。花瓣邊緣已經開始發乾，從赤紅往暗紅過渡，像一塊燒到最後的炭正在失去溫度。火穗蓮離開地火靈脈能活的時間很短，短到必須以時辰計算。他必須在它死之前把火蓮子取出來，否則整朵花就是一朵普通的枯花。
小周趴在溪石另一邊，淡金色豎瞳盯著火穗蓮。它對這朵花的態度和對龍骨、對礦石完全不同——角芽顏色停在暗紅上，身體繃緊，口器微張，隨時準備彈開。它怕火。不是普通的怕，是龍族血脈里銘刻的忌憚。龍族天生親近水，討厭火，火穗蓮這種地火精華凝聚成的靈植在小周的感知里天然就是威脅。
藍寶倒是很平靜。她從溪水裡爬上來，幽藍色鱗片被山澗水洗過之後顏色鮮亮了不少，盤在江明月腳邊，用尾巴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腳踝，示意周圍暫時沒有危險。
江明月把古蘭異物志殘本攤開，翻到夾著火穗蓮圖樣的那一頁。圖樣是手繪的，墨跡已經淡了，畫的是火穗蓮完全綻放時的形態——花瓣全部展開，中心蓮台上凝著三顆火蓮子。旁邊有小字註解，字跡是古月的，筆畫歪歪扭扭，但內容記得很細：
「火穗蓮，地火靈脈伴生靈植。花苞十年育一火，百年結一子。子可入藥，亦可煉血。煉血之法不以鼎爐，以丹田為鼎，以靈力為薪，將火蓮子納入丹田，以自身精血養之。火入血脈，焚濁煉純。忌急，忌貪，一次不入過三成火力，否則血脈焦枯。」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跡比上面的更新一些，是古月後來補的：「此法與《不化龍法》第二卷蛇骨交融有相通之處。火焚濁而後骨生。月姐姐說，蛇骨法身的第一步就是用外來之火淬鍊舊骨，舊骨不碎，新骨不生。」
江明月把這段話反覆讀了三遍。
古月從來沒跟他說過《不化龍法》第二卷的具體內容。不是她不願意說，是她那時候自己也沒完全弄明白。但這行小字透露了一個極其關鍵的信息——第二卷「融蛇骨」需要外來之火淬鍊舊骨。不是用靈力慢慢磨，是用火直接燒。舊骨不碎，新骨不生。
他體內九種蛇類特性各爬各的，互不融合。他一直以為缺的是功法口訣，現在看來功法之外還缺了最要命的東西：火。沒有火，九種蛇骨特性永遠無法融成一爐。
火穗蓮的火，正好是地火精華。不是凡火，不是丹火，是孕育於大地深處的純粹火元。這種火不燒血肉，專燒濁氣——血脈里積壓的雜質、骨骼里殘存的舊傷、經脈里沉積的灰白物。古月在異物志里說「火入血脈，焚濁煉純」，焚的是濁，煉的是純。
他把殘本合上，看著膝頭的火穗蓮。
花瓣已經又往暗紅方向暗了一分。時間不多了。
「藍寶，」他說，「我要入定。守住周圍，別讓任何東西靠近。」
藍寶的豎瞳縮了一下，從盤圈狀態展開身體，無聲無息地滑到山澗上風口。她選了一塊突出溪水的岩石，身體半立起來，頭頸抬高，信子吞吐間把周圍的氣味全部篩了一遍。然後她盤踞在岩石上不動了，豎瞳掃視著林地的每一個方向。
小周從他肩頭跳下來，爬到藍寶盤踞的岩石下面，趴在溪水邊一塊乾燥的石頭上。角芽顏色從暗紅轉成深紅——它在極度恐懼時就是這個顏色。但它沒有走。它把口器轉向江明月，豎瞳盯著火穗蓮，進入警戒。
江明月深吸一口氣，把火穗蓮捧到面前。花瓣已經閉攏了大半，中間蓮台上那團熾白火焰縮小到龍眼大小，外面白內核紫，熱度透過花瓣傳到他掌心上。不燙，是溫熱。但他知道這股熱一旦進了血脈會變成什麼樣的溫度——用身體吸收純陽地火，稍有不慎就是經脈燒焦。但舊骨不碎，新骨不生。不練永遠是築基中期卡到死。
他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兩指捏住花瓣邊緣往兩邊輕輕一撕，一股熱浪擦著臉頰衝過去，硫磺味。蓮台暴露在空氣里，正中央嵌著三顆火蓮子，每顆只有黃豆大小，顏色是半透明的赤金色，核心處有一點極亮的紫光在跳動。這就是百年地火精華凝聚成的種子。
三顆火蓮子，他只能取一顆。另外兩顆他碰不了也沒打算碰——一顆留給小周，另一顆也許以後有別的用處。他用指甲挑出其中一顆，放在掌心。火蓮子入手溫熱，表皮有一層極薄的天然蠟膜，蠟膜下面是濃縮到極致的火元，他感知了一會兒蠟膜的厚度，用冰寒靈力在蓮子頂端刺了一個極細的小孔。火元從小孔里泄出來一絲，掌心的溫度立刻升到灼燙。不能再等了——蠟膜一旦破了，火元會在半柱香內泄光。
他閉上眼，將火蓮子塞入口中，壓在舌下。火蓮子遇唾液開始融化，蠟膜在唾液中自然溶解，熾熱的火元從舌下滲透進舌底的細小經脈。舌底經脈直通心經，火元入心後沿任脈向下走，走胸骨內側一路往下。這條路線他閉著眼都能感知清楚；小周天打通一年，任督大迴環運行了成千上萬次，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位的位置都精確到分毫。
火元到胸口正中膻中穴時，熱度猛漲。像是有人在胸骨後面放了一塊燒紅的鐵，熱力穿透胸骨擴散到兩肺。呼吸間的氣流都變成熱的，鼻腔里呼出的氣也熱得發乾。膻中穴周圍一些從沒被打通過的細小絡脈在火元烘烤下微微擴開，藏在裡面的陳年濁氣被熱力逼出來，跟著呼吸往外排。排出的氣是灰色的，像煙。
過膻中繼續往下走，經過中脘，熱力在胃部停了一下。胃壁里殘留的一些丹毒渣子被火元一燒，化成極細的黑灰。他喉嚨一腥，側頭吐出一口黑灰色的唾沫。唾沫里有細小的顆粒，是這一年修煉中吞服丹藥積累下來的丹毒雜質。
吐完這口黑唾，胸口反而清涼了一截。火元繼續往下，到丹田。
丹田裡靈核心正在半盞茶一圈地旋轉。液態靈力占丹田空間約八成，底部那層淡金色在火元進入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本我之力對突發高溫有了反應。火元從任脈末端灌入丹田，像一條燒紅的鐵線刺入水池，嗤嗤聲沒有真的發出，但身體內部產生了一種蒸汽炸開的錯覺。
靈核心的旋轉速度陡變。從半盞茶一圈加速到半盞茶三圈，再到五圈。液態靈力被甩出一個極小的漩渦，漩渦中心恰好是火蓮子落下的位置。火蓮子沉入靈核心凹陷，被壓縮過的高濃度靈力包裹住，火元從小孔里泄露的速度被靈力壓制住了大半。
江明月額頭全是汗。汗水不是流下來的，是蒸出來的——他身上每一寸皮膚都在散汗。衣衫很快完全濕透，貼在皮膚上，被體內透出的熱力烘得冒出絲絲白汽。藍寶在岩石上看到江明月渾身冒蒸汽，豎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安。她甩了甩尾巴，想下來又停住了——江明月入定前交代過守住周圍，她知道不能擅離。
小周趴在溪石上，角芽顏色從深紅跳到正紅再跳回深紅，來回反覆。它能感知到江明月體內正在發生劇烈變化——金色血脈、暗紅蛟珠、無色本我點、現在又多了一團熾白的火元。四種力量在同一具身體裡共存，彼此擠壓、衝撞、試探。
江明月的內視里看得更清楚。
火元被他用冰寒靈力壓住後，火舌開始往回收攏。收攏的火元沒有老實待著——它沿著丹田內壁往周圍探，很快找到靈力核心最薄弱的一側：靠近陽蹺脈的那個方向。火元順著這一側滲入經脈，流進他花了幾個月才磨開的那一段陽蹺脈中。陽蹺脈從大腿根到膝蓋早就通了，肋弓下緣也只剩最後一寸還沒磨透。火元一進去，灰白色沉積物在高溫烤灼下開始乾裂。不是水磨功夫那種一層一層剝落——是直接烤乾，裂開，碎片被靈力氣流沖走，遠比水磨快得多。
他本想等以後再慢慢磨，但火蓮子既已開始發力，他立刻運轉靈力引導火元沿陽蹺脈往下滲透。一寸一截，髂骨上緣那節堵塞了一年多的關口從灰白變成焦黃，從焦黃變成焦黑，然後在一片極細的咔咔聲中裂成數瓣。
堵了一年多的陽蹺脈最後一寸，通了。
陽氣從足跟直貫而上，沿大腿、髂骨、肋骨外側一路往上，過腋窩，匯入肩井穴。肩井穴驟然一熱——不是悶熱，是清爽的熾熱。奇經八脈第二條，就此貫通。左臂力量傳導路線上最後一處阻力消失，氣血走陽蹺脈比原來快至少三成。這意味著左手劍的出手速度又能往上提一截。
火元在經脈里繼續翻攪，發現左肩胛骨內側那處舊裂縫——小周以前幫他填充的金色力量早已消散，裂縫早已自己長好，但也額外留下了極細微的鈣化增厚。這點增厚使靈力流經時偶爾有凝滯感，平時無關緊要。火元在經脈里流過時卻像挑剔的工匠，見到不平整的地方就要燒平。灼痛從左肩胛骨深處傳出，不是劇痛，是那種被火燒紅的細針緩緩熨燙的悶痛——舊傷的殘留疤痕正在熔化，骨骼恢復最初的光滑。
約半個時辰後，火元從陽蹺脈折返，沿任督大迴環上行。過風府時，他後腦一片溫熱。督脈上半段殘餘的灰白沉積物在高溫下軟化變形，被靈力氣流一塊塊撕下來，沿任脈下行、排出體外。那種頭頂濁氣剝離的清爽感比當初沖開百會穴時還明顯——不是打通，是打掃。地火把他經脈內壁上殘留的最後那點陳垢全搓掉了。
等靈核心的旋轉慢慢降回正常速度，火蓮子小孔里泄出的火元已經被他引導著在全身走完了一個周天。他上身皮膚表面凝結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鹽霜，是排出來的雜質——汗液蒸發後剩下的。隨手用溪水一衝便沖乾淨了，露出來的皮膚比以前光潔，也更韌了點。
築基中期的底子，經過地火淬鍊，現在才算是真正打牢了。靈力的運轉明顯少了一層細微的摩擦阻力，劍意傳導只會更順暢。
他坐在原地靜了一會兒，慢慢睜開眼。山澗的暮色已經全暗了，頭頂樹冠縫隙里漏出幾顆星星。藍寶還在岩石上守著，小周趴在溪石上，角芽顏色終於從深紅退回橙紅。
「沒事了。」他說。
小周爬過來，用角芽頂了頂他手指。燙。比平時燙得多。
江明月摸了摸它的角芽——和他體內的火元殘留有關，小周接觸他皮膚時被燙到了。但他體內已經漸漸平息下去，火蓮子正式入鼎丹田，以後只需以精血慢慢溫養它。
他把另外兩顆火蓮子小心挑出來：一顆用油紙包好，指明留給小周。另一顆原樣放回蓮台上——古蘭異物志上說火穗蓮的蓮子離了蓮台還能存活三個月，三個月內找到合適的地火靈脈種下去，還能活。這種靈植不該在他手裡絕種。
藍寶從岩石上滑下來，用信子碰了碰他的臉。涼絲絲的，很舒服。他拍拍她頭鱗，重新趟進溪水邊。體內的地火餘韻還在，皮膚很燙，被夜風一吹反而覺得涼快。陽蹺脈貫通、督脈殘留清空、左肩舊傷隱患消除——一趟南疆大澤，光是這些提升就已經值了。更何況火蓮子正式入鼎丹田，這才是真正的收穫所在。
他蹲在溪邊，從懷裡摸出赤瞳鉤鱗的眼膜貼在左眼上，開始今天的煉化。這次，左眼在黑暗中看清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