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南行
三天後，江明月把院子裡該收拾的都收拾了。
水缸里的水換了新。藍寶褪下的舊鱗從缸底撈出來，一共十七片，每片都有巴掌大小，幽藍色半透明，在陽光下能看見鱗片內部細密的水元紋路。碧海玄蛇的舊鱗離體後水元不會散——玉簡上說得沒錯，他用左眼看過了，每一片舊鱗里的水元都封存在鱗片內部的天然紋路中，像被封進琥珀里的水珠，明明還在流動，卻透不出來。他把十七片舊鱗疊成一摞，用藍寶自己吐的蛛絲穿起來，做成一件極薄的鱗甲背心，貼身穿上。水元在背心裡緩緩流轉，貼著皮膚的涼意和冰寒靈力不同——冰寒靈力是攻擊性的冷，水元是活水微涼的舒爽。陽蹺脈那三寸灰白沉積物在水元浸潤下，消磨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兩成。
礦石籃里的赤鐵礦還剩小半籃。他挑出成色最好的幾塊，用布包好塞進包袱。雲英砂和雲母片裝進另一個布袋。小周趴在礦石籃邊看著他把石頭一塊塊拿走，角芽顏色從橙黃轉成暗紅，又從暗紅轉回橙黃——它在判斷這些石頭還會不會回來。江明月把布袋系好，放在它面前讓它聞了聞，然後收進右眼空間。小周豎瞳眨了眨，角芽顏色穩定在橙黃。它懂了：石頭沒丟，只是暫時看不見。
靈石從宗門坊市兌出來，六百靈石換成六塊中品靈石，揣在懷裡沉甸甸的。內門弟子行走令在宗門地界外不管用，出了御獸宗勢力範圍，這塊黑鐵令牌就只是一塊黑鐵。碧波仙子上次來給他送藥時說過，南疆大澤那一帶不屬於任何宗門管轄，方圓千里是三不管地帶，散修、妖獸、亡命徒各占山頭。「別逞強，」她說，「你現在是築基中期，小周天初成，遇到築基後期能走。遇到金丹期，走都走不了。南疆那邊金丹散修不少，能繞就繞。」
他問她南疆大澤里有沒有赤瞳鉤鱗的目擊記錄。碧波仙子想了想，說有，但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最近一次是大約三十年前，一個採藥散修在大澤深處見過一條三尺來長的赤紅色蛇，鱗片逆生，眼睛像燒紅的炭。那散修跑了三里路才敢回頭，回頭時蛇已經不見了。
「赤瞳鉤鱗是三階妖獸，」碧波仙子說，「你現在的本事，對付三階妖獸有勝算，但大澤里不止一條蛇。赤瞳鉤鱗的習性是一雄一雌共居，找到一條就等於找到兩條。兩條三階妖獸，你一個人——再加上藍寶，不好說。」
當時他沒接話。現在他也沒打算一個人去。
藍寶已經二階巔峰，離三階只差一線。小周雖然還小，但毒液麻痹速度和龍族真血融合度都在穩步提升。他自己小周天循環已成，左手劍步追劍練了一年，第六訣「鋒在劍先」用「分水」劍能推到一尺半，「饒命」劍能推到兩尺——劍身裂縫一年來又開了半寸，龍鱗結構暴露得更多，吞靈力的量從十份漲到了十五份。劍氣凝而不散的殺傷力已經能在鐵木上刺出半寸深的窟窿。
出門的準備做到了天擦黑。
小周似乎知道要遠行。它一整天沒有啃礦石，也沒有擺財寶，只是跟在江明月腳邊，走到哪跟到哪。藍寶盤在水缸沿上，豎瞳一直盯著他忙碌，尾巴尖偶爾拍一下缸沿。等他收拾完最後一個包袱，藍寶從水缸上滑下來，爬到他面前，低下頭，用信子碰了碰他的左手手背。
江明月摸了摸她頭頂的鱗片。「你也去。」
藍寶的豎瞳亮了一下。她轉身爬回水缸，把龍族骨頭從缸底叼上來，放在江明月腳邊。這塊骨頭她要帶上。
第二天天還沒亮，江明月背著一個青布包袱推開院門。小周盤在他左肩，六寸長的身體貼著冰蠶絲外袍的領口，淡金色龍鱗在晨霧裡微微發亮。藍寶跟在右側，七尺長的身體在青石板上游過，無聲無息。她背上用蛛絲綁著一個小包袱，裡面是龍族骨頭和幾塊赤鐵礦。
院門沒鎖。沒什麼好鎖的。
走到山道拐彎處時，天剛蒙蒙亮。韓平已經等在那裡了。他靠在崖壁邊上，手裡提著一個獸皮水囊，看見江明月過來也不起身，把水囊扔過去。「峰主讓帶的。南疆那邊的水不能亂喝，沼澤水裡有屍蠱蟲卵，肉眼看不見。這水囊里的水是從螭龍峰山頂泉眼接的，夠你喝一個月。」
江明月接住水囊，系在包袱側面。
韓平看了藍寶一眼，又看了小周一眼。「真的帶它們去？」
「嗯。」
韓平沒再說什麼。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獸皮，攤開來是一幅手繪地圖。地圖很粗糙，但關鍵位置標註清楚：御獸宗往南穿過大楚王朝南部三州，再越過黑水沼澤北沿，進入南疆大澤。大澤深處用硃砂圈了三個圈——「這一片，三十年前採藥散修目擊赤瞳鉤鱗的位置。這一片，據說有銀腹蝮活動。這一片，」他指了指最南邊那個圈，筆跡明顯更淡，是後來補上去的，「這一片啥都沒有，但峰主說讓你別去。」
「為什麼？」
「峰主沒說為什麼。她只說讓你別去。」
江明月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碧波仙子說「別去」的地方，一定是她查過但沒查明白的地方。沒查明白本身就是一種信息——那個地方要麼有她對付不了的東西，要麼有她不想讓江明月過早接觸的東西。不管是哪種，他都得先到南疆再說。
「那個探子，」韓平忽然壓低了聲音，「五天前走了。」
「走了？」
「嗯。山門外茶攤的暗線說，那個灰袍人退了房，往南走了。走之前和茶攤老闆說了一句『回去報信』。老闆是我們的人，多問了一句回哪，他沒答。」
往南。江明月把這兩個字放在心裡掂了掂。第五個探子在松林外蹲了一年，他的修為、靈寵、修煉進度對方全看在眼裡。一年不走，偏偏在他決定出門前五天走了。不是在「回去報信」——是已經報完了信，回去復命了。復命的對象在南邊。
魯山散人在南邊。
「你下山之後走官道，別走小路。」韓平看著他的左肩，「你左肩胛骨那條裂縫——」
「長好了。」
「陽蹺脈呢？」
「還差最後一寸。」
韓平點了點頭。他退後一步，把山道讓開。「峰主讓我最後叮囑你一句——『別死』。」
「知道了。」江明月從他身邊走過。小周在他肩頭轉過頭來，看了韓平一眼，然后角芽在韓平臉上停了一息，轉回去了。
韓平站在山道拐彎處，一直看著他們走遠。看到最後只在晨霧裡剩下一個模糊的人影和一條蛇，才轉身回峰。
江明月走下山門時太陽剛剛升起。
他把小周從左肩挪到懷裡，用外袍遮住。小周在他衣襟里蠕動了幾下，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蜷好，角芽貼上他胸口皮膚。涼。不是平時的溫熱，是微涼。角芽溫度持續走低已經三個月了，碧波仙子說這意味著龍族真血融合進入了停滯期。正常龍族血脈覺醒是持續加速的過程，越到後面越快。小周反過來——破殼時融合速度最快，越長大越慢。不是真血不夠，是缺了一樣東西。
缺什麼？缺另一條龍。
龍族血脈的融合需要「呼應」。單方面的覺醒就像獨木難支，如果有另一份龍族血脈在同一片天地間與它共鳴，融合效率至少翻倍。那塊龍族骨頭裡的金色粉末只能提供殘餘的本源感召，是死的，不是活的。蛟珠是蛟龍的東西，品級低於真龍，提供的也只是「護衛」式的保護共鳴。真正能激發小周進一步覺醒的，是一條活著的、血脈純正的龍——或者，退而求其次，一條體內含有真龍血髓的妖獸。
龍骨金線。
江明月這次去南疆大澤，第一個目標當然是赤瞳鉤鱗。赤瞳鉤鱗的鱗片防禦力和雙目看穿靈力流動的能力，對他左手劍的防禦短板和雙眼感知體系都是極佳的補充。但在赤瞳鉤鱗之外，銀腹蝮可以激活土灰奇蛇力量，蒼背玄蟒可以補充月華煉化的效率，這些之前都在藏經閣的計劃之內。唯有龍骨金線，對上的不是他自己的修為瓶頸——對上的是小周的命脈。
官道上行人不多。大楚王朝南部三州是產糧區，沿路稻田連綿，稻穗剛抽出來，綠油油一片。農人在田裡彎腰拔草，看見一個背劍的少年帶著一條大蛇走在官道上，多看了兩眼，但沒有人驚慌。御獸宗的弟子常年在外行走，帶著靈寵出入凡人地界並不稀罕。
江明月走得很快。小周天循環打通後，長途跋涉對他的體力消耗幾乎沒有影響。陽氣從丹田出發走督脈到百會，再沿任脈下行回丹田，半盞茶一圈，周而復始。走路時氣血運轉反而更順暢，走了一個上午腿不酸，腳不疼，丹田裡的靈力濃度沒有因為趕路而下降一絲一毫。這就是小周天循環帶來的好處——靈力消耗和恢復速度達到了動態平衡。普通築基中期修士長途趕路需要時不時停下來調息恢復靈力，他不需要。他可以在走路的同時保持修煉狀態，雖然效率不如靜坐，但至少靈力不降反微漲。
藍寶跟在他右側，七尺長的身體在官道路肩上蜿蜒。她的速度比江明月還快，經常滑出去一段又停下來等他。太陽升到正中時，她鑽進了路邊的稻田水渠，再出來時嘴裡叼著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她在路邊吃完魚，鱗片上沾了泥水，自己爬到水渠邊洗乾淨。回來後精神狀態明顯好了不少。
小周在他懷裡睡了一上午。中午太陽辣起來時它醒了，從他衣襟里探出頭來，角芽被太陽曬成了淺橙黃色。江明月從包袱里摸出一小塊赤鐵礦，掰成花生大小塞進它口器里。小周含著礦石慢慢啃，細碎的啃咬聲從他懷裡傳出來，路邊稻田裡的青蛙聽見這聲音，紛紛跳進水裡跑了。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第一個鎮子。鎮子叫柳橋，不大，百來戶人家，一條石板路貫穿全鎮。鎮口有家客棧，招牌上寫「柳橋客棧」，字是手寫的，掛在門楣上歪歪斜斜。
江明月在客棧門口停了一下。左眼靈力運轉，穿透客棧木牆，掃了一遍裡面的客人。沒有修士。全是凡人——心跳、氣血、呼吸，都在凡人範疇之內。他把藍寶留在鎮子外的竹林里，叮囑她不要進鎮。七尺長的碧海玄蛇出現在凡人客棧里會惹不必要的麻煩。藍寶用信子碰了碰他的手背，轉身滑進了竹林。
客棧掌柜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看見江明月進門，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腰間的劍和肩頭盤著的小周。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半個身子，淡金色豎瞳和角芽在油燈下反光。
「小兄弟是御獸宗的人？」掌柜問。
「嗯。」
「住店還是吃飯？」
「都要。」
掌柜給他開了二樓最靠里的一間房。房間窗戶正對鎮外的竹林，推開窗能看見藍寶盤在一根粗竹上，幽藍色鱗片在月光下隱隱發亮。江明月吃了一大碗麵條和半隻燒雞。小周從他肩頭爬下來，在桌上把雞骨頭一根根挑出來，啃得比他還乾淨。掌柜來收碗時看見一條六寸長的金色蜈蚣正在桌上啃雞骨頭，眼皮跳了一下，沒說什麼，收了碗就走。
夜裡江明月坐在床上，把小周天的運轉放慢下來。他內視丹田，靈核心還是米粒大小，底部淡金色比一年前厚了不到半分。
不夠。沉澱了整整一年還不夠。
他把碧波仙子的手繪地圖展開，在油燈下重新看了一遍。南疆大澤的三個圈——赤瞳鉤鱗在最北邊那個圈，標註位置是大澤北部的蘆葦盪深處。銀腹蝮在中部沼澤邊緣地帶。最南邊那個不能去的圈，標註只有四個字——「黑水沼澤」。
那個圈緊挨著萬獸嶺的最南端。萬獸嶺是什麼地方，他在藏經閣的妖獸圖譜首頁見過——修仙界三大禁地之一，據說萬年前曾是真龍巢穴，如今龍族消亡，龍穴被各方妖獸瓜分占據，變成遍地凶獸的獵場。這樣一處地方，外圍的一塊沼澤為什麼被碧波仙子標註成「不能去」？為什麼黑水沼澤的南邊就是蒼背玄蟒的棲息地？為什麼八十年前青瞳龍蜥的目擊記錄在黑水沼澤東南方向不到二百里？
他把地圖疊好。
最南邊那個圈，他遲早要去。但不是現在。
現在先去北邊的蘆葦盪。從柳橋鎮往南，穿過青州和雲州，再過黑水沼澤北沿，進入南疆大澤北端。全程大約還需要半個月。半個月後，他就能親眼見到那種眼睛像燒紅炭、鱗片逆生的赤紅色蛇類了——赤瞳鉤鱗。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右臂青色紋路毫無預兆地跳了一下。
強度——微弱。距離——遠。方向——正南。
江明月吹滅油燈，走到窗邊。南邊的夜空下是連綿的稻田和低矮丘陵，月光鋪在稻田上白茫茫一片。他左眼靈力擴散，五十丈內沒有任何異常。一百丈外看不見。
水缸里的水換了新。藍寶褪下的舊鱗從缸底撈出來，一共十七片，每片都有巴掌大小，幽藍色半透明，在陽光下能看見鱗片內部細密的水元紋路。碧海玄蛇的舊鱗離體後水元不會散——玉簡上說得沒錯，他用左眼看過了，每一片舊鱗里的水元都封存在鱗片內部的天然紋路中，像被封進琥珀里的水珠，明明還在流動，卻透不出來。他把十七片舊鱗疊成一摞，用藍寶自己吐的蛛絲穿起來，做成一件極薄的鱗甲背心，貼身穿上。水元在背心裡緩緩流轉，貼著皮膚的涼意和冰寒靈力不同——冰寒靈力是攻擊性的冷，水元是活水微涼的舒爽。陽蹺脈那三寸灰白沉積物在水元浸潤下，消磨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兩成。
礦石籃里的赤鐵礦還剩小半籃。他挑出成色最好的幾塊，用布包好塞進包袱。雲英砂和雲母片裝進另一個布袋。小周趴在礦石籃邊看著他把石頭一塊塊拿走，角芽顏色從橙黃轉成暗紅，又從暗紅轉回橙黃——它在判斷這些石頭還會不會回來。江明月把布袋系好，放在它面前讓它聞了聞，然後收進右眼空間。小周豎瞳眨了眨，角芽顏色穩定在橙黃。它懂了：石頭沒丟，只是暫時看不見。
靈石從宗門坊市兌出來，六百靈石換成六塊中品靈石，揣在懷裡沉甸甸的。內門弟子行走令在宗門地界外不管用，出了御獸宗勢力範圍，這塊黑鐵令牌就只是一塊黑鐵。碧波仙子上次來給他送藥時說過，南疆大澤那一帶不屬於任何宗門管轄，方圓千里是三不管地帶，散修、妖獸、亡命徒各占山頭。「別逞強，」她說，「你現在是築基中期，小周天初成，遇到築基後期能走。遇到金丹期，走都走不了。南疆那邊金丹散修不少，能繞就繞。」
他問她南疆大澤里有沒有赤瞳鉤鱗的目擊記錄。碧波仙子想了想，說有，但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最近一次是大約三十年前，一個採藥散修在大澤深處見過一條三尺來長的赤紅色蛇，鱗片逆生，眼睛像燒紅的炭。那散修跑了三里路才敢回頭，回頭時蛇已經不見了。
「赤瞳鉤鱗是三階妖獸，」碧波仙子說，「你現在的本事，對付三階妖獸有勝算，但大澤里不止一條蛇。赤瞳鉤鱗的習性是一雄一雌共居，找到一條就等於找到兩條。兩條三階妖獸，你一個人——再加上藍寶，不好說。」
當時他沒接話。現在他也沒打算一個人去。
藍寶已經二階巔峰，離三階只差一線。小周雖然還小，但毒液麻痹速度和龍族真血融合度都在穩步提升。他自己小周天循環已成，左手劍步追劍練了一年，第六訣「鋒在劍先」用「分水」劍能推到一尺半，「饒命」劍能推到兩尺——劍身裂縫一年來又開了半寸，龍鱗結構暴露得更多，吞靈力的量從十份漲到了十五份。劍氣凝而不散的殺傷力已經能在鐵木上刺出半寸深的窟窿。
出門的準備做到了天擦黑。
小周似乎知道要遠行。它一整天沒有啃礦石，也沒有擺財寶，只是跟在江明月腳邊，走到哪跟到哪。藍寶盤在水缸沿上，豎瞳一直盯著他忙碌，尾巴尖偶爾拍一下缸沿。等他收拾完最後一個包袱，藍寶從水缸上滑下來，爬到他面前，低下頭，用信子碰了碰他的左手手背。
江明月摸了摸她頭頂的鱗片。「你也去。」
藍寶的豎瞳亮了一下。她轉身爬回水缸，把龍族骨頭從缸底叼上來，放在江明月腳邊。這塊骨頭她要帶上。
第二天天還沒亮，江明月背著一個青布包袱推開院門。小周盤在他左肩，六寸長的身體貼著冰蠶絲外袍的領口，淡金色龍鱗在晨霧裡微微發亮。藍寶跟在右側，七尺長的身體在青石板上游過，無聲無息。她背上用蛛絲綁著一個小包袱，裡面是龍族骨頭和幾塊赤鐵礦。
院門沒鎖。沒什麼好鎖的。
走到山道拐彎處時，天剛蒙蒙亮。韓平已經等在那裡了。他靠在崖壁邊上，手裡提著一個獸皮水囊，看見江明月過來也不起身，把水囊扔過去。「峰主讓帶的。南疆那邊的水不能亂喝，沼澤水裡有屍蠱蟲卵，肉眼看不見。這水囊里的水是從螭龍峰山頂泉眼接的，夠你喝一個月。」
江明月接住水囊，系在包袱側面。
韓平看了藍寶一眼，又看了小周一眼。「真的帶它們去？」
「嗯。」
韓平沒再說什麼。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獸皮，攤開來是一幅手繪地圖。地圖很粗糙，但關鍵位置標註清楚：御獸宗往南穿過大楚王朝南部三州，再越過黑水沼澤北沿，進入南疆大澤。大澤深處用硃砂圈了三個圈——「這一片，三十年前採藥散修目擊赤瞳鉤鱗的位置。這一片，據說有銀腹蝮活動。這一片，」他指了指最南邊那個圈，筆跡明顯更淡，是後來補上去的，「這一片啥都沒有，但峰主說讓你別去。」
「為什麼？」
「峰主沒說為什麼。她只說讓你別去。」
江明月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碧波仙子說「別去」的地方，一定是她查過但沒查明白的地方。沒查明白本身就是一種信息——那個地方要麼有她對付不了的東西，要麼有她不想讓江明月過早接觸的東西。不管是哪種，他都得先到南疆再說。
「那個探子，」韓平忽然壓低了聲音，「五天前走了。」
「走了？」
「嗯。山門外茶攤的暗線說，那個灰袍人退了房，往南走了。走之前和茶攤老闆說了一句『回去報信』。老闆是我們的人，多問了一句回哪，他沒答。」
往南。江明月把這兩個字放在心裡掂了掂。第五個探子在松林外蹲了一年，他的修為、靈寵、修煉進度對方全看在眼裡。一年不走，偏偏在他決定出門前五天走了。不是在「回去報信」——是已經報完了信，回去復命了。復命的對象在南邊。
魯山散人在南邊。
「你下山之後走官道，別走小路。」韓平看著他的左肩，「你左肩胛骨那條裂縫——」
「長好了。」
「陽蹺脈呢？」
「還差最後一寸。」
韓平點了點頭。他退後一步，把山道讓開。「峰主讓我最後叮囑你一句——『別死』。」
「知道了。」江明月從他身邊走過。小周在他肩頭轉過頭來，看了韓平一眼，然后角芽在韓平臉上停了一息，轉回去了。
韓平站在山道拐彎處，一直看著他們走遠。看到最後只在晨霧裡剩下一個模糊的人影和一條蛇，才轉身回峰。
江明月走下山門時太陽剛剛升起。
他把小周從左肩挪到懷裡，用外袍遮住。小周在他衣襟里蠕動了幾下，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蜷好，角芽貼上他胸口皮膚。涼。不是平時的溫熱，是微涼。角芽溫度持續走低已經三個月了，碧波仙子說這意味著龍族真血融合進入了停滯期。正常龍族血脈覺醒是持續加速的過程，越到後面越快。小周反過來——破殼時融合速度最快，越長大越慢。不是真血不夠，是缺了一樣東西。
缺什麼？缺另一條龍。
龍族血脈的融合需要「呼應」。單方面的覺醒就像獨木難支，如果有另一份龍族血脈在同一片天地間與它共鳴，融合效率至少翻倍。那塊龍族骨頭裡的金色粉末只能提供殘餘的本源感召，是死的，不是活的。蛟珠是蛟龍的東西，品級低於真龍，提供的也只是「護衛」式的保護共鳴。真正能激發小周進一步覺醒的，是一條活著的、血脈純正的龍——或者，退而求其次，一條體內含有真龍血髓的妖獸。
龍骨金線。
江明月這次去南疆大澤，第一個目標當然是赤瞳鉤鱗。赤瞳鉤鱗的鱗片防禦力和雙目看穿靈力流動的能力，對他左手劍的防禦短板和雙眼感知體系都是極佳的補充。但在赤瞳鉤鱗之外，銀腹蝮可以激活土灰奇蛇力量，蒼背玄蟒可以補充月華煉化的效率，這些之前都在藏經閣的計劃之內。唯有龍骨金線，對上的不是他自己的修為瓶頸——對上的是小周的命脈。
官道上行人不多。大楚王朝南部三州是產糧區，沿路稻田連綿，稻穗剛抽出來，綠油油一片。農人在田裡彎腰拔草，看見一個背劍的少年帶著一條大蛇走在官道上，多看了兩眼，但沒有人驚慌。御獸宗的弟子常年在外行走，帶著靈寵出入凡人地界並不稀罕。
江明月走得很快。小周天循環打通後，長途跋涉對他的體力消耗幾乎沒有影響。陽氣從丹田出發走督脈到百會，再沿任脈下行回丹田，半盞茶一圈，周而復始。走路時氣血運轉反而更順暢，走了一個上午腿不酸，腳不疼，丹田裡的靈力濃度沒有因為趕路而下降一絲一毫。這就是小周天循環帶來的好處——靈力消耗和恢復速度達到了動態平衡。普通築基中期修士長途趕路需要時不時停下來調息恢復靈力，他不需要。他可以在走路的同時保持修煉狀態，雖然效率不如靜坐，但至少靈力不降反微漲。
藍寶跟在他右側，七尺長的身體在官道路肩上蜿蜒。她的速度比江明月還快，經常滑出去一段又停下來等他。太陽升到正中時，她鑽進了路邊的稻田水渠，再出來時嘴裡叼著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她在路邊吃完魚，鱗片上沾了泥水，自己爬到水渠邊洗乾淨。回來後精神狀態明顯好了不少。
小周在他懷裡睡了一上午。中午太陽辣起來時它醒了，從他衣襟里探出頭來，角芽被太陽曬成了淺橙黃色。江明月從包袱里摸出一小塊赤鐵礦，掰成花生大小塞進它口器里。小周含著礦石慢慢啃，細碎的啃咬聲從他懷裡傳出來，路邊稻田裡的青蛙聽見這聲音，紛紛跳進水裡跑了。
傍晚時分他們到了第一個鎮子。鎮子叫柳橋，不大，百來戶人家，一條石板路貫穿全鎮。鎮口有家客棧，招牌上寫「柳橋客棧」，字是手寫的，掛在門楣上歪歪斜斜。
江明月在客棧門口停了一下。左眼靈力運轉，穿透客棧木牆，掃了一遍裡面的客人。沒有修士。全是凡人——心跳、氣血、呼吸，都在凡人範疇之內。他把藍寶留在鎮子外的竹林里，叮囑她不要進鎮。七尺長的碧海玄蛇出現在凡人客棧里會惹不必要的麻煩。藍寶用信子碰了碰他的手背，轉身滑進了竹林。
客棧掌柜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看見江明月進門，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腰間的劍和肩頭盤著的小周。小周從他衣領里探出半個身子，淡金色豎瞳和角芽在油燈下反光。
「小兄弟是御獸宗的人？」掌柜問。
「嗯。」
「住店還是吃飯？」
「都要。」
掌柜給他開了二樓最靠里的一間房。房間窗戶正對鎮外的竹林，推開窗能看見藍寶盤在一根粗竹上，幽藍色鱗片在月光下隱隱發亮。江明月吃了一大碗麵條和半隻燒雞。小周從他肩頭爬下來，在桌上把雞骨頭一根根挑出來，啃得比他還乾淨。掌柜來收碗時看見一條六寸長的金色蜈蚣正在桌上啃雞骨頭，眼皮跳了一下，沒說什麼，收了碗就走。
夜裡江明月坐在床上，把小周天的運轉放慢下來。他內視丹田，靈核心還是米粒大小，底部淡金色比一年前厚了不到半分。
不夠。沉澱了整整一年還不夠。
他把碧波仙子的手繪地圖展開，在油燈下重新看了一遍。南疆大澤的三個圈——赤瞳鉤鱗在最北邊那個圈，標註位置是大澤北部的蘆葦盪深處。銀腹蝮在中部沼澤邊緣地帶。最南邊那個不能去的圈，標註只有四個字——「黑水沼澤」。
那個圈緊挨著萬獸嶺的最南端。萬獸嶺是什麼地方，他在藏經閣的妖獸圖譜首頁見過——修仙界三大禁地之一，據說萬年前曾是真龍巢穴，如今龍族消亡，龍穴被各方妖獸瓜分占據，變成遍地凶獸的獵場。這樣一處地方，外圍的一塊沼澤為什麼被碧波仙子標註成「不能去」？為什麼黑水沼澤的南邊就是蒼背玄蟒的棲息地？為什麼八十年前青瞳龍蜥的目擊記錄在黑水沼澤東南方向不到二百里？
他把地圖疊好。
最南邊那個圈，他遲早要去。但不是現在。
現在先去北邊的蘆葦盪。從柳橋鎮往南，穿過青州和雲州，再過黑水沼澤北沿，進入南疆大澤北端。全程大約還需要半個月。半個月後，他就能親眼見到那種眼睛像燒紅炭、鱗片逆生的赤紅色蛇類了——赤瞳鉤鱗。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右臂青色紋路毫無預兆地跳了一下。
強度——微弱。距離——遠。方向——正南。
江明月吹滅油燈，走到窗邊。南邊的夜空下是連綿的稻田和低矮丘陵，月光鋪在稻田上白茫茫一片。他左眼靈力擴散，五十丈內沒有任何異常。一百丈外看不見。