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劫修
柳橋鎮往南的官道在第三天開始變窄。
稻田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丘陵和雜木林。路面從兩輛馬車並行的寬度收成只能過一輛獨輪車，石板也稀了，露出底下夯實的黃土。路邊的灌木叢沒修剪過，枝條伸到路面上，走過去時帶起一片沙沙聲。
江明月在路邊蹲下來，把藍寶背上鬆脫的蛛絲重新綁緊。龍族骨頭裹在包袱里，外面又包了一層防水油布。藍寶扭過頭，豎瞳看著他手指的動作，信子吞吐了一下。
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頭，角芽顏色是趕路的橙黃。它盯著路邊灌木叢里一隻紡織娘看了很久，但沒有撲。這一年它學會了一樣東西——不在江明月沒發話的時候出手。
「走吧。」江明月站起來。
話音剛落，右臂青色紋路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微弱的跳。是劇烈跳動——從手腕三路上行到肘彎，再到肩膀，整條文路在一瞬間全部亮起。蛟珠在骨骼深處猛地一縮，暗紅色光暈炸開又收攏，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強度——中等偏上。距離——很近。方向——前方不到二十丈，路邊雜木林。
江明月左手已經按在「分水」劍劍柄上。左眼靈力運轉，青色光暈里浮現出三個青色人形輪廓。三個，都在雜木林里，呈品字形站位。氣血流動偏快但穩定，心跳平均九十拍——不是緊張，是興奮。常年伏擊的人蹲守時就是這個心跳。靈壓——兩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中期。
那個築基中期站在最後面，心跳最穩，六十五拍。
「三位，」江明月開口，聲音不高，「路這麼窄，擠不下。」
雜木林里沉默了一息。然後枝葉被人從裡面撥開，走出來一個穿灰褐色短打的漢子，四十來歲，臉型方正，笑起來一口黃牙。「道友眼力不錯。」他站在路中間，手裡提著一把厚背刀，刀身有火焰紋，是中品法器。刀尖斜指地面，沒有擺進攻姿態，但也沒有讓路。
另外兩個從兩側包抄出來。左邊是個瘦高個，提著一桿短槍，槍尖泛綠光，淬過毒。右邊是個矮墩墩的胖子，空著手，但十根手指的指節粗大異常，皮膚呈青黑色——練過毒砂掌一類的外門功夫。胖子的靈壓波動最劇烈，築基初期巔峰，隨時可能突破。
「兩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中期，」灰褐短打的漢子上下打量江明月，「年紀輕輕就築基中期了，御獸宗的弟子果然不一樣。」他看了一眼藍寶，又看了一眼江明月肩頭的小周，「出門還帶著靈寵，是條碧海玄蛇？品相不錯。那條蜈蚣——不對，不是蜈蚣。什麼東西？」
小周的淡金色豎瞳盯著他。角芽顏色從橙黃轉成了暗紅。
「三位是要財，還是要命？」江明月問。
漢子笑了一聲。「都要。道友把儲物袋和靈寵留下，人可以走。御獸宗的弟子我們也不想得罪太狠，但南疆這條路不好走，我們哥仨蹲了三天，就等來你這麼一頭肥羊。總不能空手回去。」
江明月左手拔劍。
「分水」劍出鞘時水波紋全部亮起，劍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冷藍色的光。他左手握住劍柄，震顫從掌心傳到腕，從腕傳到肩井穴。一年了，這個動作他做了不下萬次。左手握劍和右手握劍一樣自然——不，比右手更自然。右手握劍是在重複舊習慣，左手握劍的每一劍都是身體自己學會的。
「那就是要打。」漢子收了笑容，厚背刀上的火焰紋亮了起來。刀身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熱浪蒸騰。火屬性中品法器，正好克水。
瘦高個的短槍已經舉起來了，槍尖對準藍寶。他的判斷很明確——讓胖子纏住江明月，自己先解決靈寵，再三人合圍。
胖子先動了。
他腳下一蹬，青黑色雙掌直拍江明月胸口。掌風帶著腥甜味，毒砂掌拍中就算不中毒，掌力也能震傷內臟。他的步法不慢，三丈距離眨眼就到。
江明月沒有躲。
左腳後撤半步，右腳邁出小半步。步先行。腳趾抓地，膝外旋，胯從左向右擰。力量從右胯沿脊柱上行，過肩井灌入左臂。劍刺出。
第一劍。
「噝」的一聲極輕極細，劍尖刺破空氣，青色漣漪凝成一根針狀，直取胖子咽喉。胖子瞳孔一縮，雙掌變拍為夾，想夾住劍身。但他慢了——劍尖在他雙掌合攏前已經刺到他咽喉前三寸。胖子硬生生仰頭，劍尖從他下巴划過，割開一道兩寸長的血口。
不是他反應快。是江明月沒有想殺他。這一劍的目標本來就不是咽喉。
胖子捂著下巴急退，青黑色手掌上的毒砂掌力因為沒有擊中目標而反噬，十根手指微微發抖。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抬頭時眼神變了——那一劍如果偏半寸，他現在喉嚨已經被刺穿了。
灰褐短打的漢子臉色也變了。他看清了那一劍的速度。「不是築基中期——你的督脈通了？」
江明月沒有回答。他把「分水」劍交到右手，又從磁鐵劍鞘里拔出碧波仙子贈的無名窄劍，交到左手。雙手劍。左手窄劍，右手「分水」。
這個動作讓漢子的瞳孔又縮了一下。左右手各握一把劍的修士他不是沒見過，但大多是花架子——要麼左手弱右手強，要麼兩把劍互相干擾。但眼前這個少年左手握劍的姿態和右手完全對稱，兩把劍在陽光下紋絲不動。
「一起上。」漢子低喝。
三人同時發動。厚背刀從正面劈下，火焰紋在空中拉出一道赤紅刀罡，熱浪先刀鋒一步涌到江明月面前。瘦高個的短槍從左側刺向藍寶七寸，槍尖綠光在空氣中留下極淡的毒霧軌跡。胖子繞到右側，青黑色雙掌封住退路。
江明月右腳邁出小半步。
步追劍。
第一劍刺向正面。右手「分水」劍接住厚背刀，水紋和火焰在空中碰撞，嗤嗤作響，白霧蒸騰。刀罡被水元抵消，但漢子的力量比江明月大——築基中期對築基中期，對方修煉了幾十年，靈力總量遠在他之上。刀壓劍身，火焰紋順著「分水」劍往上蔓延，劍柄開始發燙。
江明月右手頂住刀壓，左手窄劍已經刺出去了。
第二劍。
左手劍從右胯走，脊柱三節遞轉，力量傳導到左肩——力之源在脊，不在肩。窄劍繞過刀劍相交的位置，從漢子刀勢下方鑽過去，刺向他右肋。這一劍的角度是從下往上斜鑽，像蛇從石頭縫裡探出腦袋。
漢子臉色驟變。他右手壓著刀不能撤，左手去抓窄劍劍身——空手入白刃。但他抓到的是空氣。窄劍在他指尖前面三寸停住了，然後猛地往前一送。
三寸。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江明月只推到三寸，但夠了。
劍氣刺穿漢子左掌掌心，從掌背透出。漢子悶哼一聲，厚背刀上的火焰紋瞬間暗了一半。他往後退了半步，左手掌心一個透明的窟窿，沒有血——劍氣太利，傷口被切得太乾淨，血管一時間來不及出血。
瘦高個的短槍正刺向藍寶。藍寶沒有退，七尺長的身體貼著地面遊走，短槍刺在她尾鱗上濺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白印。她去年蛻皮後鱗片硬度提升了一個檔次。短槍上的毒對她沒用——碧海玄蛇本身百毒不侵，槍尖綠光碰到她鱗片就像水碰到油，滑開了。
小周動了。
江明月沒有命令它。但小周從他肩頭彈射出去，六寸長的身體在空中繃成一條直線，淡金色龍鱗全部豎起。它落在胖子後頸上，十七節身體纏住脖頸，口器咬進耳後乳突位置。
胖子反手去抓，青黑色手指掐住小周身體往外扯。小周被扯得十七節身體繃直了，鱗片在胖子手指間發出金屬刮擦的刺耳聲。但它不鬆口。毒液腺囊從半癟鼓脹到極限，無色毒液順著口器注入頸部經脈。
胖子扯了三次沒扯下來。第四次他手指鬆了。
不是不想扯。是手指不聽使喚了。
從後頸到肩膀到右臂，麻痹從咬傷處往下一路蔓延。胖子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青黑色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毒液沿著經脈走，走到哪裡麻痹到哪裡。他想抬右手，抬不起來。想握拳，手指只彎了一半就停住了。
然後是腿。右腿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江明月記得三個月前小周的毒液麻痹一隻山羊後腿需要五息。現在麻痹一個築基初期巔峰修士的右半邊身體，只用了三息。
胖子跪在地上，獨臂還在往小周的方向夠。小周從他後頸跳開，落在石板路上，轉身看著他。角芽顏色是深紅近正紅——不是亢奮，是冷靜。殺人時的冷靜。
灰褐短打的漢子左手掌被刺穿，右手刀被「分水」劍頂住，眼角餘光看見胖子跪了，瘦高個被藍寶纏住，局面已經崩了。他果斷棄刀後退。厚背刀落地，火焰紋磕在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
他想走。
江明月不讓他走。
步追劍，第三劍。右腳邁出，劍追人。漢子的步法不慢，但退路被胖子的身體擋了一下。就這一下，窄劍追上來了。劍尖從後腰刺入，穿透丹田，從前腹透出。
漢子低頭看著腹部的劍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劍尖拔出去時他才發出一聲極短的悶哼，然後撲倒在地上。
瘦高個是最後一個倒下的。他看見兩個同伴都完了，丟了短槍就跑。但他跑的方向是雜木林——那是他蹲守了三天的林子，地形他熟，藍寶更熟。藍寶在林子裡比他快。她鑽進灌木叢不到三息，林子裡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安靜了。
藍寶從林子裡滑出來，嘴角沾著血，豎瞳縮成線。她爬回石板路上，用尾巴把瘦高個的屍體推到路邊。動作乾脆利落。
三具屍體橫在官道上。
小周從石板路上爬回來，爬到江明月腳邊。它渾身是血——不是它的血，是胖子的。淡金色龍鱗被血糊成了暗紅色，角芽顏色還在深紅上沒退。口器邊緣掛著一小塊撕裂的皮肉。
江明月蹲下來，用袖子擦掉它鱗片上的血。小周仰著頭讓他擦，豎瞳半閉，角芽顏色從深紅慢慢退回橙紅。擦到第七節身體時，他摸到一片鱗片鬆了——胖子扯的那幾下力道不小，這片鱗片根部被扯裂了一半，明後天可能會脫落。
「疼不疼？」他問。
小周用角芽頂了頂他的手指。不疼。
藍寶爬過來，低下頭，用信子把小周從頭到尾舔了一遍。她的信子把血污全部舔乾淨，淡金色龍鱗重新露出來。舔到那片鬆動的鱗片時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舔完。
江明月站起來，走到三具屍體旁邊。
灰褐短打的漢子丹田被刺穿，靈力正在從傷口處不斷流失。築基中期修士死後靈力消散的速度比初期慢得多，但最多一炷香也會散盡。他彎腰，從漢子腰間解下儲物袋。黑色獸皮袋，封口是銅扣，靈力印記在主人死的那一刻就散了。打開袋子往裡看了一眼——靈石不多，七八塊下品，幾瓶聚氣丹，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法器碎片和獸骨材料。值錢的不多。但有一樣東西讓他停下了。
一塊黑鐵令牌。
和碧波仙子給他的內門弟子行走令材質一模一樣，正面刻的不是「螭」字，是「丹」字。背面刻「餘慶」二字。
煉丹宗的內門弟子令牌。
築基中期修士能做宗門內門弟子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個「餘慶」帶的是一把火屬性厚背刀，使的是散修常見的搏命刀法，沒有一個地方像煉丹宗的修士。令牌要麼是撿的，要麼是搶的。江明月把令牌收進懷裡——煉丹宗在修仙界口碑不錯，這塊令牌說不定能用來換人情。
瘦高個的儲物袋裡更寒酸。幾塊下品靈石，兩瓶淬毒短槍用的毒液，一堆換洗衣服。短槍本身是中品法器，槍尖的綠毒見血封喉，但淬毒工藝粗糙，毒性不如小周的天然毒液。
胖子的儲物袋最沉。打開來，裡面除了靈石和丹藥，還有十幾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礦石。江明月認出了其中幾塊——赤鐵礦、雲英石、還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隕鐵。隕鐵入手比普通鐵重一倍，表面有細密的銀白色條紋，是鑄造法器的上等材料。胖子修煉毒砂掌需要吸收金屬礦物里的金行靈力來淬鍊雙掌，所以常年收集礦石。這些礦石他自己也能用——小周的赤鐵礦庫存快見底了，這塊隕鐵可以留著以後淬鍊「饒命」劍。
他把三個儲物袋並排放在石板上，開始清點靈石。一共二十二塊下品靈石，一塊中品。加上他帶的六塊中品，盤纏更寬裕了。
法器方面。厚背刀是中品火屬性法器，刀柄處的火焰紋陣完好，能賣個好價錢。短槍也是中品，淬毒槽里的綠毒還能用幾次。兩件法器加起來在坊市能賣到一千靈石出頭。他不缺法器，但靈石不嫌多。
他把刀和槍用瘦高個的換洗衣服裹好，綁成一個長條包袱，掛在藍寶背上的蛛絲帶側面。藍寶回頭看了看新增的包袱，甩了甩尾巴，沒反對。
最後他從胖子的儲物袋裡翻出一樣不是法器也不是靈石的東西。
一本薄薄的獸皮冊子。
封皮上沒寫字。翻開第一頁，是一幅手繪地圖。筆跡潦草但關鍵位置標註仔細——從柳橋鎮往南，過青州雲州，進入南疆大澤的路線。大澤北部的蘆葦盪里標了三個紅點，旁邊小字寫著：鉤鱗巢穴，三階雌雄一對，逆鱗可煉甲，眼珠可煉瞳術，去者自慎。
赤瞳鉤鱗。
這三個紅點和碧波仙子給他的地圖上最北邊那個圈重合。胖子早就知道赤瞳鉤鱗的位置，而且做了詳細標註——紅點旁邊甚至還畫了附近的地形：一片橢圓形的蘆葦盪，中間有個小島，島上有一棵枯死的古樹，蛇巢就在樹根下。
下面是幾頁字跡潦草的記錄。
「四月初三，見赤影過葦，體三尺余，鱗逆生如刀，眼灼如炭。不敢追。」
「四月初九，夜半再探，見雌雄交纏於枯樹根下，雄者體略長，色更赤，鱗片邊緣帶金。雌者腹圓，疑有孕。」
「四月十五，有灰袍人從南來，在葦盪邊立了片刻便走。此人氣血壓得太深，看不出修為，怕不好惹。此地不可久留。」
記錄到這裡斷了。
灰袍人。從南邊來。在赤瞳鉤鱗巢穴邊站著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江明月把最後這句話反覆看了三遍。「那些人」也盯上了赤瞳鉤鱗。至少在兩個多月前，他們就已經到過這裡。是他想找的赤瞳鉤鱗和「那些人」要找的東西位置重疊了，還是「那些人」在跟蹤他的調查軌跡？胖子說灰袍人氣血壓得太深，看不出修為。這和之前蟄龍峰松林里那個完全收斂氣血壓制殺心的探子描述一模一樣，但那個探子是去年的人——他的修為至少築基中期。
他把獸皮冊子收進懷裡。
小周把胖子的屍體拖到了路邊。六寸長的身體拖動一個一百八十斤的胖子費了很大的勁，淡金色鱗片全部鼓起來，步足在石板上蹬得咔咔響。它拖到一半時江明月過去幫了把手。小周抬頭看了他一眼，角芽顏色橙黃偏紅，繼續拖完另一半。
藍寶把另外兩具屍體也推到了路邊，用尾巴捲來灌木枝蓋在上面。不是好心——是免得引來太多野獸，影響晚上趕路。做完這些她盤在石板路邊，豎瞳盯著南邊。
正南。
江明月把三個儲物袋綁在一起，掛在腰側。他走到官道邊的水渠旁洗了手和臉，把窄劍上的血跡沖乾淨插回劍鞘。「分水」劍上的血被水波紋自己吸收了——水屬性法器不沾血。
太陽從正中偏西了。官道上除了三具被灌木枝半蓋的屍體和石板縫裡殘留的血跡，什麼也沒留下。
他整了整包袱，小周爬回他肩頭，藍寶跟在右側。
「走吧。」
前方是青州地界。
稻田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丘陵和雜木林。路面從兩輛馬車並行的寬度收成只能過一輛獨輪車，石板也稀了，露出底下夯實的黃土。路邊的灌木叢沒修剪過，枝條伸到路面上，走過去時帶起一片沙沙聲。
江明月在路邊蹲下來，把藍寶背上鬆脫的蛛絲重新綁緊。龍族骨頭裹在包袱里，外面又包了一層防水油布。藍寶扭過頭，豎瞳看著他手指的動作，信子吞吐了一下。
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頭，角芽顏色是趕路的橙黃。它盯著路邊灌木叢里一隻紡織娘看了很久，但沒有撲。這一年它學會了一樣東西——不在江明月沒發話的時候出手。
「走吧。」江明月站起來。
話音剛落，右臂青色紋路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微弱的跳。是劇烈跳動——從手腕三路上行到肘彎，再到肩膀，整條文路在一瞬間全部亮起。蛟珠在骨骼深處猛地一縮，暗紅色光暈炸開又收攏，像被踩了尾巴的蛇。
強度——中等偏上。距離——很近。方向——前方不到二十丈，路邊雜木林。
江明月左手已經按在「分水」劍劍柄上。左眼靈力運轉，青色光暈里浮現出三個青色人形輪廓。三個，都在雜木林里，呈品字形站位。氣血流動偏快但穩定，心跳平均九十拍——不是緊張，是興奮。常年伏擊的人蹲守時就是這個心跳。靈壓——兩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中期。
那個築基中期站在最後面，心跳最穩，六十五拍。
「三位，」江明月開口，聲音不高，「路這麼窄，擠不下。」
雜木林里沉默了一息。然後枝葉被人從裡面撥開，走出來一個穿灰褐色短打的漢子，四十來歲，臉型方正，笑起來一口黃牙。「道友眼力不錯。」他站在路中間，手裡提著一把厚背刀，刀身有火焰紋，是中品法器。刀尖斜指地面，沒有擺進攻姿態，但也沒有讓路。
另外兩個從兩側包抄出來。左邊是個瘦高個，提著一桿短槍，槍尖泛綠光，淬過毒。右邊是個矮墩墩的胖子，空著手，但十根手指的指節粗大異常，皮膚呈青黑色——練過毒砂掌一類的外門功夫。胖子的靈壓波動最劇烈，築基初期巔峰，隨時可能突破。
「兩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中期，」灰褐短打的漢子上下打量江明月，「年紀輕輕就築基中期了，御獸宗的弟子果然不一樣。」他看了一眼藍寶，又看了一眼江明月肩頭的小周，「出門還帶著靈寵，是條碧海玄蛇？品相不錯。那條蜈蚣——不對，不是蜈蚣。什麼東西？」
小周的淡金色豎瞳盯著他。角芽顏色從橙黃轉成了暗紅。
「三位是要財，還是要命？」江明月問。
漢子笑了一聲。「都要。道友把儲物袋和靈寵留下，人可以走。御獸宗的弟子我們也不想得罪太狠，但南疆這條路不好走，我們哥仨蹲了三天，就等來你這麼一頭肥羊。總不能空手回去。」
江明月左手拔劍。
「分水」劍出鞘時水波紋全部亮起，劍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冷藍色的光。他左手握住劍柄，震顫從掌心傳到腕，從腕傳到肩井穴。一年了，這個動作他做了不下萬次。左手握劍和右手握劍一樣自然——不，比右手更自然。右手握劍是在重複舊習慣，左手握劍的每一劍都是身體自己學會的。
「那就是要打。」漢子收了笑容，厚背刀上的火焰紋亮了起來。刀身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熱浪蒸騰。火屬性中品法器，正好克水。
瘦高個的短槍已經舉起來了，槍尖對準藍寶。他的判斷很明確——讓胖子纏住江明月，自己先解決靈寵，再三人合圍。
胖子先動了。
他腳下一蹬，青黑色雙掌直拍江明月胸口。掌風帶著腥甜味，毒砂掌拍中就算不中毒，掌力也能震傷內臟。他的步法不慢，三丈距離眨眼就到。
江明月沒有躲。
左腳後撤半步，右腳邁出小半步。步先行。腳趾抓地，膝外旋，胯從左向右擰。力量從右胯沿脊柱上行，過肩井灌入左臂。劍刺出。
第一劍。
「噝」的一聲極輕極細，劍尖刺破空氣，青色漣漪凝成一根針狀，直取胖子咽喉。胖子瞳孔一縮，雙掌變拍為夾，想夾住劍身。但他慢了——劍尖在他雙掌合攏前已經刺到他咽喉前三寸。胖子硬生生仰頭，劍尖從他下巴划過，割開一道兩寸長的血口。
不是他反應快。是江明月沒有想殺他。這一劍的目標本來就不是咽喉。
胖子捂著下巴急退，青黑色手掌上的毒砂掌力因為沒有擊中目標而反噬，十根手指微微發抖。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抬頭時眼神變了——那一劍如果偏半寸，他現在喉嚨已經被刺穿了。
灰褐短打的漢子臉色也變了。他看清了那一劍的速度。「不是築基中期——你的督脈通了？」
江明月沒有回答。他把「分水」劍交到右手，又從磁鐵劍鞘里拔出碧波仙子贈的無名窄劍，交到左手。雙手劍。左手窄劍，右手「分水」。
這個動作讓漢子的瞳孔又縮了一下。左右手各握一把劍的修士他不是沒見過，但大多是花架子——要麼左手弱右手強，要麼兩把劍互相干擾。但眼前這個少年左手握劍的姿態和右手完全對稱，兩把劍在陽光下紋絲不動。
「一起上。」漢子低喝。
三人同時發動。厚背刀從正面劈下，火焰紋在空中拉出一道赤紅刀罡，熱浪先刀鋒一步涌到江明月面前。瘦高個的短槍從左側刺向藍寶七寸，槍尖綠光在空氣中留下極淡的毒霧軌跡。胖子繞到右側，青黑色雙掌封住退路。
江明月右腳邁出小半步。
步追劍。
第一劍刺向正面。右手「分水」劍接住厚背刀，水紋和火焰在空中碰撞，嗤嗤作響，白霧蒸騰。刀罡被水元抵消，但漢子的力量比江明月大——築基中期對築基中期，對方修煉了幾十年，靈力總量遠在他之上。刀壓劍身，火焰紋順著「分水」劍往上蔓延，劍柄開始發燙。
江明月右手頂住刀壓，左手窄劍已經刺出去了。
第二劍。
左手劍從右胯走，脊柱三節遞轉，力量傳導到左肩——力之源在脊，不在肩。窄劍繞過刀劍相交的位置，從漢子刀勢下方鑽過去，刺向他右肋。這一劍的角度是從下往上斜鑽，像蛇從石頭縫裡探出腦袋。
漢子臉色驟變。他右手壓著刀不能撤，左手去抓窄劍劍身——空手入白刃。但他抓到的是空氣。窄劍在他指尖前面三寸停住了，然後猛地往前一送。
三寸。劍不出鋒，鋒在劍先三尺行——江明月只推到三寸，但夠了。
劍氣刺穿漢子左掌掌心，從掌背透出。漢子悶哼一聲，厚背刀上的火焰紋瞬間暗了一半。他往後退了半步，左手掌心一個透明的窟窿，沒有血——劍氣太利，傷口被切得太乾淨，血管一時間來不及出血。
瘦高個的短槍正刺向藍寶。藍寶沒有退，七尺長的身體貼著地面遊走，短槍刺在她尾鱗上濺起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白印。她去年蛻皮後鱗片硬度提升了一個檔次。短槍上的毒對她沒用——碧海玄蛇本身百毒不侵，槍尖綠光碰到她鱗片就像水碰到油，滑開了。
小周動了。
江明月沒有命令它。但小周從他肩頭彈射出去，六寸長的身體在空中繃成一條直線，淡金色龍鱗全部豎起。它落在胖子後頸上，十七節身體纏住脖頸，口器咬進耳後乳突位置。
胖子反手去抓，青黑色手指掐住小周身體往外扯。小周被扯得十七節身體繃直了，鱗片在胖子手指間發出金屬刮擦的刺耳聲。但它不鬆口。毒液腺囊從半癟鼓脹到極限，無色毒液順著口器注入頸部經脈。
胖子扯了三次沒扯下來。第四次他手指鬆了。
不是不想扯。是手指不聽使喚了。
從後頸到肩膀到右臂，麻痹從咬傷處往下一路蔓延。胖子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青黑色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毒液沿著經脈走，走到哪裡麻痹到哪裡。他想抬右手，抬不起來。想握拳，手指只彎了一半就停住了。
然後是腿。右腿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江明月記得三個月前小周的毒液麻痹一隻山羊後腿需要五息。現在麻痹一個築基初期巔峰修士的右半邊身體，只用了三息。
胖子跪在地上，獨臂還在往小周的方向夠。小周從他後頸跳開，落在石板路上，轉身看著他。角芽顏色是深紅近正紅——不是亢奮，是冷靜。殺人時的冷靜。
灰褐短打的漢子左手掌被刺穿，右手刀被「分水」劍頂住，眼角餘光看見胖子跪了，瘦高個被藍寶纏住，局面已經崩了。他果斷棄刀後退。厚背刀落地，火焰紋磕在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
他想走。
江明月不讓他走。
步追劍，第三劍。右腳邁出，劍追人。漢子的步法不慢，但退路被胖子的身體擋了一下。就這一下，窄劍追上來了。劍尖從後腰刺入，穿透丹田，從前腹透出。
漢子低頭看著腹部的劍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劍尖拔出去時他才發出一聲極短的悶哼，然後撲倒在地上。
瘦高個是最後一個倒下的。他看見兩個同伴都完了，丟了短槍就跑。但他跑的方向是雜木林——那是他蹲守了三天的林子，地形他熟，藍寶更熟。藍寶在林子裡比他快。她鑽進灌木叢不到三息，林子裡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安靜了。
藍寶從林子裡滑出來，嘴角沾著血，豎瞳縮成線。她爬回石板路上，用尾巴把瘦高個的屍體推到路邊。動作乾脆利落。
三具屍體橫在官道上。
小周從石板路上爬回來，爬到江明月腳邊。它渾身是血——不是它的血，是胖子的。淡金色龍鱗被血糊成了暗紅色，角芽顏色還在深紅上沒退。口器邊緣掛著一小塊撕裂的皮肉。
江明月蹲下來，用袖子擦掉它鱗片上的血。小周仰著頭讓他擦，豎瞳半閉，角芽顏色從深紅慢慢退回橙紅。擦到第七節身體時，他摸到一片鱗片鬆了——胖子扯的那幾下力道不小，這片鱗片根部被扯裂了一半，明後天可能會脫落。
「疼不疼？」他問。
小周用角芽頂了頂他的手指。不疼。
藍寶爬過來，低下頭，用信子把小周從頭到尾舔了一遍。她的信子把血污全部舔乾淨，淡金色龍鱗重新露出來。舔到那片鬆動的鱗片時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舔完。
江明月站起來，走到三具屍體旁邊。
灰褐短打的漢子丹田被刺穿，靈力正在從傷口處不斷流失。築基中期修士死後靈力消散的速度比初期慢得多，但最多一炷香也會散盡。他彎腰，從漢子腰間解下儲物袋。黑色獸皮袋，封口是銅扣，靈力印記在主人死的那一刻就散了。打開袋子往裡看了一眼——靈石不多，七八塊下品，幾瓶聚氣丹，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法器碎片和獸骨材料。值錢的不多。但有一樣東西讓他停下了。
一塊黑鐵令牌。
和碧波仙子給他的內門弟子行走令材質一模一樣，正面刻的不是「螭」字，是「丹」字。背面刻「餘慶」二字。
煉丹宗的內門弟子令牌。
築基中期修士能做宗門內門弟子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個「餘慶」帶的是一把火屬性厚背刀，使的是散修常見的搏命刀法，沒有一個地方像煉丹宗的修士。令牌要麼是撿的，要麼是搶的。江明月把令牌收進懷裡——煉丹宗在修仙界口碑不錯，這塊令牌說不定能用來換人情。
瘦高個的儲物袋裡更寒酸。幾塊下品靈石，兩瓶淬毒短槍用的毒液，一堆換洗衣服。短槍本身是中品法器，槍尖的綠毒見血封喉，但淬毒工藝粗糙，毒性不如小周的天然毒液。
胖子的儲物袋最沉。打開來，裡面除了靈石和丹藥，還有十幾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礦石。江明月認出了其中幾塊——赤鐵礦、雲英石、還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隕鐵。隕鐵入手比普通鐵重一倍，表面有細密的銀白色條紋，是鑄造法器的上等材料。胖子修煉毒砂掌需要吸收金屬礦物里的金行靈力來淬鍊雙掌，所以常年收集礦石。這些礦石他自己也能用——小周的赤鐵礦庫存快見底了，這塊隕鐵可以留著以後淬鍊「饒命」劍。
他把三個儲物袋並排放在石板上，開始清點靈石。一共二十二塊下品靈石，一塊中品。加上他帶的六塊中品，盤纏更寬裕了。
法器方面。厚背刀是中品火屬性法器，刀柄處的火焰紋陣完好，能賣個好價錢。短槍也是中品，淬毒槽里的綠毒還能用幾次。兩件法器加起來在坊市能賣到一千靈石出頭。他不缺法器，但靈石不嫌多。
他把刀和槍用瘦高個的換洗衣服裹好，綁成一個長條包袱，掛在藍寶背上的蛛絲帶側面。藍寶回頭看了看新增的包袱，甩了甩尾巴，沒反對。
最後他從胖子的儲物袋裡翻出一樣不是法器也不是靈石的東西。
一本薄薄的獸皮冊子。
封皮上沒寫字。翻開第一頁，是一幅手繪地圖。筆跡潦草但關鍵位置標註仔細——從柳橋鎮往南，過青州雲州，進入南疆大澤的路線。大澤北部的蘆葦盪里標了三個紅點，旁邊小字寫著：鉤鱗巢穴，三階雌雄一對，逆鱗可煉甲，眼珠可煉瞳術，去者自慎。
赤瞳鉤鱗。
這三個紅點和碧波仙子給他的地圖上最北邊那個圈重合。胖子早就知道赤瞳鉤鱗的位置，而且做了詳細標註——紅點旁邊甚至還畫了附近的地形：一片橢圓形的蘆葦盪，中間有個小島，島上有一棵枯死的古樹，蛇巢就在樹根下。
下面是幾頁字跡潦草的記錄。
「四月初三，見赤影過葦，體三尺余，鱗逆生如刀，眼灼如炭。不敢追。」
「四月初九，夜半再探，見雌雄交纏於枯樹根下，雄者體略長，色更赤，鱗片邊緣帶金。雌者腹圓，疑有孕。」
「四月十五，有灰袍人從南來，在葦盪邊立了片刻便走。此人氣血壓得太深，看不出修為，怕不好惹。此地不可久留。」
記錄到這裡斷了。
灰袍人。從南邊來。在赤瞳鉤鱗巢穴邊站著看了一會兒就走了。
江明月把最後這句話反覆看了三遍。「那些人」也盯上了赤瞳鉤鱗。至少在兩個多月前，他們就已經到過這裡。是他想找的赤瞳鉤鱗和「那些人」要找的東西位置重疊了，還是「那些人」在跟蹤他的調查軌跡？胖子說灰袍人氣血壓得太深，看不出修為。這和之前蟄龍峰松林里那個完全收斂氣血壓制殺心的探子描述一模一樣，但那個探子是去年的人——他的修為至少築基中期。
他把獸皮冊子收進懷裡。
小周把胖子的屍體拖到了路邊。六寸長的身體拖動一個一百八十斤的胖子費了很大的勁，淡金色鱗片全部鼓起來，步足在石板上蹬得咔咔響。它拖到一半時江明月過去幫了把手。小周抬頭看了他一眼，角芽顏色橙黃偏紅，繼續拖完另一半。
藍寶把另外兩具屍體也推到了路邊，用尾巴捲來灌木枝蓋在上面。不是好心——是免得引來太多野獸，影響晚上趕路。做完這些她盤在石板路邊，豎瞳盯著南邊。
正南。
江明月把三個儲物袋綁在一起，掛在腰側。他走到官道邊的水渠旁洗了手和臉，把窄劍上的血跡沖乾淨插回劍鞘。「分水」劍上的血被水波紋自己吸收了——水屬性法器不沾血。
太陽從正中偏西了。官道上除了三具被灌木枝半蓋的屍體和石板縫裡殘留的血跡，什麼也沒留下。
他整了整包袱，小周爬回他肩頭，藍寶跟在右側。
「走吧。」
前方是青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